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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完衣服喝了两口热茶,身上也就没那么寒冷,他换了一把大黑伞,撑开出了门。
趴在屋檐下的小黑晃晃尾巴,想跟着,又被缠绵的雨拦住。
雨水比刚开始大了点,贺峰步行朝着街上走,难得休息,他拿上钱准备去买点早餐。
大路上雨蒙蒙的,因为今天不逢集,街上就一家早餐铺子开了张,一对五十几岁夫妻开的,风雨无阻地开店。
孩子也争气,去年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怕是要考大学了。
见贺峰来了,女人笑着问:“要点啥吃,小爷?”
雨滴打在伞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贺峰的声音也低沉,“两碗胡辣汤,两根油条,再要一屉包子。”
“好嘞,是带回家吃吗?”
“嗯。”
这条街逢集的时候也算个小集市,因着是个十字路口,也就热闹些。
可惜今儿下了雨,凉快许多,出门的也就少了。
他撑着伞回去,正巧遇上穿着雨衣的贺立树,“小爷买饭去了?”
贺峰点头。
对方笑得爽朗,“哈哈,今儿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地总算能不旱了。”
“嗯,正好种下麦茬红芋,这场雨落的正是时候。”
他怀里拎着早饭,也没多寒暄几句,随便说说就快步离开。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胡辣汤放进碗里,他才进堂屋,床上的人翻了身,毛绒绒的后脑勺对着贺峰。
他朝着床边喊,“崽崽,起床了。”
宋青书咕哝一声,拉着被子就要缩起来,现在大概快九点,早点放凉就不好吃了,尤其是油条,趁着还酥脆才好吃。
贺峰站在床侧,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宋青书,“崽崽?起床吃饭了。”
声音轻缓,像是怕惊动了宋青书,不像是来喊人起床的,倒像是来哄人的。
可惜没人在旁边,贺峰也不知道,他夹着嗓子就这样喊。
宋青书睡得沉,耳朵却也钻进了恼人的喊声,他听出来源,抬手就要打。
柔软的掌心突然落在贺峰脸上,打在了脸颊和鼻尖,声音不大,但这个触感足以让宋青书醒过来。
迷蒙的双眼在看清贺峰的脸时瞬间清醒过来,他缩在床边,抿着唇喊哥。
“嗯,既然崽崽醒了,快起来收拾收拾吃饭。”
他表现的不像是被人打了,和平时声线一样,只是离开时脚步没有平时稳重。
宋青书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眨了几次眼睛才明白过来,他刚才睡得迷糊,只觉得有人骚扰自己,抬手就要驱赶。
谁知道这么巧把人打了。
这个年代的男人最是在乎脸面,大男子主义深重,难以改变。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走出来,低着头准备迎接贺峰的怒火。
贺峰从西屋里拿着刀片出来,“快洗漱去,一会儿胡辣汤就凉了。”
两人待在屋檐下,在接好的一桶井水边,一个蹲着刷牙,一个拿着镜子刮胡子。
宋青书呆愣愣地刷牙,反复回荡着贺峰说的话,不光没生气,还刮胡子。
是怕胡茬扎他的手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青书压下去,他只能当做凑巧,贺峰就是准备要刮胡子的。
毕竟他青色的胡茬已经冒出来好几天,该刮了。
宋青书刷完牙,贺峰就刮好了胡子,两人一起洗脸,又去厨房拿了筷子勺子,一起坐在方桌前吃饭。
脆脆的油条微凉,贺峰不敢让宋青书这么吃,把油条帮他都掰成块埋进胡辣汤里,再让人吃。
宋青书忘掉自己早上扇人巴掌的事情,想起昨晚他的话,故意不道谢,就这样享受他的照顾。
贺峰没听见他客气的道谢,心里又开心又失落的,不过还是开心占了上风。
宋青书喝了一碗胡辣汤,一根油条和一个青菜包子就不再吃,贺峰哄也哄不进去。
对上那双真诚的眸子,知道他是真的已经吃饱,贺峰就把剩下的包子全吃了。
早饭后雨也没停,贺峰闲来无事,把家里的渔网翻出来,上面有些被鱼钻出来的空隙,需要补。
宋青书见他把堂屋的灯打开,自己拿着那本小人书过来,饭桌已经被擦干净,贺峰坐在凳子上补渔网。
听见脚步声停下,贺峰抬头看着他落座,有种家里长辈做活,孩子趴在桌上写字的感觉。
这感觉,也还不错。
渔网补个差不多,贺峰抬头转着脖子,咯噔咯噔的声音传来,他看向院子里,有些柿子掉了下来。
