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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低着头,一时无言,半晌,才小声开口:
“我……我这身体,怕是不能送你。”
“那有何妨?”萧风抬起脸来,目光温柔,安慰道,“阿景与我莫逆之交,肝胆相照,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陈景静静地看着萧风,眼底的悲伤与不舍蔓延开来。
三年前,萧风第一次离开京城,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他冒着漫天的飞雪,一路跋涉上山,给处于生死一线的自己带来了续命的炭火和药草。
彼时,他向他辞别,他却甚至不能下榻相送。
如今,又是仓促的离别。
此去边关,千里迢迢,烽火连天,这榻前咫尺,竟又成了天涯。
“我明天也来陪你。”
萧风矮下身子,将自己温热的侧脸贴在陈景的掌心,轻轻地蹭了蹭。
庭院里积雪未消,厚厚地覆了一层,映着初绽的天光。
萧风刚走出陈景的屋子,就看见慕容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他走上前去,二人对揖。
“慕容兄。”
“萧将军。”
“待我离开之后,阿景就只能麻烦慕容兄多照顾了。”萧风站直了身子。
“自然。将军孤身在外,亦是险境重重,切勿掉以轻心。”慕容影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如有难处,预先与在下通信便可。”
“那便多谢慕容兄了。”萧风又揖了一礼,“不过,在下仍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逍遥阁当晚,阿景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酒楼中。”萧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慕容兄对此一无所知吗?”
在萧风看来,慕容子须就像是一件精密的仪器,他从不会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也从不会出现任何一丝疏漏。
所以逍遥阁事件发生时,他为何迟迟没有动作,甚至还需要萧风为他递送消息?
“此事确实是在下疏忽,倘若殿下有失,在下定以死谢罪。”慕容影滴水不漏地应对萧风的审视,面上没有丝毫破绽。
萧风没有相信他的说辞,但一时间又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慕容子须对陈景和萧风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但他们却从来没有看透过他的心中所想。
他在乎什么?
他追求什么?
他厌恶什么?
一无所知,意味着不安。
“慕容兄对我有所保留,我是可以理解的。”萧风垂下眼,“但殿下视你为亲兄长,对你未尝有过一丝苛待。”
“还在幽篁山时,阿景就曾多次对我说起,慕容兄你有惊世之能,不应该受他连累,困于深山。在回到延应之后,他也在第一时间冒着风险举荐了你。”
慕容影微微欠身:“殿下之恩,影衔环结草难报万一。”
“阿景与你的情谊非我能比,我不便多作置喙。”萧风喉结微微滚动,将未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你好自为之吧。”
“影受教。”慕容影恭敬道,“此外,殿下吩咐我将萧府旧人安置在京郊故府,将军离京时,应当可以顺路探望。”
“……”
如此一来,倒显得萧风敏感多虑了。
“如此大恩,”萧风看着他,“在下没齿难忘。”
“将军于影和殿下的恩情,我们亦不会忘。”
王府的朱墙在冬日里显得愈加深邃,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廊下几片细小的雪沫,打着旋儿飞往了不同的方向。
第126章 折水篇(十一)刺杀
夜已深沉。东宫书房内,书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陈昊伏案的背影映得扭曲。
陈昊搁下笔,指节因长时间的执握而微微僵硬。
人人都知道太子与宁王手足情深,可此次宁王重病,太子却一反常态地未曾登门一次。
连皇后都觉得蹊跷,唤他进宫询问原因。
陈昊将逍遥阁那夜的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了皇后。
“本宫真是小看了陈景,他居然能与那萧家小儿做出如此苟且之事……”孔皇后乍然听闻这一消息,也是花容失色。
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陈景不安分,但陈晏也绝不可信。既然如此,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罢。你是太子,平衡本身便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情形。”
想到皇后的嘱托,陈昊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带着试探的叩门声。
“进来。”久未开口,陈昊的声音微微干涩。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灰色布衣的年轻内侍走了进来。他身形瘦削,低垂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殿下,夜已深了,请用些安神茶,早些安置吧。”
他双手恭敬地捧上红漆托盘,上面放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还有一方折叠整齐的面巾。
陈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缓缓地扫过了面前陌生的内侍。
“新来的?”陈昊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是……是,殿下。”那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捧着托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叫什么,何方人士?”陈昊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
“奴才……奴才贱名阿福,”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祖籍……祖籍在兴成石郡乡下,家中……父母早亡,实在……实在贫寒无依,才……才托了同乡入宫谋个活路……”
陈昊耐心地听他说完,随后,半晌没有说话。
内侍低着头,不敢看他。
冷不丁地,陈昊嗤笑了一声。
那内侍身子一抖。
“阿福,是个好名字。”陈昊道,“倒像是个贫寒无依的。”
说罢,他站起身来,绕着阿福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番。阿福被他盯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端不住手上的托盘。
忽然,陈昊铁钳般攥住了阿福的左手,阿福一惊,手中的盘碗滑落在地,碎了个彻彻底底。
一点微弱的、极易被忽略的金色碎屑,细细碎碎地沾附在阿福粗布袖口的内侧,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格格不入的微光。
“既然如此贫苦,这金粉是从何处沾来的?”陈昊手下用力,几乎要捏碎阿福的手骨,“说!你是谁的人!”
“殿下?!”
“有刺客!护驾!”
门外值守的侍卫被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和异响惊动,沉重纷杂的脚步声迅速向书房围拢了过来。
阿福脸上刻意伪装的恭顺与卑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陈昊只觉得掌中那截手腕如同泥鳅般一扭、一缩!
电光火石之间,寒光乍现!
