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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百般阻挠,却又这么容易就允许了?
“只是,”冥女又补充道,“仅此一次。”
“那是自然,”因为怕她反悔,任悠抢着答道,“只此一次,无论是否找到,任某不会再踏足醉笙林半步。”
冥女点点头,微微向一侧让开了身子。
“那便请吧,”她说,“本尊还与遥岚公子有要事相商。”
任悠目光转向遥岚,后者朝他点了点头。
“失陪。”路过遥岚时,任悠抱歉地低声道,“一旦有变,随时联系。”
“好。”遥岚应下。
见任悠走远,冥女才重新有了动作。
“公子是遇到了什么瓶颈?”
“瑞光寺下方有个古阵,”遥岚道,“可是林主布下的?”
冥女没有隐瞒:“正是。”
“那下面封着的可是古东丘的皇陵?”
冥女抬眼看了看他,半晌,又道:“是。”
“不知能否请林主赐教破阵之法,”遥岚道,“有些事,需要下了皇陵才能确定。”
“这与带回绬儿有关吗?”冥女轻轻蹙起了眉,“公子在凡间多年,本尊以为,你应当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
“兰将军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醉笙林,即使她再避着您,您要见她也应该是轻而易举吧。”遥岚脸色如常,“所以,您一直没有见她,也是为了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来见您,不是吗?”
冥女正眼看了他半晌,随后薄唇轻启:“说下去。”
“在下是冥界人士,隐意谷也距此甚远,我二人对您毫无威胁。”遥岚道,“更何况,我的人还在您手中。”
谁知,此话一出,遥岚第一次看到了冷漠之外的情绪出现在了冥女脸上。
“你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第74章 金兰篇(十六)鼓
“好。”冥女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那便相信公子。”
她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一截断枝,漆黑的枯枝映着她纤细莹润的手指,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怜爱地抚了抚那截短枝。
红色灵光从她指缝溢出,短枝化成了一块散发着幽黑光芒的琥珀。
“劳驾。”她轻抬下颌,看向遥岚,“借公子一滴血。”
遥岚掀开左臂的衣袖,并两指作刃,往手腕上轻轻一划,鲜红的血液便顺着他的小臂淌了下来。
他将手臂向前探出,将血滴在了那枚琥珀上。
琥珀陡然一亮,散发出红色的光芒,映得冥女眼底都带上了深邃的暗红。
遥岚被那琥珀吸引了注意,没有留意仍在淌着鲜血的左臂,冥女一挥衣袖,在那串血珠落地之前,将它们抹去了。
遥岚的皮肤光洁如初。
做完这些,她伸出手去,将那枚重新黯淡下去的琥珀递给他:“带着它,那阵就拦不住你。”
遥岚接过,收在袖袋中,微微躬身道:“多谢。”
“只是,还有件事我要提醒公子。”冥女的双眸被睫毛坠得半开半阖,情绪都深深地掩盖在了眼底,“那皇陵里关着的,是穷凶极恶之人,切不可轻易放出。”
遥岚闻言,心中一动。
穷凶极恶之人?
“本尊对公子毫无保留,只这一个要求,公子能否保证?”
遥岚看向她:“在下保证。”
两人交谈完毕,遥岚正欲辞行,冥女却忽然警觉地地皱起了眉头。
她微微仰头,向东边望去,神色中隐隐透出了焦躁。
遥岚见她脸色有变,心里生出一阵没来由的不安:“可是出了事?”
冥女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公子可能联系得上兰幽岭那位?”
遥岚心头一跳。
任悠身上有一身在亡灵眼中格外扎眼的佛光。
醉笙林中的残魂大多困于此地多年,又有冥女鬼蜮的庇护,状态稳定,不太容易出乱子,是以,遥岚并没有太担心。
但忘川中却不乏穷凶极恶之徒,遥岚虽早已与任悠说明,但倘若他在醉笙林中没有收获,仍不甘心,一意孤行地去了忘川……
遥岚没有再耽误时间,即刻传音任悠:“岭主,你那边如何?”