他出去洗了个手,回来发现原先趴在桌上看书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脸颊窝在臂弯里,原本清瘦的脸颊挤出些软肉,贺峰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手下的皮肤滑腻软白,像个娃娃似的。
他自知手糙,没多停留,抱新娘子似的把人抱起来,送回东屋的床上。
放下的时候,宋青书睁开眼睛,但明显没清醒,甚至胳膊拢住贺峰的脖颈,还用额头蹭蹭。
像个亲人的小猫咪。
身上还带着清淡的香气,约莫是药香味,贺峰没敢动,佝偻着腰等人再睡一会儿,睡沉了再放手。
这个姿势实在不舒服且很考验腰力,贺峰撑着没动,还用放在人腰后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宋青书呼吸逐渐平稳,被人仰面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到胸口。
贺峰看了几眼他的睡颜,脚步放缓走了出去。
他走出门,小黑甩着尾巴跟上来,谄媚的模样一看就是饿了。
贺峰到厨房拿了两个窝窝头丢给它,小黑就叼着蹦蹦跶跶地走了回去,趴在地上左啃右啃。
雨水敲打过的环境总是清新些,处处入秋,繁茂的景色还没褪去,贺峰站在院子里,盯着被砸落的柿子石榴。
该落下的总要落下,主要是将熟的柿子砸在地上成为一滩,实在是碍眼。
他把鸡放出来,让它们啄走,砖瓦地没有全部铺满院子,特意流出一片地种果树圈养鸡鸭,倒也好清理。
果树也算是施的农家肥了,土壤肥沃,果子也就结得多,倒是良性循环。
处理好这些,也差不多晌午。
今日得闲,可以做些繁琐的饭,听说王虎这两天天新杀了头猪,地里还有一垄韭菜,割了长长了割,偶尔别人要,贺峰有时候都不要钱。
可以做两个馅料的,一个韭菜鸡蛋,一个韭菜猪肉的饺子。
这个费时间,也可以让宋青书多睡上一会儿。
他想着,换了鞋就准备下地去割韭菜。
摘完再去买猪肉。
宋青书醒过来时,天还是沉闷的,不热,却让人呼吸不畅。
他下意识就去厨房,看见贺峰正在剁馅子,翠绿的韭菜和鸡蛋清炒过,肉和韭菜混在一起,旁边还泡了点粉丝。
“哥,咱吃的完吗?”
贺峰手一顿,光想着别只做一样,没成想做多了。
“没事儿,哥面和的多,准备再包点包子给隔壁送去。”
宋青书撸起袖子,“哦哦,那我”帮忙的话还没说出来,又把袖子放下。
“那哥加油!”
第10章 做噩梦了吗?
因为这连着两天雨,贺峰真的出去钓鱼了。
还从村里一位老教师手里拿回家一本旧书,是《射雕英雄传》,根据老李的说法,这是时兴的小说,大家都爱看。
贺峰一听,就给带走了。
还是用一条三斤重的大鲤鱼换来的。
宋青书见他不光真的很开心自己不做活,甚至还找书给他解闷,心底也明白过来。
贺峰,是个心眼实的人。
心眼实的人正站在大桥边,脚下的青草及脚踝,因为积累了雨水,踩下一脚,就会有水灌进水鞋里。
贺峰不太在意,昨晚下的网,一晚上过去,可以起网了。
前天捞到的一些小黄鱼,太小的被他放了,大差不差的拿回家给宋青书炸了一盘鱼。
小黄鱼被仔细去了鳞,刨过肚子,又腌渍过,裹上一层加了鸡蛋的面糊,炸的金黄酥脆。
不光是下酒的好菜,还是利口的小零嘴。
见宋青书喜欢,贺峰默默记下,就昨晚又来河沿下了一网。
今天的雨淅淅沥沥,比昨天小上不少,这河是过省大河的支流,也发过大水,淹死过人。
可春去秋来,人来人往,唯独它不变形态,青绿的水不知深浅,只知道每年都不少孩子因为这河去世。
这几年各家都不许孩子靠近,只有年长的来钓鱼,下网。
贺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河水没有堤坝阻拦,只有一座桥连接两市,他站在河这边能看见对岸的人。
都是来捕鱼,大家也不怎么说话,怕给鱼吓走。
他只能尽力走在草上,河两边都是树林,还要防着蛇虫。
因为雨雾蒙上一层幕布的天,也不妨碍贺峰,他蹲在河沿边,用手拨了拨浮萍,一根绑了木枝的黑绳露出来。
比渔网要粗上些,贺峰攥着绳,用力扯着,网收得差不多,他看见里面乱跳的鱼,嘴角不禁露出笑。
网扯起来,朝上拽,需要甩在岸上再把缠住的鱼拿掉,他心里正开心,手上力气都大了点。
扯网时脚底却先打了滑。
噗通一下砸在地上,鱼网漫天撒开落在倒地的贺峰身上,完全包围住。
“哥——”
宋青书猛地坐起身,桌上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大口喘气,额角一滴冷汗滑落。
他看见了,贺峰额角是血。
砸在他身上的鱼也都沾染上了,背景是繁茂的草,和覆盖一切的雨幕。
贺峰听见动静,刚用一掬水擦过脸,还没来得及擦,拽着毛巾就拢开东屋的布帘,走了进来。
“咋了崽崽?”
