|
墨玉以锐不可当之势将强风硬生生劈成两半,奈何桥的护栏被吹得七零八落,扑通扑通地坠入奔腾不息的忘川之中,瞬间便沉入了汹涌澎湃的河水之下。
灏铎勉力站稳脚跟,睁开双眼,面前却早已没有遥岚的身影。
他回头看了看手下东倒西歪的冥使们,无奈地叹了口气。
甩掉灏铎,出了鬼门关,也就彻底离开了冥界。
三夫人的“死讯”此刻想必已经传遍冥界,再想光明正大地回去恐怕不能了。
遥岚脚步未停,径直向南阳的方向奔去。
鬼蜮独立于凡间,不受冥府管辖,实在是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
还有那个人。
他此前答应过会去找他,可与此同时,遥岚又忍不住心生疑虑……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慕容影在极力促进他们见面,这样一来,岂不正是顺了他的意?
一路上,遥岚思绪万千,想着想着就到了隐意谷。越过外围的缓丘,熟悉的景色就映入了眼帘。
这是遥岚第四次来到隐意谷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在上山的小路上,又抬头望了望主殿的方向。
逝川在那里等他。
在出禅月峰幻境的时候,他告诉逝川,说自己不记得幻境里发生什么了。
其实是骗他的。
轻柔的山风吹过寂寞的山谷,一晃,就是千年。
-----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却带着微微的凉意。一个孩子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斗篷,独自坐在山头,兜帽将他的头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他痴痴地看着红彤彤的太阳从山间升起来,一点点驱散山中的浓雾与阴霾。温暖和煦的阳光,平等地洒落在峰峦、山涧、树木、和他的身上。
平等地眷顾着每一个生灵。
他迎着光,舒服地眯起眼,享受着面前美丽的景色,可忽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山中的猛兽吗?
他有些害怕,“嗖”地一下转过身去,惊恐地望着发出响动的那片灌木丛。
那丛草又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小脑袋“唰”地探了出来。
那孩子与他年纪相仿,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泥和土,山林中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十分狼狈,不知道是从哪儿钻到了这儿来。
可他却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在见到来人的一瞬,小孩猛地转过身去,可惜已经迟了。
小脏孩处于低处,在满目霞光的映照下 ,孩子兜帽下异于常人的浅色瞳孔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他的眼眸。
“哇……”小脏孩在他的身后发出一声惊叹,“好美啊!”
小孩闻言,更觉得无法自处,单薄的身子整个缩在斗篷里,变成了一个球。
小脏孩“哎呦哎呦”地从灌木里爬出来,拍了拍手掌的泥土。
他对自己头上插着的枯枝烂叶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爬到了孩子的身边。
“小精灵,你好,我叫萧风,你怎么称呼呀!”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半晌,声音闷闷地从斗篷里面传出来。
“你可以叫我阿景。”
“阿景……”萧风念了几遍,毫不讲究地在地上盘腿坐下来,与他并肩。
斗篷好像默默地打了个哆嗦。
萧风自在地眺望着远山,嘴里自顾自地念叨:“怪不得爹爹不允许我往幽篁山上来……以前觉得这山平平无奇,现在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果然是山不在高,有龙则灵……”
“你……别说了……”
那个“龙”字似乎刺激到了陈景,他终于慢慢舒展开了身体,不再像方才那样拘谨,只不过看上去依然不太高兴,“我不是精灵。”
“不是?”萧风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可是人怎么能长得这样好看?冒昧地问一句,你是男还是女?”
