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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龙牙,”艾德里安的眼不安地转了转:“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身份?”
萨特思索半晌,初见那天,他用龙牙证明自已,或许精灵将其视作身份的象征才会如此忧虑。
“我如今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
艾德里安偏过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个人说,要我给你带一句话。”
“嗯,”萨特点点头:“我见到他了。”
男人名为拉赫舍,是托斯卡镇的原住民。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托斯卡镇本身是一个贸易重镇。
数百年前,拉赫舍的祖先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其地理位置决定无论陆路抑或是航运都十分便捷。纳入王国版图后,外地商人、游民接踵而至,来自王都的统治团队接管了这座城镇,与原住民们的关系一直十分紧张。
王都的卫兵暴力镇压过几次起义,反叛的部队渐渐壮大,他们称呼自己为“自由民”,意思是在自由的土地上不受拘束的民族。
“拉赫舍是托斯卡镇地下反对派的成员。”
萨特慎重地说:“他们如此严格地管控宵禁,也是这个原因。”
反对派往往在夜间活跃,商讨政治问题与解决之策,同时他们勾结城外的武器走私集团,暗中搜集武器与火药。
“简而言之,”萨特做出定调:“他希望我加入他们。”
艾德里安听不懂他说的话,又是“原住民”,又是“反对派”;又是“统治”,又是“走私”。这些词太不具体,不像他能见到的任何一个实在的东西。他们之间的争斗更令他疑惑,既然一群人类可以统治另一群人类,为何不能平静地生活呢?
既然被统治的人类已经接受了统治,又为何要“反对”?
萨特看出他的疑惑,用简单的话向他说明:“总之,以拉赫舍为代表的人对城主——公爵大人——十分不满。他们希望推翻公爵的统治,由原住民真正统治这片土地。”
艾德里安偏过头,有些昏昏欲睡。萨特不知怎的,上前托住他的脑袋,接着小心地与他靠在一起,让他将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拉赫舍是真正的战士,他知道我的身份。”萨特抚摸艾德里安的额发,耐心地解释:“他用他的刑期换你自由。”
艾德里安点点头,萨特又继续解释道:“无论如何,我必须调查这阵歌声的来由,它与深渊的力量有关。”
他顿了顿,接着平静地说:“而拉赫舍,他知道歌声的秘密。”
萨特如此说,仿佛已经决定帮助拉赫舍。
“这很危险。”艾德里安捕捉到问题的关键:“你会受伤的。”
萨特避而不答,反而转移了话题:
“我要去和协会的接头人碰面,如果晚上之前我还没回来,你就摘下魔导石。”
两人靠得很近,萨特凝视着他浅碧色的双眸:“这样,歌声就不会伤害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自己擅自行动。”
艾德里安的眼睁得很圆,烛火的照耀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湿漉漉的。他定定地望着萨特,很乖地说:
“我答应你。”
第29章 永恒的生命
门一关,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萨特离开前留下一些吃食,艾德里安折腾一天一夜,反倒没有饿的感觉,最终只喝了杯牛奶。
他睡得昏昏沉沉,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中只见一片纯白,艾德里安机械地走着,慢慢的,眼前出现一片沙地。他穿过沙地,映入眼帘的是广袤的草地,一座孤立的建筑物立在中心,异常显眼。
艾德里安推门而入,里面杂乱地挂着一些布料,一旁的柜子上堆放着若干人偶。一名陌生的少女背对门坐在桌前,正专心地缝制着什么。
“你是谁?”
少女没有回头:“谁让你进来的?”
艾德里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大抵眼前的少女就是梦境的主人,而他的嗓音被她封印住了。
少女缓缓转过身来,艾德里安紧盯着她,看清她的脸时,他浑身松了一下。这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她的鼻子、嘴唇都很小巧,棕色的眼睫虽短,但十分浓密。额上的碎发被仔细打理到另一侧,看起来像缝纫店的学徒。
“你从哪儿来?”
少女又问。
艾德里安无法回应,但少女并不在乎。她转过身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只专注于此。艾德里安环顾四周,发现这些人偶虽面目模糊,但大体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留着黑色短发,身着燕尾服的男子。
“人们总不相信永恒。”
少女依旧埋头苦干着,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想永远和他在一起,有什么错?”
