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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无声地摇摇头,萨特却好似不等他的回应,很慢地说:“英雄就是……”
他的嗓音从手掌中挤出,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艾德里安期待着他的答案,萨特却忽然停住不再说了。
艾德里安转过头看刚才那桌客人,那个原本趴在桌上的男人已然离去,而萨特接替了他的位置。
不知想到什么,萨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他抬起头来,脸因过度挤压以及缺氧而发红:“算了……”
萨特再次为自己斟满,又一饮而尽。
“总之他做到了。”
“英雄的歌谣响彻王都。”
“然后……?”萨特沉吟着:“他得到一枚象征无上荣誉的圣帝亚斯徽章,女王大人亲自授勋的。”
“多好的结局。”
萨特笑了。
他真诚地笑着,嘴角扬起很高的弧度,眼睑被脸颊肉挤压着,微微上弯。
艾德里安静静地望着他,将他所有倾诉、袒露、无声的宣泄与自嘲看进眼里,仿佛一个永远不会被装满的容器。
他理解了“英雄”就是“好的”东西:会被歌颂、赞扬,被统治者认可,得到象征社会身份和地位的荣誉。
可从萨特的表情看,“英雄”似乎不是“好的”,“成为英雄”也不是。
艾德里安有些困惑,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感受——可这让他更搞不懂人类了。
“好了。”
萨特做了个合掌的手势,宣告话题的终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沉浸在回忆中太久,萨特环顾四周,发现食客已经寥寥无几,墙上的钟表显示时间是晚上7时。他没有留意精灵的反应,也无心再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于是站起身走向吧台,脚步有些不稳。艾德里安也跟着他起身,走近时他听见萨特问道:
“老兄,托斯卡镇也有宵禁?”
吧台的酒保正在擦拭最后的碗碟,见人如此问,便挑了挑眉,回道:“外乡人?”
萨特点点头:“我们从最北边的罗萨镇来。”
酒保垂眼,熟练地擦拭着手上的东西:“托斯卡镇的宵禁从晚上八时开始。”
“这样早?”萨特脱口而出。
酒保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晦暗不明:“太阳一落山,魔物就会开始袭击城墙。”他放下餐碟,有些挑衅似的问:“你不觉得八时反而有些晚了么?”
“抱歉,”萨特虽有些醉了,却也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我无意冒犯,只是有些惊讶。顺带一问,最近可以落脚的地方在哪?”
酒保大抵也见惯了醉酒闹事的顾客,很快就不跟他计较:“出门往右,直走,街道的另一边就有一家旅馆。”
萨特连忙道谢,掏出几张纸钞压在台面后拉着精灵走出旅馆。
“喂。”
酒保收下纸钞,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些:“夜晚不要出门,这座城镇并不安全。”
“谢谢你的忠告。”
萨特回头,对他行了一礼,以示自己知晓了。酒保所言不假,旅馆就在不远的街道上,它的门面有些年岁了,一进门,迎接他们的是个织毛线的老太太。
艾德里安被她手中的毛线吸引了注意力,一刻不停地盯着瞧。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窝在她的腿边,乖巧安静。
萨特撑着理智为自己和精灵安排了房间。此后的脚步更是凌乱,他还记着什么,硬是要在前面领着。小黑不知何时跳到艾德里安身上,对着他“呱”了一声。
拉开房门后,萨特便彻底醉倒在地上。
第25章 初吻
咕咚。
萨特倒下时,他身上的装备也一同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又闷又沉的声响。
艾德里安回过头来,一时没明白萨特为什么倒地。他走上前,尝试性地叫他的名字:“萨特。”
萨特并无回应。
艾德里安对他使用治愈魔法,奇怪的是,治愈魔法似乎没有生效,萨特也没有醒来。
黑鸟跳到艾德里安肩上,他凝视萨特的脸很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今的萨特与伏在桌上那个男人一样,进入某种失去意识的状态。艾德里安在萨特身边蹲下,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他不确定地想:或许萨特正在进行所谓“忘记什么”的活动,或许他不能被叫醒。
艾德里安顺势坐在地板上。
因为刚才那一摔,萨特的背包敞开,里头的东西有些凌乱。艾德里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什么。
他尝试将背包抬起来,但似乎是因为萨特扣紧胸带,背包称得上纹丝不动。他又尝试移走那把巨剑——
真惊人,这把剑比艾德里安想象的重多了。哪怕他使尽这具身体的全部力气,也只是堪堪抬起来一些。
人类的身体可以背负这么重的东西走那么久吗?