他坐在床铺边,“做噩梦了吗?”
宋青书抬头看他,眼里含着一汪清水,眼尾发红,盯着贺峰的瞳仁还在颤动,神色慌张。
他咽了咽口水,舔唇匀着呼吸。
贺峰轻轻拍他的脊背,“哥在呢,梦都是反的。”
又想起之前娘哄他时的做法,抬手摸向宋青书的发丝,语气温柔,“摸摸毛儿,吓不着儿。”
看见宋青书不停地咽口水,“哥先去给崽崽倒杯水,成吗?”
宋青书没反应,他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一只手攥住衣角,扯得很紧很紧,青白的筋脉都凸显出来。
像是梦里的贺峰用力扯网一样。
可惜他没有那样鼓崩的肌肉,但也足够让贺峰担心,“哥,你是不是一会儿要去收渔网。”
明明是问的话,贺峰却没听出询问的语气,他也没准备瞒宋青书,直接承认。
“能不能带我去?”小猫咪湿漉漉地睁着眼睛,用巴掌大的小脸盯着,眼里满是乞求。
贺峰依旧没有抵抗能力,但理智还在,“河沿边没有路,都是泥,下雨太滑。”
“你跟着去,哥不放心。”
宋青书保持着神情,嘴巴微微向下撇,赌气似的咕哝,“那哥自己去,我也不放心。”
贺峰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没有办法拒绝,“那崽崽答应哥,就站在桥上看着,成吗?”
宋青书点头,声音又轻又软,“哥,想喝水。”
贺峰摸着他温软的手,宋青书就松了手,贺峰转身去给他倒水。
宋青书靠在床头,缓缓闭上眼睛,在原来世界哪怕不怎么看小说他也知道,小说里穿越时空的人,一般都带着什么任务,或者拥有什么特殊能力。
万一……
万一他的特殊能力,就是可以以梦预知未来呢?
如果这样,他必须要跟着贺峰,改变他的结局,反正,他做不到看着贺峰出事。
仅仅几天的相处,他就已经愿意和贺峰交心,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贺峰用搪瓷杯端来一杯水,是温热的白开水。
宋青书用手捧着雪白搪瓷杯,逐渐蒸热手心,也让狂躁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
可喝水时看到贺峰的手,他还是呛到了。
本就瘦弱的人咳得眼睛水光潋滟,淡粉的唇水亮,长着的唇给人机会让目光舔舐到内里,捉住那点艳红的舌尖。
吓得贺峰连忙拍他后背,低声哄着,“慢慢喝,哥等着你。”
“那条河凶险,下次再想去,找个天晴的日子,哥陪着崽崽慢慢走。”
他声音里带着无奈,更像是在哄孩子。
宋青书磕完头有些懵,抿起唇,左侧的腮边一个小梨涡若隐若现,可爱极了。
贺峰的视线追过来,最终绕到宋青书澄澈的眼睛,“不要?”
宋青书眼波流转,想出一个好主意,“下次,哥带我去钓鱼吧。”
他伸手握住贺峰的手,摩挲过崩起来的青筋,也摸到那些粗粝的厚茧,满是后怕地说:“我刚刚做梦,梦见哥捕鱼会出现意外,我害怕。”
“崽崽不怕,哥一定会小心,不光是钓鱼,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哥说。”
宋青书这才收敛了神色,把搪瓷杯放在桌面上,掀了被子下床。
贺峰拿着他的杯子出去,又倒了一杯放在大桌上,堂屋分一个客厅和两个里间。
客厅的墙上贴着领导人的画像,下面是高长条几,摆放着贺峰父母的照片烛台神像,各种杂物。
条几下是方木大桌,大桌下是方木小桌,都嵌套在一起。
贺峰自觉先出来,宋青书换了件衣服后才走出来,他站在木桌前,第一次把视线对上贺峰父母的照片。
在心底默默向两位保证,只要自己在,只要贺峰还愿意留着自己,他就会尽力帮助贺峰。
自己身体不好,种地上也许不太行,那就从别的方面帮他。
他眼神逐渐坚毅,不知道自己帮助贺峰会得到什么,眼前闪过一个人的脸庞,又消散在记忆里。
宋青书知道,那是他欠原来世界的唯一一件事情,那就是还钱给曾经资助过自己的人。
可惜,还没亲手交给对方,他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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