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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了些,低声唤道:“公子?”
遥岚反应有些迟钝,顺着他叫道:“易……”
逝川眉心突地一跳:“什么?”
遥岚倏地惊出一身汗,酒醒了一半,他闭了闭眼,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一……一杯都喝不下了。”
易水,是萧风的字。
自萧风成年之后,陈景都是那样唤他的。
好险。
逝川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有点愣,只当他是醉得厉害,试探着问道:“那,我带公子去休息?”
遥岚单手支额,闭着眼睛把脸埋在手心,心脏突突地跳着,支吾道:“好。”
逝川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任悠趴在桌子上,一手敲着桌面,一边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涤心呆呆地坐着,显然一句也没听进去。
逝川抬手唤来朗星,叫他照看那两尊佛,自己则扶着遥岚出了殿门。
遥岚装醉,不得不被逝川亲近地搀着,只感觉靠着逝川的那半边身子既如木头般僵硬,又莫名酥得发软,十分不自在。
逝川倒是自在许多,山中后院太远,他没再带遥岚上山,而是将他扶到了自己的卧房。
屋子里暖洋洋的,味道与逝川身上的如出一辙,遥岚猛然间被浓郁的逝川的气息所包裹,身子一热,刚刚喝的那点酒又肆意翻涌起来。
只不过,这次是在他的心头翻涌。
遥岚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些奇怪,他此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酒量竟这么差?
逝川动作轻缓地将他安置在床上,随后起身,靠坐在不远处的窗边,阖着眼睛小憩。
遥岚悄悄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逝川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当年萧风每日受着风吹日晒,面色并不似如今般苍白,要多许多活气,如今被暖暖的阳光一照,倒是更似从前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想到逝川真不愧是醉客,实在是好酒量,四个人都喝倒了三个,他竟还能有条不紊地照看他们。
说起来,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微醺的状态,不知道如果真的喝醉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他又总觉得,逝川大醉的样子他以前是见过的。
遥岚翻了个身,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不知不觉,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第60章 金兰篇(二)往生
出发去忘川前,遥岚特意嘱咐逝川带上了自己之前在杨柳镇送给他的鬼鲛泪。
有遥岚在,潜入冥界并不困难,二人很顺利地避开鬼门关,来到了忘川河畔。
遥岚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回到了这里。
忘川水浑浊血黄,破碎的残魂面容扭曲地挣扎翻滚于其中,几叶小小的木舟随江飘荡,载着平静释然的往生灵魂,去向远方。
忘川残魂忆难留,舟上故人莫回头。
哀怨荡尽心无悠,彼岸花开,却怜情依旧。
“公子,”逝川第一次来冥界,也是第一次见到壮阔奇诡的忘川,“我们怎么走,要上船吗?”
遥岚摇了摇头:“不可。那些往生之人身上有冥界特予通行的印记,所以才能乘船而行,你我是触碰不到木舟的实体的。”
“原来如此,”逝川语气故作遗憾,“可惜我没有轮回过,不知此节,以后怕是也不会再有机会被冥主大人准予通行。”
遥岚心念一动,偏头望向他:“若逝川兄夙愿达成,还会有往生的意向吗?”
“谁知道呢。”逝川挑了挑眉,眼角弯弯,“可能我会如愿以偿,也可能是心如死灰,断绝念想。或许有一天我想开了,也就随忘川而去了。”
遥岚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原来如此。”
逝川面向开阔的江面,轻轻合眼,深吸了一口气,岸边幽草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良久,他才问道:“那公子呢?”
