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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哐”地一声推开房门,脸上布满了狂喜之色:“公子,大公子!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什么?”萧风“唰”地站起来,“快,随我去见。”
他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往门口赶,却又蓦地停下,回过头来。
他叮嘱道:“先别告诉我娘,待会儿我亲自去请她。”
“是。”
侯府沉重的大门终于被推开,萧成毅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和太监。
萧风远远地就看见了萧成毅的身影。他身姿虽然挺拔依旧,脊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脸色憔悴,眼下乌青一片,举止间仿佛带着千钧重负。
“爹!”
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萧成毅抬起眼向他望过来,声音却不似往日般洪亮,只是疲惫地唤了声:“风儿……”
萧风大步奔来,尚未来得及同父亲说话,便见萧成毅身后的太监拂尘一甩:
“圣旨到——”
萧风面露惊愕,连忙搀着萧成毅跪下,身后的仆从们也都跪了满地,垂着头听候发落。
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重重地敲击着萧风的心脏:“靖边侯萧承毅,朕委以重任,然其副将黄全,草菅人命,招募私兵,意图谋反,实乃大罪。今,着黄全满门抄斩,以儆效尤。靖边侯萧承毅,御下不严,即日起禁足府中,听候发落,钦此——”
萧风身体一僵,只觉得大脑嗡得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努力想要思考,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
“微臣,领旨谢恩……”
萧成毅似乎早已知道了这个结果,只是麻木地拜了下去,随后用胳膊肘碰了碰萧风。
萧风的瞳孔动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动作迟缓地伏下身去。
太监将圣旨递到萧成毅手中,甩了甩拂尘,带着侍卫走了,厚重的大门被重新关上。
萧风跪在原地,还没缓过神来,萧成毅正撑着地缓缓起身,却听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后就是一阵惊呼。
“夫人!”
“夫人!”
父子二人猛地回过头去,见谢云歆扶着门边,脸色惨白,然后一捂胸口,呕出了的鲜血触目惊心。
萧风连滚带爬地起身,失声道:“娘!”
“云歆!”
萧风奔上前去,堪堪在谢云歆倒地前接住了她。他跪坐在地上,看着谢云歆紧闭的双眼,身上何时染了鲜血也没有察觉。
府中众人渐渐围了过来,慌张无措,面面相觑。
萧成毅的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他两眼猩红,声音颤抖,寻找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太医!赵太医呢!”
萧风浑身哆嗦,多日以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了个彻底,他泪水淌了满脸,情绪几近失控,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说了,不要告诉母亲吗!”
一旁的小侍女哭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公子,大公子,侯爷回来,府里沸反盈天,奴婢拦不住夫人,拦不住啊……”
萧风低头喘了几口粗气,迅速抱着谢云歆起身,向里屋冲了过去。
他刚经历接二连三的变故,又起得急,一时间眼前阵阵发黑,只凭着本能往前走,身体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不要出事。
娘,不要出事。
求你了。
他在心底崩溃地哭喊。
赵太医就在府内待命,来得很快,为了不干扰他医治,萧风将母亲在床上安放好,就退出了里间。他在厅堂里焦急地踱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瑞秋想要为他转移一些注意,便去他房间取来了干净的衣物,走上前来,想要为他替换下染血的外袍。
萧风心烦意乱,根本没意识到瑞秋要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挥挥手,示意他离自己远一点。
瑞秋抱着衣服,一声不吭地守在了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萧风觉得这间屋子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无时无刻不炙烤着他。
不多时,里间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哽咽。萧风猛地望向里间,掀起帘子就要进去,却险些和正在往外走的赵太医撞个满怀。
赵太医看着萧风望眼欲穿的眼神,叹着气摇了摇头。
“公子,节哀。”
萧风立刻僵在了原地。
他说什么?
谁节哀?
节谁的哀?