陈景皱着眉头看他:“男的……知道冒昧就求你不要再问了。”
“哦。”萧风不再说话,低下头没了声音。
陈景的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在阳光的照射下,细小的绒毛和血管都清晰可见,睫长如鸦羽,半笼着色泽如雪山清茶般的瞳孔,整个人如琉璃一般晶莹。
“幽篁山是禁地,无关人等不得入内,”他偏头看向萧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外人了,不然也不至于对萧风的忽然出现表现得如此惊慌。
“从后山偷偷溜上来的。”萧风嘿嘿地笑着挠了挠头,顺手摘了摘自己头发上插着的烂叶子,“我钻进林子里就迷路了,便一直往高处走。站得高了,自然也就能找到方向。”
陈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东南方向一指:“往那边走就能下山了。”
然后,他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萧风一眼。
“还有,以后别再来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到再看不见身后的小脏孩,陈景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涔涔的冷汗。
等他回到自己住的小木屋时,袅袅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他心不在焉地推门而入,心中想的还是方才山上发生的事。
门在他的掌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年闻声从屋子里走出来。
第45章 山风篇(四)垂髫
少年一身粗布白衣,身量高挑,身型瘦弱,看起来比陈景大一些,十四五左右的样子。
“殿下。”他看着陈景直皱眉,“你又弄成这样子跑出去。”
“抱歉慕容……今天醒的有点早。”陈景自知理亏,道歉道得十分干脆。
少年叹口气,走上前来为他解开了斗篷:“知道穿走我的斗篷,也不算太笨。”
陈景笑了笑。
“没在夸你,来吃早饭。”慕容影淡淡地说。
陈景跟着他走进了膳堂。
陈景是月朝睿帝的第三子,但很少有人敢轻易地提起他的身份,因为他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亡,他却天生一副妖异的浅色瞳孔。
“三殿下身体瘦弱,恐怕很难养大。”太医这样说。
睿帝又惊又怕,将他视作为妖物,当场赐死了所有接生的太医和稳婆,隔日便将他秘密送到幽篁山上软禁起来,吃穿虽然提供到位,却不需任何医者为他诊治。
睿帝想让他自生自灭在这座山上。
“殿下,你今日回来的比平常晚,可是在山中遇到了什么事?”慕容影一边摆着盘子,一边问道。
陈景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想要帮忙,却不小心烫到了手。
“嘶……”
“慌什么。”慕容影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陈景收回手,在椅子上做好,不敢再添乱。
“嗯……我在山上碰见了一个迷路的男孩。”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慕容影的问题。
“嗯,他看见你的脸了?”慕容影继续摆着餐盘。
“我给他指了路,他就走了。”陈景顾左右而言其他。
但慕容影显然没有吃这一套,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不过这一次换成了肯定的语气:“他看见你的脸了。”
见逃不过,陈景也不再掩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慕容影并没有生气,他摆好了早餐,在桌子旁边坐下:“无妨,一个小孩子,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因为这个插曲,陈景心中忐忑,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等到陈景撂下筷子,慕容影也放下了碗,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打算收拾餐桌。
陈景也想要帮忙。
“不必,殿下。”慕容影拦住了他,“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该做这些事,去书房吧。”
陈景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站着。
“慕容,你生气了吗?”
慕容影终于肯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点几不可查的柔软:“殿下,去吧。”
“好……”陈景抿了抿唇。
想来自己在跟前,慕容反而会觉得碍手碍脚,他不再坚持,转身进了书房。
陈景坐在桌前,翻开了自己最近在学习的《管子》。
他的住处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书倒是林林总总地有很多,都是前些年慕容影特别申请来的。慕容说,关在这里看不见人,如果还没有点解闷的东西,死之前恐怕先要疯。
于是守卫后来就搬来了这些书。
慕容影从里面挑了一些给陈景读,大多数都是些历史实纪,帝王之术。
陈景觉得自己虽贵为皇子,却得不到父皇的认可,黎民百姓更是不知其人,帝王之术是万万用不到的。
可慕容却每天教他读这些。
他看着看着,走神片刻,余光瞥见慕容影在院子里洒扫。
除了一开始照顾陈景的奶妈,就是慕容影一直是陪在他身边。他比陈景不过大了八岁,却可以教他写字读书,还能兼顾他的生活起居,说得好听,是伴读,说的不好听,就是一个全能的仆从。
他无论什么事都会做,也都做得很好,说是天才也不为过。这样一个人,却待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边虚度年华,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毫无背景的穷苦孤儿。
陈景对他十分崇拜,时常替他不平,又会觉得自己是他的拖累。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撒手人寰,恐怕慕容影也会被父皇随便找个理由给自己陪葬。
想到这儿,他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掩面咳嗽了一阵。
自从在山中偶遇外人之后,陈景好一阵没有出过门,潜心在书房看了好几日书。
这天午后,陈景小憩刚醒,意识还有些模糊,时光被阳光烘得酥软,光线透过半掩的窗扉,轻轻地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眸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与困意做着最后的抗争。
忽然,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他桌子上,“铛”一声,又弹了几下。
陈景吓了一跳,瞌睡醒了一半,眼睛瞪大,木木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然后又是“铛”一下。
这次他看见了,是小石子。
怎么会有小石子?