一柄不过三寸长、通体乌黑的淬毒匕首,猛地刺向陈昊的心窝。陈昊急忙后退闪避,但还是被狠狠地划伤了右臂外侧。
“呃——!”
冰冷的刺痛穿透皮肉,陈昊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东宫的侍卫来得很快。
书房厚重的门板被撞开,冰冷的刀锋在烛火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陈昊高大的身影踉跄后退,死死捂住右臂,指缝间,刺目的猩红正以惊人的速度洇透衣料。
“阿福”快得如同闪电,趁着那两名刚冲入门口的侍卫尚未反应过来,“嗖”一下从二人之间狭小缝隙中钻了出去。
“追!”
“刺客伤了殿下!”
“拿下他!格杀勿论!”
侍卫首领目眦欲裂的咆哮声撕裂了东宫沉静的夜幕,整个太子寝宫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沸水,轰然炸开。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兵刃出鞘声、惊慌的呼喝声交织成了一片。
但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
他不知为何对东宫的地形了如指掌,在重重叠叠的宫殿廊柱间几个起落飘忽,便翻过了高高的宫墙。
东宫书房内,烛火被刻意添亮了几盏,却依旧驱不散浓重如铁锈的血腥气,浓烈的金疮药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陈昊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椅中,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蜡黄。他受伤的左臂被层层素白的麻布紧紧包裹,固定在一块硬木夹板上,却依旧有刺目的暗红色在不断缓慢地渗透出来。
他紧咬着牙关,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阴鸷。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卫统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殿下,”统领的声音嘶哑低沉,“属下无能。”
陈昊没有开口,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统领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地继续禀报:
“卑职等率人循迹追捕,那刺客……身法诡谲,轻功绝顶,对宫禁内外地形异常熟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等……一路追踪至……至……”
陈昊彻底失去耐心,骤然发怒,将手边的药碗掷向地面。瓷片飞溅,黑色的药汤洒了一地,屋子里的人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至崇仁坊,二殿下府邸……西侧围墙之外!”统领猛地抬头,“刺客翻墙而入,踪迹……踪迹便彻底消失于府邸之内。卑职等未得旨意,不敢擅闯二殿下私邸,只得先行撤回!还请殿下降罪!”
陈昊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一股狂暴的戾气混合着剧痛,猛然冲上头顶。
陈晏!
竟是陈晏的府邸!
左臂伤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温热液体的瞬间将包扎的白布染透。
太医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正欲查看,却被陈昊一个凶狠的眼神钉在原地。
不,事有蹊跷。
这个“阿福”如果真的是陈晏安排的,不应该暴露得如此明显,他最后匿入陈晏府邸,更像是刻意的栽赃。
他确实向来与陈晏不睦,但也不会愚蠢到莫名被旁人暗箭所伤而不自知。
此外,方才被那探子刺伤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人使用的招数有一些熟悉。
有些像是……萧家的招式。
在萧家还未出事之前,萧风经常会在演武场与年轻的王子皇孙,京城贵子们切磋,陈昊不服他,便整日里找他较量,因此对萧家的招式也多少有一些了解。
虽然“阿福”已经尽力在掩饰,可一些习惯还是让他露出了马脚。
但萧风已在边关,与他有关的,只能是……
随身携带剧毒的匕首,这“阿福”究竟是被派来打探消息的,还是来取他性命的?
背后何人,目的为何?
陈昊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良久,死寂的空气被他冰冷的声音打破。
“很好……”他极其缓慢地靠回椅背,脸上所有的暴怒都被强行压入了冰层之下,“明日,本宫亲自禀明父皇。”
第127章 折水篇(十二)困兽
宫中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晃,映得殿内光影重重,陈昊脊背笔直地跪在御案前,等待着睿帝的决断。
而睿帝却久久地陷入了沉默。
三位皇子间关系本就微妙,你往我府中安插探子、我往你房里送去美人,原是家常便饭,本也没什么可深究的。
事情闹大就在于,那奴才伤了金贵的太子殿下。
朝中上上下下都紧紧盯着太子遇刺一事,睿帝不得不给陈昊个交代。
可这刺客究竟是谁的人?
是陈晏暗中安排,还是旁人借机栽赃?陈景是否牵涉其中?又或者 —— 这根本就是陈昊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睿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龙冠都沉了几分。
如果真的查出是某一位皇子所为,又该如何施以惩戒呢?
在睿帝心中,当年费尽周折将陈景从山中接回,正是为了让膝下两子与他形成鼎足之势,好叫这朝局能就此稳固下来。
事情也确实是按照他的预测发展的。
于私心来看,他还不想这么快就打破这场来之不易的平衡。
“前些日子,北方送来一批好马,临走让周陶带你去挑。”睿帝的指尖在青玉镇纸上缓缓摩挲,“再让他给你带一套御用甲胄。”
陈昊闻言,指尖掐入了掌心。
“儿臣并非贪图赏赐。”陈昊喉结滚动。
睿帝陡然抬眼,面色不悦地看向他:“你还想要什么,一并说与朕。”
陈昊突然重重伏倒,额头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
“够了!”睿帝低低地喝了一声,“你抬起头来看朕!”
陈昊固执地不肯抬头。
下一刻,睿帝袖袍一拂,案几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若你能查清刺客背后之人,朕自会严惩!”睿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全凭猜测,毫无证据!”
“儿臣已经查出,那刺客被安排到二弟府中前,曾在宁王府做事。”
“那又如何,能证明什么?”睿帝眼睛竖起,“你非要朕将陈晏陈景一并押到你面前,任你审问处置,才肯罢休?”
陈昊再次重重叩首。
“儿臣不敢。”
他依旧跪着,右臂缠着的纱布渗着淡淡的血痕。睿帝望着这个自小就不肯示弱的孩子,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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