艾德里安盯着她的后脑勺,很慢地眨了眨眼。就在刚才,萨特说要将他送回去;而在此之前,艾德里安刚刚发现自己想与他一直在一起的愿望。
“哪怕以这副形态陪着我,我也愿意。”
少女淡淡地说。
艾德里安有些出神,他想到这副身体的未来。
如果这副身体的寿命迎来终结,他会到哪里去?
精灵种的生命自神树而来,在大约持续数百年后,生命凋零,灵息会自动回到神树内部。
众多灵息经过漫长而复杂的演化,重新演变诞生新的灵息——新的精灵。他们的生命不会终结,而是会成为某个新精灵的一部分,长久地存在下去。它们不分彼此,不分过去,在无限的轮回中重生。只要神树还存在着,生命的循环就不会终止。某种意义上,这就是精灵的永恒。
可神树消失了。
不仅神树消失,除艾德里安以外的其他精灵也不见踪迹。若真如萨特所说,他们早就随神树一齐消去的话——那么艾德里安作为最后一位精灵,将决定精灵这个族群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是大海、脊鲨、驼象迁徙,抑或是,人类?
想到这儿时,萨特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
艾德里安顿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否正确。他来不及想更多,那阵熟悉的歌声穿透云层,再次袭来。
歌声像隔着一团水雾,又像从很远的远方传来的,模糊不清,却空灵无比。艾德里安依稀听见谁呼唤他的名字,少女了然道:
“你该走了。”
一阵白光显现,艾德里安被强行推出梦中。
——艾德里安……!……
这次醒来时见到的脸依旧是萨特,他神色焦急,不时抚摸他的额头。
身上的感受来得很迟,很晚,艾德里安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发烫。
“你怎么样?”
萨特凑近他,眉皱得很紧:“你发烧了,身上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
艾德里安迷茫地望着前方,眼神没有聚焦。萨特起身请来医生,两人交谈几句,医生在他身上施展某种魔法,令温度降下来一些,疼痛也有所缓解。
两人又说着什么,艾德里安没有听清,萨特送走医生后,拿回来一包草药。他走到艾德里安床前,轻声问:“想不想吃点东西?”
艾德里安无声地摇摇头。
萨特见他这样,只好守在他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看见不远的街上有蛋糕店,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吃蛋糕,怎么样?”
艾德里安垂眼,没什么表示。
“你一定累坏了。”萨特又说:“一路上舟车劳顿,刚到这里又遇上卫兵,一定是因为地牢里太脏,你才会发烧的。”
他就那样说着,艾德里安轻易察觉出他话中的自责,很轻地答:“没关系,萨特。”
萨特一愣,直起身来。
艾德里安嗓音嘶哑,但一字一句的,努力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楚:“我喜欢和你一起旅行。”
精灵的气息很微弱,但嗓音平稳,似乎这句话已经酝酿了很久。萨特盯着他的唇,一言不发。
艾德里安不知想到什么,嘴里模糊地念:“……神树……”
说着,他的眼湿润了,这是精灵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他眨了眨眼,仔细感受着。萨特也愣住了,上前轻轻抚摸他的脸。
有什么话即将吐露,艾德里安不明白,但他选择将其咽下。
萨特见状,将外衣全部脱去,小心地躺到艾德里安身侧。
人类和精灵,就像最初相遇时那样依偎在一起。
萨特抱住他滚烫的身体,不知怎的,艾德里安渐渐安定下来。
“有一个人类女人……”
他很慢地说:“在我的梦中。”
萨特耐心等他说完,艾德里安眨了眨眼:“她似乎不愿意离开——”
“不愿意离开那个梦?”萨特接道。
“嗯。”
艾德里安的嗓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说她要永远和某个人在一起……”
萨特拥住他的身体,艾德里安转身,滚进他怀中,两颗心熨烫地贴在一处。精灵的体温很高,蒸出的汗令他浑身都湿。萨特已经很久没和人如此亲近过,他不知道此时的做法是否正确。
