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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夜笙心里一抖,贴着奚墨的手指越发攥紧了。她缓和了下情绪,说:“是不是因为绑架你的人,曾经逼迫你自拍,再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发给你的家人用作勒索?”
奚墨点点头,眼底幽暗:“……是。那时候我还很小,对自拍的概念也很模糊,那个女人将我绑在椅子上,拿了相机过来,站在我椅子背后弯下腰来,从后面抓着我的手,让我拿着相机,逼迫我看着自拍镜头。而她的脸,也出现在了镜头里,她要和我一起自拍。”
——拍照。我们一起拍照啊。
——看相机。
——给我看。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女人阴冷的声音,却还是仿佛噩梦低语一般在耳边回响。
“……女人?”阮夜笙浑身发冷,又觉得这件事非常违背常理,说:“她怎么会和你一起自拍呢?这样她的脸就会暴露,哪怕她蒙着脸,只要她出现在了镜头里,一旦照片视频传到了你家人手里,被警方掌握了资料,她这个绑架案就更容易被查到线索,就算她拿到了勒索金,最后也难以逃脱。”
“她不是为了勒索金钱。”奚墨说:“她只是为了让我的家人痛苦。”
那个女人故意让自己和她一起自拍,两张挨着的脸在镜头中一起被放大,年幼的奚墨恐惧哭泣,而那女人脸上的笑却咧得扭曲。
这些年奚墨害怕自拍,其实也并非是害怕自拍这个实际举动。
她真正害怕的是在自拍的时候,屏幕上仿佛依然会浮现那个女人的面容。那些画面阴魂不散,奚墨的心理阴影也越来越深,好似那女人的脸会出现在她的身边,与她的脸并在一起。
“我很害怕……自拍留下的那些画面里会突然出现她的脸。”奚墨颤抖道:“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阮夜笙感觉到她的肌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连忙用手轻轻抚了抚,说:“要不要停下来?如果你心里难受,我们可以找个别的时间慢慢说。”
“……没关系。”奚墨反倒安慰她:“我可以继续说。”
在奚墨的讲述下,阮夜笙大概明白了那时候她的爸爸奚季被家族安排,和另一个家族的大小姐联姻,可奚季不同意。那个大小姐非常喜欢奚季,但奚季只愿意和奚墨的妈妈简芫在一起,哪怕当时奚季的话语权不够,也没有妥协,这段婚姻最终也是来之不易。
后来那个大小姐的家族破产了,人也没了踪迹,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她的保姆。
那个保姆在大小姐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照料生活起居,一直没有离开,将大小姐当做亲女儿一样疼爱。
等保姆再度出现,就是绑架了年幼的奚墨的时候。
“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被绑架的期间,经常打我,逼迫我和她一起自拍,再把照片发给我的家人。”奚墨说:“关我们的那个房间里有一道门,门上开了一个很小的格子窗,小窗上还钉着铁条,她经常就站在那个小窗的后面,露出脸来,在那里看着我。”
那女人从外面看她。
那女人又从外面看她!
等开了门,自己又要挨打了。
奚墨努力稳住声音,说:“每次她从小窗那里看我的时候,我就很害怕,我不敢看她。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能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希望她不要看到我。”
阮夜笙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丁其红在酒店出现的那个夜晚,奚墨会有一些防御性非常明显的反应,甚至会出现更为慌乱恐惧的举动,还曾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
这都是绑架事件所造成的心理阴影,让她在某些时候产生应激。
不过阮夜笙却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就是奚墨在讲述中用到了一个词:我们。
“为什么是关‘你们’的那个房间?”阮夜笙一面安抚奚墨,一面问她:“除了你,还有谁也被绑架了吗?”
奚墨眼中涌起明显的悲伤之色,说:“除了我,是还有一个人。”
阮夜笙看到她的神色,明白那肯定是和当时的奚墨关系很亲近的人。
“是我的妹妹。”奚墨痛苦道。
“你有个妹妹?”阮夜笙又心疼又讶然:“可是我记得你家只有你一个女儿的。”
“她并不是我的亲妹妹,是当初被我妈妈从外面带回来的,我妈妈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简叶。本来她并没有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在我妈妈去世以后,她无依无靠,就在我家里住下了。”奚墨说:“我叫她……叶子。”
……叶子?