陈景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向窗外张望。
这一眼可不得了。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小男孩正骑在墙头,悠闲地晃着双腿,明亮的眼眸满是探究与狡黠。他一手抓着墙头的砖石,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向着陈景挥舞。
陈景的瞌睡瞬间全醒了,起身后退几步,就往屋里躲。
见陈景看见了他,男孩轻巧地跃下墙头,不多时,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眼就冒出了窗棂。
“好久不见,阿景,”他扒着窗框,笑容灿烂,“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不是前几日在山头遇到的萧风又是谁!
“怎么是你?”陈景愕然。
萧风毫不见外地翻身进来:“这山不大,除了你这座木屋,这里没有别的人家,还是挺好找的。”
陈景眉头皱得紧紧的:“没问你这个,这里是禁地,你第一次是误入,为什么还要来第二次?”
“谁告诉你我第一次是误入了?”萧风笑嘻嘻道,“我上次来,也是故意的。”
陈景瞪大了眼睛:“这可是要杀头的,你不怕死吗?”
“他们才不会杀我呢。”萧风一蹦,坐在了窗台上,“我来的时候看见了守卫,但他们笨得要死,根本逮不住我。如果上报,他们又会被降罪,我只是个小孩子,他们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也蛮奇怪,山脚下有人看守,上了山,反而没见过几个人。”萧风的表情有些费解。
陈景听了这话,神色却有些黯淡。
睿帝不肯叫旁人看见他的模样,连守卫都只是远远地守在山下。
见他不说话,萧风便打算换个话题。他躬身凑近陈景置于窗子旁的书桌,道:“让我看看,你读的是什么书?”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萧风一字一字地念道,"文绉绉好生无趣。”
陈景的心情有些不好,他走上前去,一把合上了桌上的《管子》:“无趣就别看了,赶紧走吧。”
萧风的动作一顿,似乎被陈景的驱赶伤到了心,他坐在窗台上,原本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景,可眼神里却满是迷茫和委屈。
他以为,陈景常年孤单地待在这里,见到外人应该会新鲜或兴奋吧。
但他却忽略了陈景性子内敛,不像他那般活泼,陡然遇见不熟悉的人和事,其实更多的是无措和惊慌。
看见萧风的眼神,陈景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然后试探着问道:“那……你喜欢看什么书?”
小孩的心性十分单纯,陈景的主动询问立刻让萧风的笑容再次灿烂起来:“我不爱读书。”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兴致勃勃地比划了几下:“我只爱练武、练剑,呼哈!”
“啊……练剑,”陈景沉思了片刻,道,“那我给你拿几本兵书战策来看吧。”
说完,他咚咚咚跑到书架边上,细心地找了起来。
他很快锁定了目标。
但是,由于陈景对这方面的知识涉猎不多,相关题材的书籍都被慕容影放在了位置较高的地方,他垫着脚努力了半天,也没有够到。
见状,萧风走过来,站在陈景身边问道:“阿景,你要拿哪一本?”
“《六韬》。”陈景转过身来,却因为萧风站得太近,差一点撞到他的身上。
31/103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