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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间,不知为何,静立了两千的守门石兽眼中幽然升腾起了碧绿的鬼火,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沉闷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地底深处回荡,那座长久以来被视作永久封死、与世隔绝的墓门,竟伴随着一阵沉闷的 “隆隆” 声,缓缓地开启了。
那些常年蛰居于此、不曾得见天日的鬼魂们被陡然间射入的刺目阳光惊扰,身形瞬间变得迟滞僵硬,双目被强光所眩,短暂失明,面上露出迷茫、惊愕之色。
开启的墓门中.央显现出了两个人影,由于逆着光,并不能看清面容。
遥岚先一步跨了进来,从容地拂去了落在身上的泥土。逝川跟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才抬脚跟了进来。
墓中的鬼魂们很快反应过来,很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发疯一般向他们潮涌而来,遥岚目光一凛,甩出画竹,正要抵挡,这些鬼魂却毫无阻滞地穿过了二人,向他们身后席卷而去。
糟了!
这些人被关在这里两千年,即使一开始只是寻常的亡魂,被圈禁了这么久,也早就化成恶鬼了。
一旦降世,必会为祸人间!
逝川也反应过来,二人同时转过身去,打算先拦住这些对自由渴.望到了病态的亡魂,却发现,当那些鬼魂趋近墓门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道闪烁着幽微光芒的屏障霍然显现,将他们死死地困在这里。
他们一窝蜂挤在窄小的门口,凄厉地吼叫着,却始终被困在这方幽闭的墓穴之中。
那是封印阵的作用。
他们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墓门在他们面前缓缓闭合,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无情隔绝,幽深的山体内部,寒冷与死寂再度弥漫开来。
众鬼齐齐一顿,下一刻,同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悲鸣。
遥岚被他们的尖叫声激得头痛,只想迅速离开此地,余光却见逝川脚下一个趔趄,猛地栽了下去。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逝川。
逝川半跪在地上,眉头微皱,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遥岚的嘴唇在眼前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
他闭上眼,靠在了遥岚的肩膀上。
“万鬼同哭。”逝川靠近遥岚的耳边,低声道。
遥岚从他的口型中勉强分辨出了他在说什么,然后扶着他远离了众鬼围聚的中心。
等到走得远了一些,遥岚划破右手食指,红色灵光从他的指尖溢出。随后,他将手掌并拢,在逝川的左右肩膀和头顶各轻拍了一掌。
逝川顿时感觉自己被一股雄浑而温暖的力量拉回了地面,眼前清明了许多,耳膜也不再随着鬼哭共鸣。
他定了定神,然后有些惊讶地看向遥岚:“公子,这是什么手段?”
“安魂术。”遥岚答道。
所谓万鬼齐哭,开始是由几只甚至一只引起的。当一只鬼陷入悲痛之中,开始嚎哭,会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对其身旁的鬼产生强烈的影响。那些等级与修为较为低下的鬼,由于自身灵力微弱、心智不坚,受到的影响便尤为显著,甚至会加入到哭嚎的行列。而越多的鬼加入鬼哭的行列,影响范围也就越广。
幸而有冥女的封印坐镇,这里的鬼哭不会传到山外去,但古墓中封闭的环境却使得鬼哭不断地回荡、叠加,杀伤力成倍增长。
遥岚身为渡灵之人尚且受到冲击,遑论身为鬼的逝川了。
经过遥岚的安抚,逝川感觉好了许多,但步履还是有些虚浮。二人往陵墓深处走去,鬼哭被他们甩在身后,不多时,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遥岚托起一捧掌中焰,这座陵墓的真实样貌便映入了眼帘。
四周的壁画因岁月的侵蚀早已模糊不清,色彩斑驳陆离,仅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大致的轮廓,基本都是关键战役、重大祭祀之类的内容。
在冥女封印的作用下,墓里少有盗墓贼侵袭,此地的奇珍异宝虽然破旧不堪,但大多是自然腐朽,还算完整。
蜿蜒曲折的道路向前延伸,两旁对称地排列着众多墓室,布局如出一辙,一眼望去,跟没有尽头似的。遥岚正走着,却听身侧传来了一阵“轰隆轰隆”的石门开启声,在寂静的墓道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警觉地停下脚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却见逝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讶异地看着眼前打开的石门,手还没来得及放下。
“逝川?”遥岚走了过来,“发生什么了?”