糟糕的是,他迟迟没有收到任悠的回音。
遥岚心中愈发不安,又略带急切地将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任悠终于传来了回复,只是,那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
“嗯。”他说,“我在忘川边。”
果然,遥岚叹了口气,立刻飞身向忘川赶去。
冥女紧随其后。
很快,他们注意到,沿途路过的亡魂们都停下了往日的动作,默契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靠近,遥岚心底一沉,加快了步伐。
随着与忘川的距离越来越近,周边的残魂也越来越多,几乎可以用成群结队来形容,不多时,忘川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醉笙林在川尾,河床在此地收窄,水流和缓,多年来无风无浪,十分平静,今日,景象却截然不同。
川水仿佛被什么所激怒,一浪高过一浪,汹涌无情地拍打在河岸上,仔细看才能发现,那分明是层层叠叠的亡魂。
那些人已经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了太久,任悠身上的光利剑般划破了浓稠黑暗,令那些本就扭曲的灵魂直接陷入了癫狂。他们实在抑制不住对生的渴望,饿狼般扑向了水边的蓝衣人。
可那汹涌的浪潮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了。
怨灵们张牙舞爪地从水中跃起,狠狠地撞在任悠的结界上,瞬间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地弹回水中,几只被无辜波及的鬼鲛被冲得东倒西歪,满眼惊恐与痛楚,不住地发出凄厉的哀鸣。
两人落在结界之外,岸上的残魂们忌惮冥女,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了一片空地。
遥岚这才看见了位于结界中心的任悠。
他疲惫地靠着水边的一块岩石,小臂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正在不自觉地轻颤,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在他所靠岩石的三丈之外,立着一把弯刀,一只巨兽正卧在刀边闭目沉睡,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它身上向骨刀输送,使得这片结界坚不可摧。
那巨兽状似鹞鹰,身上斑纹如神秘的图腾,利爪鲜红如燃烧的烈焰,喙如长剑,此刻正半掩在左翼之下,恰似宝剑方出半鞘,蓄势待发。而更奇异的是,它那洁白无瑕的兽首,又给它添上了格格不入的神圣色彩。
上古神兽,鼓。
遥岚上前一步,唤道:“岭主!”
任悠微微动容,把头偏向了他。
“岭主,”冥女神色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大的阵仗。”
任悠的手虚握成拳,半晌,一撑地面,站了起来。
他似乎坐了太久,在起身时,身体有些轻微的摇晃。
任悠走了过来,但由于川中的亡灵还在不死心地撞着结界,他无法将其收起。
任悠脸色不好,只是苦笑:“如今这局面,倒省了本座四处寻找的功夫。”
遥岚攥紧了手中地画竹:“岭主,你身体如何?”
召唤出神兽实体,需要极大的灵力消耗,如此多的亡灵前仆后继,任悠此刻必然正遭受着汹涌的反噬。
任悠嘴唇发白,鲜血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他抬起手,满不在乎地一抹。
但任悠这幅虚弱的样子显然并不能引起冥女的丝毫同情,她冷冷地问道:“岭主可曾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冥女问道。
任悠自嘲地摇了摇头:“若是找到,又何至于如此阵仗。”
遥岚与任悠相距不过咫尺,却因为隔着结界,听不真切他的话。他抬起手,任悠还来不及阻止,他就触上了结界。
一阵剧痛袭来,他皱着眉缩回手,缕缕黑气从他掌心溢出。
“林主,”遥岚将被灼伤的掌心掩在了袍袖之下,“你可有办法暂时屏退这些亡魂?在下这就带任蜮主离开此地。”
任悠引起的骚乱不小,再拖下去,很可能会引起冥府那边的注意,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有。”冥女微微颔首,“但还希望岭主能兑现承诺。”
不管是否找到,不再踏入醉笙林半步。
任悠闻言,低头沉默了片刻:
“……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冥女没再多说什么,一个利落的转身,瞬间退到十步开外。她足尖轻点,翩然跃起,稳稳地落在了一枝高耸的树枝上,那根枝条在她的踩踏下,微微颤了颤。
她站定之后,神色淡然地踢了踢脚下枯木的树干。
那树晃了晃,像是一位年逾古稀、关节僵硬的老者。他招了招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似是在传达着什么讯息。
刹那间,地面开始震动起来,一波接着一波,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遥岚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下,他担忧地回望了任悠一眼,随后反手将画竹抛向空中。画竹瞬间伸长数倍,他一跃而起,稳稳地立在了竹扇上。