“冥灵生来具有长久的寿命,高人一等的特权,”遥岚道,“作为代价,他们是不在往生之列的。”
逝川缓慢地点头:“不受轮回之苦。”
“也可以这么说。”遥岚嗓音温和平静,学着逝川的语气,“或许有一天,我的大限到了,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一处。”
逝川睁开眼,偏着头看他:“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又狠不下心将公子忘记,那可真真是煎熬得度日如年了。”
遥岚的目光与逝川深情而又专注的眼眸相撞,一时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逝川身为鬼,留在世间这么久,度日如年的煎熬对他来说想是再平常不过。可在这么长的寂寞时光里,他始终既没有得到,也没有释怀自己的所求。
遥岚垂下眼眸:“如果我是人,也不会想忘记逝川兄的。”
逝川没想到会得到遥岚这样的回复,一下愣住了。他惊讶地看着遥岚,后者的目光一片真诚,不似作伪。逝川的眼神幽暗起来,迫不及待地想在他的眼中找出更深的情绪。
可下一刻,遥岚却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噗通”一声,带着他沉入了忘川。
逝川似乎听见了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跳。
二人沿着忘川一路向下,浑浊的江水模糊了视线,逝川再看不见遥岚的表情,他忽地有些心焦。
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川中的残魂们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蠢蠢欲动地围拢过来,不怀好意地尾随在他们身后=。
逝川发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接着,遥岚的方向蓝光闪烁,应是画竹的灵光。
下一刻,沉闷的破水声由远及近,亡魂们骚乱起来,苍白模糊影子四下乱窜,连江面上飘荡的木舟都迟缓地往边上靠了靠。
逝川心中警铃大作,双雁几乎在手中凝成实体。
可谁知,残魂们却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驱逐一般,忽然莫名地散去了,随后,一对幽蓝的眼眸浮现在他面前。
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身体似乎被什么长长的东西推了一把,滑溜溜,硬邦邦,遥岚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轻轻放开了他。
一个不明生物闪电般挤到了二人中间,一只手拉住一个,尾巴强劲地一摆,他们的速度瞬间快了几倍,风驰电掣般往下游而去。
余下的几只沉默地护卫在他们身侧,驱赶着仍不死心的川中亡魂。
不多时,江面渐渐变得狭窄起来,四周十分安静,连残魂的哭喊声也听不见了。
他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去,然后抓着二人的手猛地向上一推,将他们送上了岸。
逝川站稳,抬手施法,蒸干了身上的水。他回头看向水中,果然见到一个美丽的鲛人女子慵懒地趴伏在水面上,裸露的脊背上闪耀着金色的咒文,长长的鱼尾一下一下拍着浑浊的江水。
在她的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两只鬼鲛。他们相对警惕,只是将头浮出了水面,眼眸蓝得几乎有些发绿,像是山林之中最深的潭水。
遥岚蹲在岸边,轻声细语地和他们说话:“多谢几位相助。”
鲛女冲着他妩媚地弯了弯眼。
遥岚道过谢,站起身来,正准备向他们告辞,鲛女却忽然高高地直立起身子,长长的尾尖一甩,拉住了逝川的衣角,目光好奇地投向了他的腰间。
逝川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些茫然地望向遥岚,遥岚却心中了然。
“逝川兄,”他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歉意,“她想要你的酒壶。”
逝川意外地挑了挑眉,顺手解下腰间的金壶,抛向了鲛女。
鲛女松开他的衣角,一跃而起接住了酒壶。她身姿轻盈,弯如月弧,华丽的鱼尾露出水面,反射出了璀璨的鳞光。
她欢快地发出一声空灵的鸣叫,落入江面,带着两位族人消失在了水中。
“没关系吗?”遥岚道,“那金壶逝川兄总是随身带着,想必是心爱之物吧。”
逝川笑着摆了摆手:“无妨,要多少有多少。”
等到鬼鲛们离开,二人才转过身来打量周边的景象。
忘川行至此处,几乎已是一条寻常的溪流,四周的林木斑驳干裂,已经死去很久了 ,到处都弥漫着腐朽的气息。但它们仍旧阴森森地伫立在原处,枝桠扭曲着刺向天空。
此处,已是醉笙林的腹地了。
二人都是第一次到醉笙林里来,不知道该向哪里走,逝川召出双雁,往身边的树干上划了一道,算是做了个记号。随后,他们选定一个方向寻找起来。
冥界没有太阳,醉笙林里光线暗淡,灰扑扑的,一点儿生气也无。两人并肩向前走,却总是隐约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遥岚回过头去,除了满眼死去的树和地上的枯枝,什么都没看见。冥界无风,醉笙林里也没有树叶,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会是什么呢?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跟着他们。
难道是冥女?
二人又走了一阵,醉笙林像个迷宫,四周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很容易就会失去方向,遥岚看得直眼花。
忽然,身边的逝川停下了脚步。
遥岚向他望去,见他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身侧的一棵枯树,不由得探了探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那棵树的树干上,清晰地刻着一道剑痕,剑势凌厉,还散着浅浅的白色灵光。
那是双雁的剑痕。
“奇怪,我们又回到原地了?”逝川疑惑道,“我怎么丝毫不记得曾走过弯路?”
