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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听些,就是为他殉葬,说得不好听,不过是随便拖出去杀了。
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的,又何止他陈景一人?
萧风望着陈景单薄孤独的背影,心中有些着急,却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觉得有心无力。
慕容影背靠在窗外的墙壁上,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成熟与沉静的气质,总是让人忽略,他不过也尚且是个未及加冠的少年罢了。
一只黄色的蝴蝶颤颤巍巍地从屋顶飞下来,左摇右晃,最后落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发现那不过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秋天就要到了。
凉风再度涌起,悠悠地拂过简朴宁静的小院,越过苍茫浩渺的山林,落入王京的街头。
一晃就是三年。
街上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繁花似锦,如同披上了节日的盛装。道路两旁,百姓们翘首以盼,挤得水泄不通。
城门敞开着,远处,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一团汹涌的云雾。紧接着,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阵阵惊雷在大地上炸响。
人群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如澎湃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不少百姓激动地热泪盈眶。
“萧将军班师回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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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风难得穿的正式,一身黑色的锦袍,袍上金线游走,令人眼前一亮。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温润的玉质与金色的带扣相互映衬,更显得华贵非凡,因为天气微凉,谢云歆还特意为他披了一件披风,衬得他的身量极为高挑。
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往街上走去,想随众人一同迎接父亲的凯旋。
可没走几步,便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身着一袭绣有金丝麒麟的玄色锦袍,身材高大健硕,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步伐有力,透露着不羁与狂放,彰显着皇家风范。
萧风停下来,站定,恭恭敬敬地行礼。
“太子殿下。”
陈昊,曾经的大皇子。他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揽住了萧风的肩膀,亲热道:“萧大公子与我乃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兄弟,何必如此见外?”
萧风莫名其妙地挑起眉,勾了勾唇角,就着陈昊揽着他的胳膊偏头靠近,看上去亲密无间,语气却略带轻蔑:“那便多谢太子殿下厚爱。”
陈昊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放开了放在萧风肩头的手。
萧风回退一步,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的披风。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与太子一同长大的兄弟?
陈昊咳了一声,很快找回了身为太子的威严:“大公子是要去给大将军接风?”
“父亲回来,自然是先进宫去见陛下述职,在下也不过与寻常百姓一般,远远地看一眼罢了。”萧风眼一勾,眼含笑意地说道。
陈昊不得不感慨,他确实长了一张非常引人瞩目的脸。
同是习武之人,虽然萧风年幼两岁,却隐隐比陈昊还高上一些。这样肩宽腰细的身材,本该会是个魁梧粗犷的模样,但他偏偏长了一双细长又不失锐利的瑞凤眼。
这是来自母亲的馈赠。
这双眼,这张脸,再加上那股谁都不服的桀骜劲,让他不管在哪儿都能脱颖而出。
陈昊嗓音一沉,道:“本宫此行也是为了一睹大将军风采,大公子何不与我同行?”