逝川指了指墙壁,遥岚这才看见,石门边上有个机关,因为光线暗,机关又很小,所以并不容易发觉。
“这机关简单得很,我就随手拨弄了两下。”逝川无辜道。
“既然如此,那就进去看看吧。”遥岚道。
这间墓室并不大,中.央的石台大约有成人的膝盖那么高,侧面雕刻了细腻的云纹,还有几只嬉戏的小兽,但具体是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就认不出来了。
石台上的棺椁比正常的小了一倍,但在精致度上却没有一点马虎。
“看起来这间墓室应该属于某一个早夭的皇子或者公主。”逝川点评道。
遥岚绕着棺椁查探了一圈,却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灵魂停留过的痕迹。
此间主人应该是在皇陵关闭前就已入了轮回。
出了这个墓室,二人又随机打开了几个石门,大多数的布局大同小异,除了个别的墓室大一些,陈设华丽一些外,并没什么特殊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半柱香的时间,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道路开阔了起来,他们似乎已经进入了山体的最深处,头顶的空间相较于之前也明显增大。没走多久,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悬崖,一座不宽不窄的桥横亘其上,不知通向何方。
逝川走到悬崖边上,探身向下看去。
桥的下面不知是什么,光线很暗,也看不出深浅。逝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微微发光的石头,抬手抛了下去,待它下坠了一段距离后,逝川打了个响指,那石头应声而爆,桥下光芒大盛。
遥岚也跟了过来,灿烂的光芒映亮了他的眼底,衬得他青色的瞳孔愈加澄澈。
但这光持续了没多久,就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下去了似的。
“公子,”逝川挑了挑眉,“下面是水。”
“水?”遥岚重复了一遍,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逝川,你可曾在瑞光寺见过山泉,溪流之类的?”
“没有,”逝川摇了摇头,“东丘处于内陆,安沂离海很远,此地天然的河流湖泊本来就少见。”
“那这河,难道是人工引来的?”遥岚道。
“或许是挖掘到了地下暗河?”逝川猜测。
遥岚站在桥边,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深渊,片刻后,他问道:“逝川,你觉不觉得这样的布局有些熟悉?”
逝川略一思索,反应了过来:“公子是说……奈何桥和忘川?”
遥岚点了点头。
“把自己的陵墓修成这个样子,”逝川摇了摇头,“是想到了地下还继续做皇帝么?”
“可惜了,”遥岚道,“在死亡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
能长生的不能轮回,能轮回的不能长生,这是固定的法则,无人能够幸免。
“是这个道理,”逝川道,“我们之前走过的墓室里大多是皇亲国戚、妃嫔宫人之类,恐怕这桥的后面,便是真正的东丘历代君王的陵寝了。”
遥岚点了点头,率先迈步上桥。
逝川紧随其后。
这桥很长,洞穴里光线又暗,遥岚的掌心焰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没走几步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这种前后都没有着落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遥岚不知不觉地加快了步伐。
逝川察觉出遥岚的紧张,正想要说些什么来调解一下气氛,却忽然眉头一锁,堪堪落地的左脚猛地刹在了空中。
几乎是是同时,一只惨白的手抠在了地上,若是他这一脚落下去,这东西抓住的就是他的脚踝。
“公子,小心!”逝川喝道。
遥岚反应极快,脚下一点,跨出几步之外,然后,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无数双惨白滑.腻的手顺着石桥攀了上来。
逝川迅速祭出双雁,剑光落下之处,断肢横飞,刺耳的尖叫响了起来。
前面的遥岚御扇而起,直冲向逝川,一把握住他的小臂,将他拽上了画竹。
遥岚紧张地问道:“逝川,你没事吧。”
逝川愣了愣:“……没事,公子,为何忽然如此惊慌?”
遥岚:“这些东西的叫声如此恐怖,会不会引发第二轮的鬼哭?”