遥岚凝眉,少见地没有说话。
逝川转过头来看他。
“一半对,一半错。”遥岚神情严肃,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召出了画竹。他给逝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远离那棵树,站到自己身后来,“我们确实没走过弯路,不过,却也没有回到原地。”
逝川非常听话地遵从了指示。
“公子,”他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画竹如箭般脱手,又稳又准地射向了树干,却“噗”地一声,插.入了土中。
逝川眯了眯眼。
遥岚抬手召回画竹,缓缓道:“果然,这些树,是在跟着我们走。”
第61章 金兰篇(三)冥女
下一刻,无数蛰伏在暗处的枯枝一齐出动,发出轻微的 “沙沙”声,如吐信的毒蛇般阴暗地在地面游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奇怪的是,它们却在靠近二人约三尺远的地方停止了前进,只自顾自地贴着地面来回蠕动。
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这些枯枝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攻击的倾向。
“公子,看那。”逝川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遥岚耳根忽然有些发热。
他向逝川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枝头上,一个纤细的身影隐隐显现,飞速逼近,几个眨眼间就来到了二人跟前。
遥岚目光一沉。
来了。
那人轻轻地在二人面前落地,果然如传闻所言是一名女子。她衣如冰霜般轻盈,散发着幽冷的蓝光,长长的睫羽上挂着细碎的冰晶,仿佛刚穿过一场大雪,又像是千年来化不开的泪珠。
在她身上,貌若天仙、冰肌玉骨得到了最具象的呈现,可她身上浓重的哀怨之气又清晰地传达着生人勿近。
冥女不知。
她的余光瞥见被双雁做了记号的树,轻叹了一声,缓缓走近,随后伸出右手,轻柔地贴上了那道剑痕。
温暖的红色灵光自她掌心浮现,很快,那段树干就变得平整如初。
做完这件事,她转过身来,沉默地将二人打量了一番,长睫被冰晶坠得微沉,将瞳孔挡了一半,像是眯着眼看人,很容易令人生出被冒犯的感觉。
她先看向逝川,很快得出了结论:“鬼。”
随后,她将头偏向遥岚,却有些费解地皱起了眉,喃喃道:
“冥灵?鬼?不对……”
遥岚打断了她的话,抬手行礼:“阁下想必就是醉笙林之主了。”
“是。”冥女并没有遮掩的意思,承认地很干脆,“敢问二位名讳。”
“在下遥岚。”
“隐意谷。”
冥女在听到遥岚的身份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应,却在听到逝川的话后抬了抬眼,偏头看向了他:“醉客?”
“正是。”逝川微微颔首。
“此处并非讲话之地。”冥女没有多说的意思,她右手一挥,满地翻涌的枯枝齐齐一顿,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隐匿在林中。她背过身去,偏头示意他们跟上,“随我来吧。”
二人随着冥女前行,周围的枯木依旧分布地杂乱无章,可冥女的方向感极佳,从未走过回头路,仿佛每一棵树的位置都刻在了她的心里,遥岚几乎怀疑,自己眼中的醉笙林和她眼中的不是同一个。
走着走着,他们却发现,这个地方并非只有枯死的林木。
他们身侧时不时会出现几个静静坐在树下的人。那些人面容呆滞,眼神空洞,有的在神经质地摆弄手中并不存在的物件,有的则在含糊地喃喃自语。他们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对疾行而过的三人更是视若无睹,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是随着忘川游荡过来的、迷失的残魂,既迷失了方向,亦迷失了自己。
随着四周的残魂越来越多,他们的目的地也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一处位于林中的隐蔽石穴,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二人随着冥女步入其中,石壁上镶嵌的矿石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微不足道的照明令他们勉强看清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每一处阴影之中,都仿佛藏着重重的鬼影,令人不敢细思。
好在一路上并没有横生枝节,冥女领着他们进入了一间较为宽敞的石室。
这间石室的墙壁粗糙灰暗,十分清冷,陈设更是少得可怜,只有零星的石桌、石凳,和摆在上位的一个称不上是座位的主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不过是一块平整了些的大石头。
冥女并不在意,她在那块“主座”上坐下,脊背挺直,头部微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硬是把这块石头坐出了龙椅凤榻般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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