在独自一人的旅行中,他早已忘记与其他人相拥,共享一部分体温是什么滋味。某种程度上,他理解梦中的女人——他也想将此刻无限延长,延长到天荒地老最好。
艾德里安艰难地回想着什么,苍白的唇张了张,似乎想到什么:“她叫……”
“卢比安卡。”萨特接道。
艾德里安有些疑惑,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
“卢比安卡……”
这次出行,萨特单独见到了拉赫舍,拉赫舍告诉他许多秘密,包括歌声的主人,那个女人的名字——卢比安卡。
“卢比安卡……”
艾德里安神情恍惚,不知是谁通过他的嘴宣之于口:“她的愿望是……创造一个永恒的、能永远陪伴在爱人身边的……梦中王国。”
第30章 卢比安卡(1)
谁也说不清歌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开始它只在托斯卡镇东南部的树林里幽幽传唱,不知什么时候起,这阵歌声穿过城墙,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反应过来之时,已经长久地扎根在城中了。
居民们从震惊、疑惑、排挤,到适应它的存在,只花了不到一个月。后来,甚至有外地的游人听闻此事,特意在托斯卡镇落脚,只为一闻。
然而,歌声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广,持续时间越来越长,人们逐渐发现端倪。
听闻过歌声的人,有魔力者会被攫取魔力;无魔力者会陷入无力活动的状态中。
有人要求城主彻查此事,得到的不过是敷衍的回答:
自世界诞生以来,神奇的事不胜其数,魔法的种类与效果亦超乎人类想象,或许歌声是某种未知的魔法,其存在及起源无法探知。
况且,歌声没有夺取谁的生命,不过是在月圆之夜响一阵,有什么问题?城主一声禁令,众人不敢再对歌声起任何质疑,更是杜绝了所有猜测。
以拉赫舍为代表的“自由民”对此十分不满,在地下活动期间,他们不间断地搜查着有关歌声的线索。
无一例外的,它们都指向了城镇东南角的某片村庄。
在那里,有一个女人及其眷属赫赫有名——她便是卢比安卡。
卢比安卡以她清澈明亮的歌声闻名,她很小就四处游历传唱,所到之处鲜花掌声连连,人们为她动人的歌唱而感动欢呼。
在她身边,时时跟着一个男人。此人低调行事,对卢比安卡的照顾却无微不至。据说,男人既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又是从小教授她歌唱知识的老师。若非因为这段畸恋,两人不至于躲到偏僻的小村落低调度日。
更重要的是,男人似乎并非是真正的人类。有人目睹他在夜里露出丑陋的面孔,一双青色的獠牙印在他脸上,像头怪物。关于怪物的传言一再流传,卢比安卡变卖所有的财产,龟缩进一间无人的弃屋中。
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总之,一场大火卷走了她们的房舍,亦卷走男人的生命。
从此卢比安卡变得疯疯癫癫,嘴里常念叨别人听不懂的话。她最后一次被目睹出现在村落中,目击者说她唱着未知的歌谣,一瘸一拐地朝树林深处走去,从此再没人见过她。
而这一切,发生在60年前。
萨特摩挲着精灵的手指,有些出神:“这就是有关她的传说。”
艾德里安的烧已经消退许多,不再那样虚弱,也有力气思考有关她的事。
“我看见的是一个少女。”他不确定地说:“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已经很老了……”
“少女?”萨特有些讶异:“或许她的灵魂一直停在那刻。”
艾德里安点点头。
“似乎只有你能和她对话。”萨特轻声道:“大概因为你是最纯净的灵息……”说着,他轻轻抚摸艾德里安的发丝:“她不拒绝你。”
艾德里安定定地望着他,很快便明白了什么:“我该怎么做?”
萨特并不着急挑明,只是将情报与他共享:“自由民会在月底发起一次袭击,目标针对城中心的教堂钟楼。”
“你会参与吗?”
艾德里安追问道。
“会。”
萨特肯定地说:“不仅我会参与,协会的帮手也会参与。我们的目标是将‘它’赶到城外。”
“‘它’?”
“就是卢比安卡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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