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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宁醒来时还有点发懵,缓过神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给主管打电话请假。他声音哑得厉害,说了两句就咳起来。
挂断后,他转头对周纪道谢。
周纪跟他说了最好还是住院观察几天,自己的身体还是要照顾好,贺宁似乎听到这句话很紧张,连忙开口解释道。
“我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我只是最近在忙着找房子……所以没怎么睡好……”
后来周纪有一次下班的时候碰到了慢吞吞走出公司的贺宁,朝他打了打招呼,贺宁看见他的时候一时也有些吃惊。
周纪问:“房子找好了吗?”
贺宁似乎有些挫败地摇摇头,周纪于是说他最近在找合租室友。
很快贺宁就搬到了周纪住的公寓,他收拾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比周纪的小一些。
周纪从来没告诉贺宁,在提出合租前,他好几次在下班路上看见那人独自坐在滨江路长椅上。贺宁总是裹着件单薄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面上摇晃的灯光。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就那么坐着,下巴缩进衣领里,背影融进夜色里,安静得像幅剪影。
一个人呆呆地盯着不远处灯光潺潺的水面。
周纪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整个人好像碎掉了。
周纪当时就想,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像是已经活过了一辈子那么累。
周纪记得贺宁刚搬来时经常忘事,钥匙插在门上过夜,烧水壶干烧到变形,贺宁说这是手术后遗症,麻醉事故伤到了脑子。
周纪问他生了场很大的病吗?贺宁含混地点头,贺宁迟疑地点点头,但也没有细说。
现在已经好多了,渐渐地他们互通信息,周纪才知道贺宁的“贺”是那个上过新闻的贺闳兴的“贺”。
贺闳兴很出名,可贺闳兴的儿子只是个普通人,早年的那些亲戚在贺家出事后早早躲得不见踪影,贺宁也不愿意再联系任何人。
贺宁是独子,早年他母亲生下他就去世了,从前叫贺涵,贺宁起初不叫这个名字,他原本叫贺涵,后来改成贺宁,是贺闳兴后来改的,像是某种徒劳的期许。
“宁”这个字就一个意思,宁静顺遂。贺闳兴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只盼着他能健康长大。贺宁也确实被养得金贵,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脾气骄纵得很,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贺宁把明天的便当装好放进冰箱,码得整整齐齐,每天搭周纪的顺风车,他就负责准备两人份的午餐作为回报。
收拾完厨房,他坐在书桌前翻开工作笔记,顺手从抽屉夹层里摸出本磨了边的日记本。
在本子上写了几句白日里发生的事,转个弯又写下一句。
——我也不会祝福他们的,因为我真的很讨厌韩卿。
贺宁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啪地合上本子塞回原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闻君鹤空降公司后,整个办公区都绷紧了神经。新官上任三把火,各部门都在忙着适应新领导的作风。
贺宁刻意回避,几乎可以确认不会碰到闻君鹤。
他和周纪吃饭的时候,突然刷到了闻君鹤的社交平台更新了一张好像图片,那是一个很丰盛的便当,配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显得很有食欲的样子。
贺宁心里嘀咕想着,该不会是韩卿给他做的吧。
闻君鹤刚出国那年,贺宁注册了个小号偷偷关注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留言,是看到闻君鹤发了张异国的阳光照片。他回了个太阳表情,之后每隔五分钟就刷新一次页面,生怕自己的留言太突兀。后来发现评论区挤满了闻君鹤的同学朋友,他那条早就淹没在人群里,根本没人注意。
闻君鹤第一次回复他的时候,是闻君鹤上传了他的手掌正摸着一只棕色小狗头的图片。
贺宁发了一句养狗了吗?他就没管。
结果好像没多久后,突然就收到了闻君鹤的回复。
——没,路上碰到的。
贺宁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他没再评论过闻君鹤的动态,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觉得隔着屏幕看看那人的生活,像是抓住了和这个世界的一点联系。
具体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可能就是需要从闻君鹤那里汲取点活下去的力气。
加班到晚上八点,贺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被驳回的设计稿重新修改。整个部门都亮着灯,键盘声此起彼伏。突然林珂在办公室那头喊了句:“大家停一下,闻总请喝饮料。”
贺宁准备拿一杯咖啡离开的时候,林珂突然叫住了他:“贺宁,等等这杯是你的,荀秘书刚才特意交代的。”
递过来的是一杯热牛奶。
林珂说这是荀秘书特意交代的,贺宁愣了一下。他对咖啡过敏,但不算太严重,喝多了也就是胳膊起疹子,两三天自己会消。
这事除了闻君鹤没人知道,牛奶捧在手里有点烫,热气糊在眼镜片上,白茫茫一片。