他站在帘外,忽然觉得面前熟悉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吃人的魔窟,微微飘动的帘幕之后,是无法测量的万丈深渊,多一步就会踩空。
他颤抖着向后退了退。
直到他听到里间的萧成毅隔着帘子唤他。
“风儿,进来吧。”
萧风的喉咙仿佛被堵塞住了,冷汗如决堤的洪水般从额头、后背涌出,瞬间浸湿了衣衫。他行尸走肉般地走进门去,动作僵硬地像是提线木偶,
屋子里,谢云歆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美丽而宁静,长长的发丝散落在枕畔,双手交叠,姿态优雅而端庄,一如生前。
萧成毅坐在床边,佝偻着身子,怜爱地看着她,泪水纵横的脸上是萧风此生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萧风“咕咚”一声在床榻边跪下。
娘还是走了。
他想。
甚至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下。
可是明明,方才他怀中的温度还那样真实。
萧风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茫然地看向床榻上的谢云歆。
此后,他就是没娘的孩子了吗?
第56章 山风篇(十五)求生
侯府夫人过世,睿帝大发慈悲,开了靖边侯府的门,允许亲友在府门外吊唁。
白色的灯笼高高悬挂在侯府门前,帷幔四处垂落,侯府上下,一片肃穆。
灵堂中,萧承毅扶着灵柩,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身形一夜之间变得佝偻,往日的威严早已消失不见,曾经坚毅的面庞上布满了沧桑与疲惫。
萧风身着素衣,跪在下面,眼下也早是乌青一片。此刻,他正看着眼前漆黑的棺椁,和父亲鬓边刺眼的银丝出神。
谢云歆离开那天的情形不断在他眼前重演,一会儿是她倒下的身影,一会儿是自己在府中飞奔的场景,他听见,谢云歆抬起头来,虚弱地安抚他。
“风儿,别担心。”
不,她那天并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神经已经有些错乱了。
萧风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谢云歆又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向他伸出手来,要同他交代些什么。
他跪行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入掌是一片冰凉。
冰凉?
母亲的病是郁结于心所致,手怎么会这么凉?
他掌中的触觉有些熟悉,他似乎什么时候握过这样一只手,随后他忽然想起,病重又畏寒的,分明是……
他抬起眼,床上躺着的不再是谢云歆,那人的脸渐渐与他记忆中的陈景吻合起来……
“公子!公子!”
“风儿……”
谁在唤他?
萧风一个激灵,从面前的景象中脱离出来,一睁眼,看见的是侯府房顶。
瑞秋焦急的脸在他面前放大。
他竟然不知不觉地倒下了。
所以刚才的……是梦?
好真实的梦。
瑞秋七手八脚地把他搀起来,萧承毅的声音响起,吩咐瑞秋带萧风出去休息。
瑞秋自己力气不够,又叫来一个小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搀起了起长时间没有进食、也没有合眼的萧风。
等到三人出了门,萧风渐渐缓过神来,可以自己站稳了。他伸手握住瑞秋的小臂,问道:“已经几日了?”
“什么?”瑞秋被他没头没脑的问题问住了。
“从封府到现在已经几日了?”
瑞秋算了算:“九日了。”
“九日?”萧风的声音带着讶异,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快。”
瑞秋不知道自家公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只觉得他焦急的神色中带着些十分难以察觉的恐慌。
下一刻,萧风推开他,快步朝府门走去。
瑞秋急急地要追上,又想起来公子还没吃饭,向旁边吩咐取些吃的来,又转回灵堂,抱起公子的外氅,朝着萧风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等他找到萧风的时候,他正坐在侯府的门槛上,一言不发,似乎在等什么人。
瑞秋赶紧走过去,给萧风披上了外衣。
萧风轻轻道了声多谢,声音哑得让人听了心酸。瑞秋便蹲坐在一边,陪着他一起等。
等着等着,瑞秋就有点犯懒,眼皮一合一合地打起架来。
正在这时,萧风“呼”地站了起来。
瑞秋惊醒,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外面残阳如血,已经是黄昏了。
程家公子的身影,出现在了侯府外的不远处。
程黎是替父亲来吊唁侯府夫人的。程家与萧家交情不浅,但此刻萧家戴罪,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过来探望,就派了程黎送些东西,再在门口磕几个头了事。
程黎在门口看见萧风的时候也十分惊讶,见他站起来时才发觉,萧风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程黎不知所以,本能地朝萧风走了过来。
下一刻,银亮的刀锋就挡在了程黎胸前。
“圣上有旨,封禁靖边侯府,任何人不得入内。”侍卫身着厚重的甲胄,冷冷地说道。
程黎被吓了一跳,忙退了半步,随后堆出了满脸笑容。
“不入内,不入内。”程黎半点也没耍公子哥的架子,只是讨好地笑着,“他不是在门槛上坐着,我只走过去,与他说两句话,但凡我衣角进了侯府的门,您立马把我打出来就是了。”
他说着,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锦囊,放在了守卫手上。
“军爷,辛苦了,一点心意。”
守卫本欲拒绝,然而锦囊那沉甸甸的手感却惊得他一时失语。还未待他看清锦囊内究竟有多少财物,程黎已然拨开守卫的刀尖,泥鳅般滑溜溜地挤了过去。
程黎在萧风面前一步停下,未等寒暄,就被萧风一张口骇得差点给他跪下。
“程黎,你帮帮我,我要见陛下。”
程黎惊得合不拢嘴,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听见萧风的厥词,压低声音道:“陛下?你……我怎么帮你见陛下?”