萧风闻言,做出一脸惊喜的神色: “太子殿下热情至此,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陈昊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右手往前一伸:“那就请吧。”
二人并肩顺着人流而去,不远处,一辆低调却不失奢华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在萧府门外停下。
小厮快步走近绣着精致花鸟纹的窗帘,低声道:“主子,被东宫抢先了。”
一只细白的手探出来,将帘子掀开了一半。
那手和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手腕,都是纤细苍白却骨节分明,是一只属于年轻男子的手。
“皇后特意此时召见我,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东宫能抢先一步搭上萧家这艘大船。”手的主人声音轻柔得有些腻人,腔调却阴阳怪气,一字一句仿佛淬着毒液,“他们母子倒是一唱一和。”
“实在是用心叵测!”小厮咬牙切齿地恨道,仿佛这对母子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
车中的人倒没有动怒,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回搭在外面的那只手,厚厚的帘子重新遮住了他的面容。
一句话轻飘飘地传出来。
“巨舫行于浅滩,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马车吱呀作响,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第49章 山风篇(八)棋局
秋阳慵懒地洒下来,给周围的人和物都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落叶如蹁跹的金蝶,悠悠然舞落一地,斑驳的院墙上,爬满了深红的藤萝,只有墙边的竹还依然盛着莹莹的绿意。
这几株绿竹,原本是陈景托萧风从山下带来的,如今已经渐渐繁茂了起来。
“边地苦寒,三年的艰辛却只是一笔带过。”少年人个子长得快,陈景端正地坐在蒲团上,身穿一件淡紫色的衣衫,衣袂飘飘,颇有一种遗世独立、清雅出尘的气质。
这是多年幽居养出来的性子。
纤细的指尖夹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更衬得他的肤色莹润如玉。他一边同萧风讲话,一边轻皱长眉,思索着该把棋下在哪里。
“父亲能平安回来,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萧风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陛下已经下旨,封我爹为靖边侯。”
他说是要观棋,实际上却坐在一边,斜斜地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丢葡萄玩。
坐在对面的慕容影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他便老老实实地把那粒葡萄丢进了嘴里。
“靖边……”陈景等着慕容影落子,指尖的棋被他把玩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捻来揉去,“封号是靖边,那封地可是金庄一带?”
萧风把目光从他的指尖上收回来,摸了摸下巴,道:“这……倒还未曾听闻。”
陈景闻言,抬眼看向萧风:“那岂不是只有空名?”
以往不是没有封侯不给封地的先例,但是萧大将军耗时三年,立下如此战功,得到这样的对待……难免有些不公。
他揣度着睿帝的用意,余光瞥见慕容影“咔嗒”一声,落下了一枚黑子。
这一子落下,就像坚固的城墙上裂了一道豁口,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错误位置。
陈景不解地看向他:“子须,这是何意?”
慕容影年及二十,已经加冠,子须是他的字。
“抱歉,”他薄唇轻启,“听你们讲话走神了。”
陈景投向他的目光带上疑惑,慕容影却恍如未见,垂着眼眸,貌似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棋盘。
陈景收回目光,落下手中的棋子,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隐隐的不安。
萧风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潮,接着回答陈景方才的提问:“我爹已经是一品,即使是空有一个侯的爵位,也是无上荣宠了。”
陈景点点头:“说得也是,如今萧家在王都想必已经是炙手可热了吧。”
过度封赏,对此刻的萧家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说起来,昨日太子殿下还找我一同去云间阁吃酒,真是奇怪,之前他从未与我如此熟络过。”一提到这件事,萧风就想起这些天与陈昊的虚与委蛇,鸡皮疙瘩不自觉地起了满身。
那可真是太尴尬了,惹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谁知陈景听了这话,却有些惊讶:“太子?我大哥?”
“是。”萧风被他问得有些懵,“可有何不妥?”
自然不妥。
接近萧风,不过是在为拉拢萧家造势。虽然眼下萧风并没有如其所愿,感恩戴德地归入他麾下,但长此以往,在外人看来,他们很快会成一根藤上的瓜,一条船上的人。
而在外人看来如此,就足够了。
陈景不自觉地攥了攥手心,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陈晏可曾有什么动作?”
“二殿下?”萧风回忆了一番,也发现了一些蹊跷,“近来我似乎并未见过二殿下。”
“陈晏与玫妃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他若对你刻意亲近,才算正常,礼待如故,也不意外……”陈景一边同他对话,一边又随着慕容影落下一子,“可你居然近日从未见过他?”
闻言,萧风的神色凝重起来。
陈景长出了一口气,手中撵着棋子,飞速地在心里盘算这些事背后可能的缘由,喃喃道:“如此刻意疏远,不知背后打的什么算盘。”
忽然,慕容影淡漠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殿下。”慕容影放下棋子,“属下输了。”
闻言,二人一齐将目光投向棋盘。
陈景方才分心与萧风谈话,现下审视这一盘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以极其凌厉的攻势杀败了慕容影。盘中的白子恰如汹涌的洪流般无孔不入,对黑子围追堵截,赶尽杀绝。
陈景抿了抿嘴唇,看向对面:“子须,你让我了?”
