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漫漫,唯望珍重。待北境烽烟暂歇,归期可待之时,再与卿共饮,细说别情。”
“共饮……”萧风低低地念出这两个字,随后反反复复地将这封并不算长的信看了三遍。
营帐外,北风依旧凄厉地呼号着,营帐中却温暖如春,炭火的红光映着萧风的脸,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收起,又从匣子里取出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来自慕容子须。
多年以来,陈景与萧风虽有通信,但内容中大多是报喜不报忧。为了能让萧风了解陈景的真实情况,慕容影往往会在陈景的信后再附上一封。
与慕容影沉稳内敛的气质不同,他的字迹细腻而轻盈。
开篇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将军台鉴:京畿之地,表面波平,暗流汹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萧风的眉头猛地一皱。
流言蜚语,什么流言蜚语?
紧接着,慕容影便详细地交代了陈昊与陈晏旧部联合闹事,质疑陈景皇位来之不正、身世存疑的细节。
越往下看,他的心就越沉,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随时会被他捏碎。
“陛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然……操劳过甚,龙体违和日重。药石……渐成常伴。”
“……”
每年的冬天,陈景都会旧疾复发,萧风是知道的。慕容影在这里着重提起,说明他今年的病比往年都要来势汹汹。
陈景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只能平常注意调理,不能根治。为此,慕容影和萧风多年来遍寻名医,但他的身体状况始终没有太大的好转。
那是一个很残酷,几人都心知肚明,却不肯承认的事实。
陈景活不长。
为了保持朝局的稳定,这个秘密一直被慕容影隐瞒得死死的,医治也是暗中进行。
萧风想起陈景在信中轻描淡写的说着,“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还关切地询问了萧风的身体状况,却只字未提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渐成常伴”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萧风的心口,可他远在天边,丝毫不能为陈景分忧。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信的末尾,慕容影一字一句写道:“庙堂之上,豺狼环伺,暗箭难防。将军远戍,亦需……慎察。影,顿首。”
萧风将信纸铺在案前,久久地没有动作,半晌,他高声唤来了赵闯。
厚重的毡帘应声而开,赵闯垂首肃立:“将军。”
“备笔墨。”
萧风一把推开桌案上的舆图,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纸,接过了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墨块。
墨条与石砚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萧风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这一封信,他写给了程黎,嘱咐他对陈景多加看顾,万事小心。
程黎在平定陈晏之乱时有功,成为陈景登基后第一个提拔的亲信,也是他身边最坚固、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程黎吾兄亲启:
京畿风云骤起,暗流汹涌。宵小之辈,竟敢妄议天听,其心可诛!……”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萧风紧抿着唇,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吾远在边陲,鞭长莫及。汝身负宫禁安危,肩挑社稷之重……陛下安危,系于汝一身!当内紧外松,寸步不离陛下左右……萧风顿首百拜!万望珍重,切切!”
萧风写完,将信纸折好,放入信袋之中,用火漆封死。随后,将其递给了身边的赵闯:“派得力之人,送到都指挥使程黎手中,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赵闯得令退下,萧风再次提笔蘸墨,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封信是写给陈景的奏折,向他汇报北境的局势。
丹增王撕毁了同盟契约,突袭金轮部,杀了金轮部的首领阿古达,将其部众尽数吞并。其余部族,有的望风而降,有的仍然决定进行最后的反抗。
但其余部族长年累月在丹增的庇护下生存,实力与丹增相差悬殊,即便有心,也很难与之抗衡,不过是最后一搏,困兽之斗。丹增统一北方部族是早晚的事,待丹增王彻底巩固内部势力,修养完毕,必将整军南犯。