程父为了避侯府的嫌,连吊唁都只派了个儿子来,怎么可能会开口帮他求见睿帝?难道要自己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哥,去替他求陛下?
辛不辛苦另说,恐怕就是他跪死在殿前,陛下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那,你能否替我去求见二殿下,”萧风满脸憔悴,“你告诉他,我会让他得偿所愿,求他帮我见陛下。”
这倒不难办到,程黎松了口气。
不过……
“二殿下?”他狐疑道,“就说这句?”
“对,”萧风看着程黎的眼神满是恳求,“他会明白的。”
“好,我一定把话带到。”程黎没再多问,毫不拖泥带水地承诺下来。
“程黎,大恩大德……”萧风嘶哑地开口。
“我知道了,”程黎不忍再听,打断了他,“你回去吧,你快回去吧,这些话,等你以后亲口对我说……”
萧风闻言自嘲地一笑,比哭还难看。
程黎无言片刻,攥了攥手心,转过身去走了。
他忽然十分难过。
以往,不论何时,萧风的眉眼间总是带着不羁的神采,可于演武场上拔得头筹,也可于逍遥酒楼一掷千金,其倜傥之姿,无人不惊奇艳羡。
可如今,他却于延应城热闹如往昔的街头,于侯府可以罗雀的门前,一言不发地枯坐,看平日的旧交,或退避三舍,或隔岸观火。
强盛如侯府……尚且如此……
程黎长出了口气,没有回家,掉头直奔了陈晏的府邸。
萧风看着程黎的背影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第二天,一道圣旨就将萧风召进了宫中。
萧风恭敬顺从地跪伏在天子脚下,无半分往日的意气。睿帝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免心中酸涩。
“孩子,你先起来吧。”睿帝叹了口气,语气慈悲,更带着关怀。
萧风没有起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有些沙哑:“萧风戴罪之身,羞见天颜。”
“你……”睿帝一愣,摇了摇头,“这事还没有定论,你尚不算戴罪,起来吧。”
萧风这才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发丝有些凌乱,脸上更是毫无血色,眸中光彩黯淡,眼睑下垂,看起来疲倦而又狼狈。
睿帝抿了抿嘴,有些不好受:“你托晏儿求见朕,有何要事?”
萧风刚直起来身子,闻言又“咚”地一声磕在了地上。
“陛下既已开恩,言明萧风并非戴罪之身。萧风有一言,恳请陛下恕我骄矜之罪。”
“风儿但说无妨,”睿帝皱了皱眉,“朕恕你无罪。”
萧风又磕了个头,嗓音颤抖着道:“陛下,家母新丧,家父悲痛之至,神情恍惚,更兼年事已高,已无力再为陛下分忧,萧风恳求陛下……准许家父提前致仕,得享晚年,萧风愿远走边疆做一走卒,替父亲效忠陛下。”
这倒是令睿帝十分惊讶。
他愕然道:“这……靖边侯竟然有此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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