贺宁突然想起以前闻君鹤总说他难养,咖啡过敏、海鲜过敏,连吃个芒果有时候都能起一身疹子。
正出神,闻君鹤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西装笔挺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贺宁不自觉地抬头,正好对上闻君鹤扫过来的视线。
闻君鹤身材挺拔,眉峰往下压的时候,给人一种压迫感,他只是看了贺宁一眼,就漠然收回视线。
耳边响起了接二连三感谢闻君鹤的声音。
“跟大家的辛苦比起来不算什么,毕竟是我任职的第一个项目,拜托大家了,等项目结束,假期一定会补上的。”
一时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闻君鹤一直人缘都很好,也很会做人,贺宁就没见过不喜欢他的人,不像贺宁,被疏远和排斥是常有的事。
以前就有很多人讨厌贺宁,贺家倒了之后,这种情况也就变得非常平常。
贺宁曾经有段时间非常想要这种能力,他捧着那杯热牛奶在工位上足足盯了十分钟,他才重新做他的设计图。
结果等到他终于做完,公司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往里看了一眼,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还是把那杯没喝几口的牛奶带上了。
“等等——”
贺宁和闻君鹤站在同一部电梯里,他几乎站在了最里面,他望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第一次觉得时间是那么难熬。
直到看到倒数到第十层的时候,闻君鹤突然开口问道:“你跟你那个男朋友是我出国以后的事吗?”
贺宁突然想起他给闻君鹤打电话分手那天,他趴在医院的窗口,他住院了,很难受,护士原本不让他下床的,他远远地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鼓起勇气对那头的闻君鹤提出分手。
直到听到那头的闻君鹤沉默很久说好,他突然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仿佛松了口气地瘫软在地上,拔出了电话卡,他擦了擦眼角,盯着天花板发呆,仿佛刚才那个电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嗯。”
闻君鹤又找到一个嘲讽他的机会,冷哼一声:“你还真是一点都耐不住寂寞。”
贺宁当然不会讨嫌地去反驳他的话,装作听不懂闻君鹤的话。
他又怕闻君鹤又大发善心地要送他,等一出电梯就先发制人:“闻总,我男朋友呆会就到,我在外面等他,再见。”
贺宁看着闻君鹤的车离开后,打算走一段路,然后坐公交回去。
闻君鹤坐在车里,看着贺宁坐在不远处的站台,手臂撑在身边,戴着耳机,低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以前的贺宁无论什么事都要跟他嘚瑟,做一件事前准备都要在他耳边嚷千百次,张扬得像个不知收敛的小刺猬。
个性鲜明,丝毫不关心他人看法。
如今贺宁有礼有节,保持距离,说话客客气气,做事规规矩矩。
可闻君鹤怎么看着就是不爽。
闻君鹤也不知道盯着贺宁多久,他手臂搭在车窗边,直到公交车进站,贺宁起身刷卡上车,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第5章 原来没心没肺的贺宁也会抑郁
贺宁回去的路上一直看着窗外。
到站后他慢吞吞往家走,突然发现周纪的车停在楼下阴影里,车身微微晃动,要不是多看了两眼差点错过。
贺宁走过去弯腰敲了敲车窗,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更加慌乱的动静,一个男人突然打开副驾下来,伴随着的是周纪一声气急败坏的“滚”。
副驾驶下来个穿皮衣的高个男人,寸头,眉眼凌厉,浑身透着股野性。
那人瞥了眼贺宁,突然勾起嘴角冲车里说了句:“原来你好这口?”
那声音带着戏谑。
周纪在驾驶座气得又骂了句“滚”,皮衣男临走前又打量了贺宁一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笑得意味深长。
贺宁面上狐疑不定。
只听那男人单手插兜,撑着车门朝周纪说:“老头子已经把南区生意全交我手上了,这回谁也别想撵我走,你自己掂量着,别逼我来硬的。”
车内的周纪没回应。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突然嗤笑出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他半边脸,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他深深吸了口烟,故意冲着贺宁的方向吐了个烟圈,这才转身走人,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纪声音闷闷地传来:“贺宁,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你先上去吧。”
贺宁望向周纪,他声音听上去不太开心,目光直视着前方,手指却死死抓着方向盘。
周纪侧脸紧绷,衣领凌乱,贺宁见状识趣地点点头:“好,那纪哥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家。”
结果贺宁没走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是周纪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周纪推门进屋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脸上挂着往常那种温和的笑。他一边换拖鞋一边解释:“刚才那人是我弟,叫周崇。”
贺宁疑惑:“弟弟?”