为了给丹增王制造障碍,萧风暗自派出人马,支援那些即将被吞并的部落,拖延他统一北方的时间。但这样的缓兵之计不能长久,眼下不如趁敌军内乱之机,主动出兵,或许可以一举歼灭以丹增为首的各北方部族,扩展疆土,一劳永逸。
“臣已严令各部,日夜戒备,增派游骑哨探,加固城防。凡有风吹草动,必第一时间飞报朝廷。陛下身系天下,日理万机,唯望善保龙体,勿以北境为念。臣萧风,必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君恩!冬日天寒,万望珍重。”
最后的“珍重”二字被萧风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深浓,仿佛将他的所有担忧和祈盼都灌注于其中。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疲倦的沙哑。
另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萧风将写好的奏报仔细折好,装入了代表军情急报的赤色火漆筒。
“将此军报按规制急递兵部,”萧风将封筒递出,“告知驿使,北境军情,不得延误。”
亲兵领命而去。
帐内再次剩下萧风一人,以及那跳跃得愈加沉重的炭火,他疲倦地靠回胡床,闭上了眼。
帐外北风凄厉地呼号声愈发清晰,卷着砂砾将萧风带回了往日的岁月,无数的记忆碎片呼啸而来。
他看见少年的自己跪在雪地中,在凛冽的北风中求睿帝见自己一面,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他看见自己披麻戴孝,孤寂地坐在萧府门前,求程黎向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递去告饶的话语。
他看见自己疯了似的强闯幽篁山,冒着漫天的风雪,奔向一个生死不知的人。
他又看见自己背着简单的行囊第一次离开京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孤身一人去向北方。
他其实真的很讨厌冬天。
第134章 折水篇(十九)得胜
没过多久,八百里加急穿透风雪,送来了明黄色的帛书。
“准卿所奏,相机而动,荡平北患,扬我国威……”
丹增王吞并阿古达部之后,各部族被强行捏合,离心离德。恐惧和怨恨如同暗火,在北境深处悄然蔓延。
正当丹增王将兵力调往西线,镇压动乱之时,萧风一支精锐骑兵长驱直入,彻底打开了北境的缺口。
沉重如雷的战鼓声点燃了沉寂已久的心。凶悍的南月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而来。
乌黑的箭云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箭矢入肉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成一片。北境的精锐部队此刻并不在此处,而南月却是有备而来,赤那守军稀稀拉拉的还击显得如此无力。
“肃清残敌,控制水源粮仓,传令各部,按计划分兵进击。”萧风从敌军守将的胸膛中拔出染血的银枪,枪尖斜指,声音冷冽如冰。
他勒马于赤那部王庭中央,猩红的大氅在凛冽的风中狂舞。倒塌的毡帐仍在兀自燃烧,滚滚黑烟升腾而起。
风卷着血腥和硝烟的气息,吹过他冰冷的面甲,萧风的目光越过这片被他踏破的土地,投向更北的北方。
那里,有丹增王的老巢。
“传讯回京,”萧风声音低沉,“赤那、阿勒、兀良已克,北境门户已开。”
他抬起头仰望,南边天光旷远,引人心生向往。
在沙场上征战久了,他几乎要忘却了安稳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但京中局势诡谲汹涌,更不知某一步的行差踏错,会带来什么样的祸端。
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呢?
何时能复似少年时,围坐庭中石案之侧,二三知己,随心手谈,闲话家常?
他垂下眼,甩了甩枪尖上的血。
当年远走边疆,是为了保家人平安。如今,睿帝的死讯已经传到北境,或许,他是时候卸甲归京,给当年的事一个了结了。
如果能查到当年的线索,或许能给黄叔平反,也洗清父亲身上的冤屈,为他们求得一份身后清白。
等到北境的战事彻底告一段落,他便找机会上交兵权,请辞归京吧。
—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身着明黄十二章纹衮服,珠玉垂旒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面前的御案上,正放着一份打开的封筒。
“北疆军报,安远将军萧风击败赤那、阿勒、兀良三部,尽收其地。”
短暂的寂静之后,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
荡平三部,尽收其地!
这是多年以来,南月对北境取得的最大的胜利,既是是前朝萧成毅在时,也从未有过如此惊人的战功!
兵部尚书李崇山率先出列,苍老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陛下,此乃天佑我南月啊!安远将军神勇盖世,应当重赏啊!”
“是啊……”
“这小萧将军还如此年轻……”
“大有可为啊……”
陈景也沉浸在萧风立功的喜悦中。他缓缓点头:“如此卓著的功劳,确实……”
“陛下!”御史中丞张清源忽然上前一步,面色肃然,“萧将军之功固然彪炳,该当重赏,可陛下打算如何赏赐呢?”