慕容影起身告罪:“属下今日注意力不集中,状态欠佳,扫了殿下的兴致,向殿下请罪。”
陈景心思重重地望着这盘棋,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影弯下腰,想把棋子收入盒中,却被陈景抬手挡住了。
“不必。”陈景道,“我来吧。”
慕容影闻言,没再坚持,而是站直了身躯,行礼道:“那属下先去准备晚膳了。”
说完,他转向萧风:“大公子,在下告退。”
萧风目送着他走进屋子里,一回头,才发现陈景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沉思。
“阿景?”他轻声换道。
陈景回过神,看向萧风:“我没事。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二殿下。”
萧风觉得他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却想不到原因。
“陈晏行事向来张扬,如今却避免和你接触,恐怕不日会有些动作……咳……”陈景仔细地嘱咐着,说到一半却忽然咳嗽起来。
萧风连忙拿起慕容影早早备在一旁的厚披风,笼在了他的身上。
秋日风凉,今天他们确实在外边坐得有些久了。
陈景坐在原处喘气,萧风就替他收起棋盘来。
萧风跪坐在棋盘边,一下与他的距离就拉近了很多。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挺拔的身姿,陈景忽然间心生感慨。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上蹿下跳的小孩子了。
可自己却不知能看他走到多远……
陈景闭了闭眼,拉回思绪,淡淡道:“树大招风,萧家权势如此之大,太子也有意与你亲近,在百姓、群臣甚至父皇眼里,都是不容小觑。”
萧风动作一顿,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不宜太过张扬,收敛锋芒才是上策。”
“收敛锋芒……”萧风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
事实上,萧风已经因为此事不安了许久,只不过没有像陈景想的那么多。
“我……我知道了,我会回去劝我爹低调行事,也会少和太子殿下往来的。”
只是……仅仅如此,真的能奏效吗,真的能阻止陈晏背后可能的阴谋吗?
萧风一回到家,就钻进了谢云歆的房间里。
“风儿?”谢云歆有些惊喜,“你今日回来的早,可见过你父亲了?”
“孩儿方才路过大堂,见爹正在和张管事安排庆功宴的事,就没有打扰,先到娘这里来了。”萧风道。
谢云歆笑容柔和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萧风凑近了些,有些神秘道:“我要与娘亲谈的,恰好也是庆功宴这件事。”
谢云歆有些奇怪:“你这孩子又有什么鬼点子?既有想法,直接同你爹说便是了,找我作何?”
萧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我人微言轻,满京城谁不知道,爹只听娘亲的话。”
谢云歆捂嘴笑了笑:“你且说何事。”
“娘亲,爹的庆功宴,可否办的低调一些?”萧风开门见山道。
“低调?”谢云歆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可操办庆功宴是陛下的旨意,如果办得低调,岂不是拂了皇上的颜面?若非如此,你爹也不会如此看重这件事。”
萧风思索片刻,道:“宴设诚庄而不侈,仪规谨肃亦无华。将宴席办得郑重而不奢侈,陛下不会怪罪的。”
谢云歆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赞许地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又问道:“倒是行的通,不过风儿,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萧风神色凝重:“孩儿只是有些不安。萧家如今是不是风头过盛了?”
谢云歆闻言,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为娘最近也有这般顾虑。树大招风,低调些总不是坏事,罢了,待我回头劝劝你爹爹。”
“谢谢娘亲。”得到谢云歆的支持,萧风心宽了许多。
谢云歆温柔地笑了起来,眼角依稀可见淡淡的细纹:“你呀,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一阵气闷,抬起衣袖掩面咳了起来。
萧风脸上立刻爬上担忧,他蓦地站起,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咳了好一会儿。
等谢云歆稍稍缓过气来,他立即关切地问:“娘亲,你的咳疾近来越来越严重了,郎中怎么说?”
谢云歆的呼吸略显紊乱,声音虚浮无力:“开过药了,郎中说是思虑过重所致。想来是近些年你父亲不在身边,太过操心了吧。不过如今你爹已经回来了,想必会慢慢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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