在他离开地面的一瞬间,一阵沉闷的声响传来,无数植物的根系穿破河岸,水蛇般从川水中钻出,河岸承受不住这样的阵仗,部分塌陷,岩石和泥土扑簌簌地坠入了水中。
那些根系交叉缠绕,蜿蜒着向那些紧紧贴在结界上的狰狞怨魂游弋而去,本该穿越魂体而过的根须,竟奇迹般地牢牢缠住了他们。
亡魂们被勒住四肢、躯干甚至脖颈,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不住地发出不甘的怒吼。
这场面既诡异,又震撼,就像深渊里伸出了无数恶魔的触角,要拉着这些灵魂坠入地狱。
任悠得以喘息,半跪在地上,握住鼓的刀柄,将神兽刀灵封回刀中,随后终于因为灵力的过渡消耗,呕出一口鲜血来。
在他撤力的一瞬,透着凛冽寒光的骨刀与古老的神兽都化作轻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遥岚在任悠倒下之前勉强搀住了他,将他一同拉上画竹。如今的局面不知能保持多久,遥岚不敢再多加耽误,对着冥女颔首示意之后,就带着任悠迅速离开了醉笙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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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还想去哪里逛?”逝川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去哪儿?”兰绬听起来颇为气愤,“你这样,本将军能去哪儿?”
“将军这么说,在下可是委屈至极了。”逝川带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在下可有拦着将军?”
“可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那是为了保证将军的安全。将军久不入世,难免对凡间诸事有所生疏,即使是当归姑娘,也许久不曾上街闲逛了。”逝川说得有理有据,“在下如此贴心,将军可不要冤枉了在下。”
第75章 金兰篇(十七)瞻
当归依靠在窗边,一边看街上人来人往,一边听这两尊大佛斗嘴。
在遥岚和任悠刚刚离开的时候,她曾经尝试过对二人进行劝解,可后来她发现,他们一个是因为不能自由行动而憋闷,另一位因为被留下做看守而无聊,纯粹是在没事找事地互相发泄。
于是她便懒得再去管,由着他们去了。
“叩叩”
敲门声响了起来,当归正要去开门,却被逝川抢先了一步。
兰绬对着他“嘁”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雕花木门被打开,果不其然,遥岚正站在外面。
逝川将他让进了屋里,遥岚背过身,重新掩上了门。
逝川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道:“公子,凉骨呢?”
“岭主受了伤,”遥岚解释道,“便直接回兰幽岭了。”
“伤到来不及向我辞行,是伤得很重?”逝川皱起了眉,“被什么伤到的,你们和冥女打起来了?”
“没有。”遥岚道,“岭主的伤是骨刀反噬所致,并无大碍。至于为什么没回来……应是心情不佳,不愿见人。”
逝川了然:“他没在醉笙林找到人。”
“嗯。”
“找人?什么人?”兰绬把头凑了过来,“本将军在醉笙林待了两千年,没有我不认识的,你要找谁,不如和我说说?”
两人一齐看向兰绬,半晌,逝川开口道:“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既然如此,等东丘事毕,将军可愿随我们去一趟兰幽岭?”
兰绬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有条件。”
逝川:“什么?”
兰绬:“我今日要同当归去夜市,你二人都不许跟着。”
“既然如此,便只能可怜任悠了。”逝川的眼中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遗憾,“但我与公子要西行,将军若不想待在醉笙林,也只能委屈您跟着我们了。”
“跟着便跟着,”兰绬道,“我不配合,你们也问不出什么。”
“那是自然,”逝川嘴角噙笑,温和有礼,“不过除了单独行动,将军若想到了其他要求,在下方才的承诺,仍可随时兑现。”
兰绬觉得十分无趣,懒得再去看逝川那张阴阳怪气,虚伪做作的脸。
当归探出上身,将窗子关上,走到桌边坐下,兰绬擦了擦自己方才在椅子上踩出的脚印,也坐了下来。
座位少了一个,遥岚走到一边,去拿靠在墙边的那一把。
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却在触碰到椅背之前缩了回来,他收了拿在左侧的画竹,换了另一只手。
没等他把椅子挪动,身后的逝川大步迈了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遥岚:“……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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