安远将军,已是从二品武将之极。若再行加封,就只能……封爵了。
若再封侯,萧风的官职,就要赶上当年的萧成毅了,而他,甚至还不到而立之年。
萧风晋升如此之快,除了他自身屡立奇功之外,还得益于陈景的扶持。
彼时,陈景与废太子和陈晏争夺储位,又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扶持自己的心腹将领,以便有所依仗,本也是无可厚非。
但如今,陈景已经掌管朝政长达六年,陈昊远在天边,陈晏也造就成了刀下亡魂,地位已经十分稳固了。
但他似乎依然没有要打压萧风的意思。
群臣不得不担忧。
“陛下,请三思啊。”
“可不能蹈了当年黄全和萧成毅的覆辙啊!”
“萧家获罪倒台,小萧将军也曾被流放他乡,难免会心生怨怼啊!”
“请陛下三思!”
陈景端坐在高处,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大臣,微微蹙起了眉。
黄全和萧成毅的覆辙?
可他们又有什么过错?
如此一来,倒是提醒了陈景,此前睿帝在时,碍于他的情面,陈景不好对萧家和黄家的往事多做置喙,如今,也是时候为他们洗清罪责了。
毕竟,陷害萧家与黄家的事,可是陈晏死前亲口认下的。
心里有了打算,陈景直了直身子,再次开口。
“萧将军之功,朕心甚慰。”他顿了顿,扫视过群臣心思各异的脸,“至于如何封赏……朕……再想想。”
-
北地,呼啸的寒风压过低沉的天幕,带来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混沌,唯有营盘中央的篝火还在兀自顽强地燃烧。
中军帐内,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将士们的脸庞,众人喝酒吃肉,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享受着短暂的休整。
忽然,帘帐被掀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气灌了进来。
传令兵入内,单膝跪地。
“将军,天使到了,陛下圣旨!”
帐内的喧嚣登时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主位的萧风。
萧风原本斜倚在狼皮褥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 用作酒筹的黑色箭头,闻言,他缓缓散去了脸上的笑意。
“迎天使进来吧。”
帐内诸将收敛了嬉笑怒骂,迅速起身,整理衣甲,肃立两侧。
宣旨太监步入大帐,他被冻得脸色发青,但仍强打着精神,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尖细的声音响起:
“圣旨到——”
以萧风为首地众将士跪了一地。
“安远将军萧风,忠勇冠世,智略超群。前奏北境三部,屡犯边陲,荼毒生灵。卿受命专征,运筹帷幄,亲冒矢石,率虎贲之师,一举荡平赤那、阿勒、兀良诸部,功勋卓著,彪炳史册!朕心甚慰!特赐——”
太监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宫廷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出了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赏赐:
“黄金五千两!锦缎三百匹!御酒百坛!南海明珠十斛!紫貂皮五十领!精铁万斤!良驹五百匹!……”
赏赐清单冗长而丰厚,黄金、锦缎、珠宝、皮货、军资……几乎涵盖了所有能想到的珍品。
诸将一开始听得心潮澎湃,却慢慢地变了脸色。
圣旨里赏赐了不少东西,也提拔了萧风手下不少大大小小的将士,却唯独没有提到萧风半句。
终于,冗长的清单念到了末尾:
“……钦此!望卿再接再厉,固守疆土,以慰朕心!”
圣旨宣读完毕,萧风跪在众将的最前方,面色如常:“臣,安远将军萧风,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利益周全,无可挑剔。
传旨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圣旨和礼单一并交到了萧风的手中,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就被引领着去往住所了。
厚重的毡帘再次落下,帐内陷入一片寂静。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羊肉依旧香气弥漫,气氛却凝结如冰。
“砰!”副将孙猛一拳砸在身旁的兵器架上,震得刀剑嗡嗡作响。他脸色铁青,吼道:
“黄金?锦缎?珠子?在咱们这儿有什么用?”他指着萧风手里的圣旨,“将军带着弟兄们打下了三个部落,这是多大的功劳?!朝廷……朝廷就他娘的给这些?‘安远将军’?还他娘的是‘安远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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