逝川:“无妨,公子你看,那些不是鬼。”
遥岚极快速地向下瞟了一眼:“那就好。”
逝川觉得遥岚的反应有些奇怪:“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遥岚的唇翕动了半晌,却没有说话。
逝川在遥岚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又见他一直沉默,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追问道:“公子,究竟怎么了”
遥岚背对着他,叹了口气。
“没什么。”遥岚道,“我只是讨厌这种白白腻腻,又滑又软的东西。”
第82章 金兰篇(二十四)松筠耐岁寒
逝川的唇角勾了勾:“原来如此。”
遥岚催动画竹,一路目不斜视地飞往对面,逝川就低下头去,替他仔细地观察下面的怪物。
那些人,姑且称之为人,皮肤肿.胀发白,看上去像是刮皮去鳞,又放了很久的死鱼,一个个像没骨头似的在桥面蠕动。它们应该是长期生活在此地,栖息时像蝙蝠一样倒吊在桥面之下,因此二人才一直没有发觉。
一想到这些东西一直在他们脚下跟着,遥岚只觉得身上更难受了。
“公子,是溺灵。”逝川观察片刻,得出了结论。
溺灵,是美化之后的说法,通俗来讲就是水鬼。水鬼本身并不罕见,但地下墓穴之中.出现数量如此之多的水鬼便不寻常了。
说话间,二人到了对岸,逝川轻巧地从画竹上纵身跃下,落地后下意识地向身后望去。
只见那些溺灵追到桥边,却像忌惮着什么一样,纷纷止住了脚步。它们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诡异地闪烁,片刻之后,便不声不响地褪.去了。
逝川好奇道:“公子,他们似乎离不开这座桥、这条河。”
遥岚点了点头。
逝川见遥岚对此地实在反感,也就不再多留,转身和遥岚一同继续前行。
“逝川,”遥岚道,“你可有注意到那些溺灵的穿着?”
逝川:“嗯。”
遥岚:“可否描述与我?”
“大多已经腐烂,衣不蔽体,但依稀可以看出是寻常麻布。”
“原来如此,”遥岚道,“他们应是皇陵的陪葬者。”
在两千年前,大规模的陪葬依旧十分流行,人们相信人死后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侍女仆从们便被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追随墓主而去。
方才他们走过的那片区域里都是单独的墓室,并没有看到陪葬的陵区,想来是陪葬之人都被尽数投入了此处,用以供养这条所谓的“忘川”。
“尽是无辜之人。”遥岚皱眉道。
“白府里院的亡魂,也都是无辜之人。”逝川道,“却不知如今到了何处。”
遥岚心情沉重,不知如何回应,便沉默了下去。
两人又走了没多久,逝川忽然感觉自己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他本能地往后一退,脱口而出道:“又来?”
待他以掌心焰缓缓凑近一瞧,这才看清,原来自己踢到的竟是一堆白骨。
遥岚听到动静,也停下了脚步。他将掌中的火催得旺了些,光线所及之处,还有一些其他的骨架散落在这具周围。
就像是什么人依靠在一起,一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我知道了,”逝川道,“这些应该是东丘灭国时被困死皇陵的士兵们。”
“嗯。”遥岚道,“我们距离目的地应该已经很近了。”
很快,四周出现了一些大的墓室,与桥那头相比天差地别。这里空间宏大,布局复杂,陈列之物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便是设计精巧的机关。
墓室依照特定顺序排列,从陈旧程度上也可以看出墓主入主陵寝的先后,二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最新的一间,也就是属于德昭帝赵瞻的墓室。
两人站在门口久久无言,全部的真相,都在这座厚重的石门之后了。
“你准备好面对了吗?”遥岚摩挲着左手食指上漆黑的柳木指环,轻声问道。
指环没有反应,兰绬也并没有回话,不知她此刻是何心情。
逝川抬手拨动机关,石门“轰隆隆”地升了上去。
石门开启,先引起二人注意的,是一阵悦耳的琴声。那琴声悠扬婉转,似湖面的月光,又似石上的清泉,仿佛蕴含.着万语千言,欲说还休。
墓门开启,坐在石台上抚琴的人抬起头来,眼中柔情缱绻,可在看清来人之后,那柔情瞬间便被讶异所取代了。
他手下一顿,曲调戛然而止,余音在清冷的石室中盘旋片刻,很快散去了。
“你们,是何人?”他语速很慢地问道,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那人一袭华贵朝服加身,却难掩身形的瘦弱与脸色的苍白。他的眉眼轮廓温和,一眼看上去,竟会让人觉得他极易亲近。
遥岚和逝川双双行礼:“陛下。”
赵瞻微微点头示意。
“是她,派你们来的吗?”他又问道。
他没有提到名字,但遥岚知道他说的是谁。
“非也,”遥岚道,“是我们执意拜访,筠姑娘只是教了我们进入皇陵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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