艾德里安的眼微微瞪大,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移动无果,他只好伸手探入背包里,模糊摸到某个袋子,拿出来一瞧,果然是谷子。
小黑很识趣地拍了拍翅膀,艾德里安学着萨特的样子,从口袋中摸出一小把谷子,小心地捧在手心,小黑“呱”地一声,顺势跳到他的虎口,就着那点谷子小口吃起来。
鸟类瓜子的触感令他觉得新奇,小黑在他手上跳来跳去,只有一点重量,却有十足的存在感。
艾德里安忍不住问:“好吃吗?”
他捻起一粒谷子,尝试性递到小黑嘴边。小黑小心地将谷子叼走,没有碰到他的手。艾德里安有些出神,眼前忽然出现雪地里的场景:
初见那天,萨特也是这样喂他的。
——“喂”?
什么叫“喂”?
艾德里安不确定,又捻起一粒谷子,小黑非常配合,跳过来轻轻啄走了。
这是“喂”?
艾德里安看向眼前完全熟睡的人类勇者。
“喂”是一种什么心情?
艾德里安仔细思索,他想起曾经见过的动物们:雌性鸟类将食物叼回巢穴,小鸟张嘴接住;野犬幼崽窝在母亲的怀里,深深吮吸她的乳汁;雌性棕熊叼回鲑鱼,将其与幼崽分享。
这似乎是“喂”,可他既不是小黑的母亲,萨特也不是他的母亲。
他思索着,想起那日的香草蛋糕。他也“喂”过萨特,可他也不是萨特的母亲。
真复杂。艾德里安泄气般想。
他挪动几步,走到另一面,摸索着解开萨特的胸带,这时终于可以将他翻过来。
萨特发丝凌乱,脸上带着被压出的印子。艾德里安小心地躺到他身侧,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萨特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艾德里安侧过身,仔细观察萨特的脸:他高挺的鼻梁纤细而精致,鼻尖处有个小小的弧度。
艾德里安用指尖轻轻抚摸人类勇者的鼻梁,最终在鼻尖处停下。他又重复一次,从眉心开始,最终到鼻尖停止。
萨特的呼吸是湿热的,带着某种奇怪的香气——大概就是“酒”的香气?艾德里安为了确认这股气息,凑近去仔细闻了闻:那气味甜甜的,有种说不上来的诱惑力。
艾德里安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觉得有些无聊了——尽管他不懂“无聊”是什么,可他懂萨特不在时的心情。
萨特似乎心有灵犀,很慢地翻了个身。如此一来,他那条完全变异的手臂便搭到艾德里安眼前。
艾德里安尝试解开它的“封印”,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终于见到蓝黑色的晶状物。他仔细观察这些晶状物,尝试用治愈魔法为他治疗,很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呆呆着捧起手掌,抬起来仔细观察,接着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和萨特掌心贴着掌心。
萨特的手比他的大些,也长些,更关键的是,也更冷些。
艾德里安看见交叠的手,想起了弥拉。准确来说,是弥拉和她的丈夫瓦尔,他们手牵手在月光下跳舞,最后相拥在一起,然后……
噢,然后他们“亲吻”了对方。
嘴唇贴着嘴唇,拥抱得很深。
艾德里安放下萨特的手,又一次凑近他的脸。
人类勇者睡得很安详,眉心舒展,呼吸均匀。因为距离太近,艾德里安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萨特脸上的绒毛,他刚长出的胡子,带着青色的胡茬。
视线转移到那片轻抿的薄唇上时,艾德里安觉得这副身体的心脏似乎“咚”地跳了一下。
为了验证什么,他很轻很慢地凑上去,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艾德里安闭上双眼,在那片薄唇的很小一片区域,浅浅地贴上自己的唇。平静地等待几秒后,艾德里安结束了这个称不上吻的吻。
什么也没有发生。
艾德里安抬起头,思索着那个吻的感觉。
略有些冰凉的触感,下面是萨特炽热的体温。嘴唇的皮肤奇怪的光滑,不像其他地方的触摸。萨特的呼吸很湿,带着那股甜甜的气味,让艾德里安莫名有些“不安”。
可他期待的“什么”并未发生。
像弥拉夫妇那样亲吻,应该会发生什么才对,否则他们为何这样呢?可现实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作为一个求知欲旺盛的精灵,此时应该再吻一次?又或是很多次?没等他得出答案,脑海中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不能做了。
艾德里安很慢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缩回刚才的位置,抱住自己的膝盖不再动了。