周纪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爸战友的儿子,父母出事后就被我家收养的。”
“我们早些年有些矛盾,他对靠近我的一切人都满怀敌意,”周纪说,“不过我会让你离你远点的。”
贺宁点点头,眼神飘忽地往周纪脖子上瞟,支支吾吾道:“……纪哥,脖子……”
“嗯?”周纪疑惑地摸了摸颈侧。
贺宁指了指喉结附近的的位置:“这里留印了……”
周纪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贺宁并不刨根问底,没有多问就非常体贴地回房间了。
那几天周纪午饭都没有和贺宁吃,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让周纪似乎很焦头烂额。
贺宁于是一个人去食堂吃的饭。
食堂人声嘈杂,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完后去饮料柜拿了瓶橙汁。排队结账时,身旁突然多了个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罐装咖啡搁在收银台上。
闻君鹤的语调好像没有起伏:“帮我结掉,我没带钱包和手机。”
收银员看看咖啡又看看橙汁,等着贺宁反应。贺宁默默把两样东西往扫码器前推了推,出示了付款码。
贺宁于是帮闻君鹤一起付了,走回去的路上,闻君鹤突然开口问说:“几天后的高中同学聚会你会去吗?”
贺宁:“……我不知道。”
贺宁以前高中人缘本就不好,班里的一大部分人都都对闻君鹤有过春心萌动,加上之前他跟闻君鹤谈恋爱,于是更成为很多人眼中钉。
他记得自己毕业的时候,就被和他有旧怨的学习委员把他直接从群里挪了出来。
贺宁不知道闻君鹤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以前你那些……朋友呢?就那个叫孟轩的。”
孟轩就是以前他的跟班,闻君鹤很不喜欢他。
贺宁听到那个名字时面色僵硬,手里捏着饮料瓶,怔了怔:“我们……已经很久没来往了。”
闻君鹤双眸微眯:“是吗?”
贺宁以前经常跟着孟轩他们出去玩,其实他并不喜欢那些场合,但闻君鹤总是忙,实验室、图书馆、导师项目,排得满满当当。他只能跟着孟轩去他们攒的局,喝得晕头转向时,就缩在KTV角落给闻君鹤发定位。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闻君鹤推开包厢门的画面,那人冷着脸穿过一群人,在一片起哄声中把他拽起来带走。闻君鹤的手指很凉,扣在他腕子上开口说:“贺宁,你真够可以的。”
等闻君鹤生气后,他更是后悔到了极点,又巴巴地前去哄人。
孟轩跟他说了很多次,闻君鹤没劲透了。
贺宁反驳说:“我觉得他很有意思啊,”
孟轩就斜眼瞥他,叼着烟,嗤笑一声转过头去:“行行行,少爷您开心就好。”
贺宁以前最烦那些狐朋狗友往闻君鹤身边凑,可他自己也挤不进闻君鹤的世界。那时他就想,他们真是这世上最不相称的一对情侣。
刚开始在一起时贺宁总不安分,变着法子招惹闻君鹤,试探他的底线。后来发现无论怎么闹,闻君鹤就算提了分手,也不会动真的,他就渐渐收了性子。
那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对方终于被他打动的证明。直到后来才知道,闻君鹤忍着他那些胡闹,不过是被他爸捏住了软肋。
现在想想,那些自以为是的甜蜜时光,对闻君鹤来说恐怕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高中毕业那晚,贺宁借着酒劲把闻君鹤拉进了酒店。他记得自己当时手指发颤地解扣子,闻君鹤却站在床边没动,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只说要去冲个澡。
现在回想起来,那人在浴室里待了将近半小时,大概都是在做心理建设然后等药效发作。
等闻君鹤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落在锁骨上又滑进衣领。
贺宁迫不及待地勾住他脖子亲上去,嘴唇相贴的瞬间,闻君鹤的身体明显僵了僵。起初只是贺宁单方面的纠缠,后来不知怎么的,闻君鹤突然扣住他后脑勺反客为主,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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