弥拉说,因为很幸福,很喜欢瓦尔,所以才会“亲吻”瓦尔。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达成“前置条件”,所以才没有发生什么。
如果像弥拉一样达成了“前置条件”,或许就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应该也跳支舞,或者,手牵着手,或者,深深拥抱彼此。
艾德里安就那样思索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混沌复杂的梦,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记得。
眼前的萨特还伏在地上熟睡着,而小黑和小灰早已寻了歇脚的地方,也安然地入睡了。
感官逐渐清晰后,艾德里安听见一阵悠长而凄婉的吟唱。
那阵歌声不似从某人的喉咙中发出,倒像是跟随着风,一起流进城镇的。
艾德里安走到露台,眼前的一切异常的清晰。月光极度明亮,映照着城镇内各处,撒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吟唱声不知从哪里传来,无法辨别方向。
艾德里安立在那儿仔细听着,觉得这曲子似乎有些熟悉。歌声里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婉转凄凉,又带着空灵的气息,令他感觉自己似乎飘了起来。艾德里安有些眩晕,低头一看,这具人类的身体正散发着银白色的光。
第26章 独自旅行
一阵疾风忽然席卷而来,带来细碎的花瓣,拍在身上,叫艾德里安猝然从失神中惊醒。
——萨特!
艾德里安快步跑回到房间内,眼前一幕出乎他意料。
只见倒在地上的萨特浑身泛起赤色的光芒——这是他魔力的颜色。
艾德里安回头,意识到这阵歌声具有攫取魔力的能力。听到歌声者,无论魔力多寡,都会被吸走魔力。
他上前拍萨特的脸,又推他的身体,萨特的状态与刚才明显不同,不像安静地沉睡着,反倒像陷入昏迷一般,几乎纹丝不动。
艾德里安思索几秒,转身拿上自己的弩箭,临走前,他犹豫一下,上前摸走萨特身上的短刀。
龙牙磨成的短刀,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
小黑不知何时醒的,很默契地跳到他肩上。
艾德里安快步下楼,只见原先位于前台处的老太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女人。
女人一见他,便严厉地问:“你要去哪儿?”
艾德里安停住脚步,他正好位于楼道拐角处,墙壁的结构阻挡一部分灯光,让他的脸陷入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立在那儿,保持着一种谨慎的缄默。很奇怪,艾德里安意识到自己对除萨特以外的人类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回答什么。
见艾德里安不回答,女人又说:“托斯卡镇全城宵禁,你不能出去。”
艾德里安与她对视一眼,眼神平静而坚定:“这阵歌声从哪来的?”
“与你何干。”
女人严肃地回答:“外乡人,最好别掺合这里的事。”
艾德里安抿唇不语,女人又道:“魔力又不会枯竭,哪怕失去了,总有再恢复的一天。”
“你知道它会吸收魔力?”
艾德里安握紧刀,垂眼沉思片刻,又道:“我必须去看看。”
女人摆摆手:“我劝你不要莽撞。”
她拉开窗帘,只见外面黑压压地走过一支队伍,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他们人数众多,身上全副武装,铠甲发出低调的咔嚓声。
“别担心,”女人放下窗帘:“歌声很快就会停止,回房间待着吧。”
艾德里安将信将疑,但没有与女人正面对抗,转身回到阴影中。他先是进门查看萨特的情况,彼时萨特依旧昏迷着。艾德里安尝试拍他的脸,萨特并未反应。
魔力外溢的速度似乎降低了。艾德里安艰难地将他扶上床,接着谨慎地寻了个无人的方向,从窗户处轻盈地跳到街上。
歌声就像融进空气里一般,根本无法辨别来源。
艾德里安闭上眼仔细感受,只是借用萨特的那点稀薄魔力,不可能感受到歌声流动的轨迹。
环顾四周,低矮的房屋铺在街道两侧,这里离城墙很近,可以看见它远处的轮廓。城镇中心矗立着一座雄伟的教堂,钟楼建的极高,以保证城镇的每个角落都能看见它。白天他们送货的城堡位于城镇的西南侧,明显比其他地方都高一些。
艾德里安拿不准主意,但直觉告诉他或许歌声与城堡有关。
萨特在罗萨镇时教过他遁地魔法,如今正是派上用武之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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