阮夜笙这才后知后觉,为什么奚墨曾在昏沉的时候,呢喃着“叶子”,又对收藏的那些树叶标本,如此珍惜。
第210章 尘封
第两百一十章——尘封
“所以你收藏的那些树叶标本,是因为……”阮夜笙终于明白了当初她疑惑的一些点。
那不只是简单的树叶标本,而是隐匿在树叶身后的人。
奚墨黯然道:“……是的。叶子在被我妈妈带回来之前,生活十分困苦,她买不起玩具,可是树上的叶子是免费的,而且形状不同,随着季节的变化,颜色也不同,她就把觉得好看的叶子都收集起来。只是她年纪很小,还不懂怎么将树叶做成标本,那些叶子渐渐都烂掉了。后来,我妈妈来到了她身边,她终于有了各种各样的玩具,但收集树叶的习惯仍然一直保留着。妈妈给她取名为简叶,还教她制作树叶标本的基础方法。”
奚墨说着,更为痛苦:“叶子很喜欢树叶,也很喜欢妈妈给她取的名字,她想着妈妈一定很爱她,将妈妈当做了她此生的一切。可是……之后,妈妈出车祸去世了。”
撞死简芫的就是卡车司机张东阳。
张东阳出事以后神志不清,这些年都在奚季安排的疗养院里休养。他总是在纸上乱写乱画,之前奚墨和阮夜笙发现他画下来的内容另有玄机,其实当时出车祸的时候,卡车副驾驶上还有另一个人,张东阳一直说撞人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人。
奚墨接道:“再后来,叶子就来到了奚家庄园,和我们一起住。叶子很黏我,我去哪里,她就去哪里,我们总是在一块玩耍,有什么她觉得很好的东西,也会第一时间送给我。她说要对我好,妈妈不在了,她要代替妈妈照顾我。”
阮夜笙叹了口气,说:“这么说,她更像是你的姐姐。”
奚墨说:“也许是曾经吃了太多的苦,叶子虽然是我的妹妹,比我却要更早熟一些,就算年纪小,却已经能独立做很多事情了。她的有些想法,也和同龄人不一样。”
阮夜笙继续安静听着。
奚墨陷入回忆之中,眼中的悲伤更浓:“而这一切的平静生活,都在我和叶子被绑架的那一天结束了。那个保姆的目标主要应该是我,拍摄威胁用的自拍视频的时候,她也总是只逼迫我,叶子就在边上哭着哀求她,说让她来,不要折磨我,我记得那个保姆当时说了一句话,她说……拍我才有用。”
阮夜笙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低声说:“她是不是对你爸爸妈妈抱着极大的恨意,所以要对你下手,她或许认为只有亲生的被折磨,才能带给你家里人痛苦。”
奚墨点点头,说:“因为那位大小姐的缘故,她的确很恨我的父母。她绑架我们的时候,言行举止都有点疯癫,说的很多话当时我都听不懂,但是长大以后我回想了下,她一直照顾的那位大小姐,或许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她才会受了刺激,精神失常。”
阮夜笙不敢想象被绑架的奚墨究竟是怎么渡过那段时间的,奚墨和简叶那时候都只是小孩,这段经历无疑会成为永远也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只能将手轻轻放在奚墨身上,慢慢安抚着奚墨的情绪。
奚墨闭了下眼睛,似乎是在回想什么极其痛苦的往昔:“有一天,我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的,那个保姆也不管我的死活,我病得几乎快没有意识,叶子和我说话,我也听不太清楚,之后我就昏睡了过去。”
她缓了缓,终于说:“我以为我活不成了,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却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家人动用了能动用的所有关系,和警方一起找到了那个保姆的躲藏地,将我救了出来。”
“……那叶子呢?”阮夜笙观察她的神色,忙问。
“我醒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奚墨面容苦涩,说:“家里人告诉我,现场着火了,他们没有发现叶子,眼看着火势控制不住,就先把我带了出来。”
“你是说……”阮夜笙呼吸不由得也停滞了。
奚墨眼圈泛红,说:“等大火被熄灭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只要是当时还留在火场里的,肯定活不了的。不过哪怕是尸体,被烧了以后也会留下痕迹,警方去现场仔细查看过,却并没有发现大人或者小孩的遗体,他们猜测那个保姆和叶子应该是不在那里了,只是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盼着叶子逃离了火场,后面就会和我们联系的,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还是杳无音讯。”
她弓着背,脑袋陷在枕头里,越发低了下去,说:“从此,叶子再也没有回来过。警方最后说,应该是叶子从着火的地方逃出去了,不过火势太大,可能被严重烧伤,而烧伤如果得不到妥善的治疗,很容易引发大面积感染而死亡,或许……叶子是死在什么不被人知道的地方了。我不愿意相信,求我家里人继续寻找她,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她的消息还是石沉大海。”
阮夜笙明白那些年里,奚墨心中肯定是背负着一块巨石,在得到叶子的确切消息之前,这块巨石都不可能落地。
奚墨仿佛被这些尘封的,藏得严严实实的过往呛出了眼泪,低声哽咽道:“渐渐的,我长大了,也有了一些自己办事的门路,我就暗地里请人继续寻找,只是依旧一无所获。”
阮夜笙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垂下眼眸,短暂地陷入沉默。
叶子当年对奚墨感情那么深,如果叶子真的生还了,又怎么可能这些年都不来找奚墨呢?甚至连哪怕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
这个道理她知道,奚墨不可能不知道。
也许随着一年接一年的寻找落空,奚墨已经对结果绝望了。
只是因为还没有见到遗骨,所以依然一年一年执拗地暗自托人寻找,有时候看着那些树叶标本发怔,粉丝送来了那么多礼物,偏偏就留下了那一份树叶标本。
当时奚墨生病时嘴里呢喃的那些“叶子”,是否就是奚墨这些年悔恨自责的凝聚。她没有得到叶子的任何线索,这一生或许都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
奚墨的身子越发蜷缩了些,阮夜笙看见了,伸手拥抱了她。
“是我连累了叶子。如果她当时没有和我在一起,那个保姆就不会将她也绑架了,从始至终,对方的目的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奚墨颤声说。
“你不要这样想。”阮夜笙心疼不已:“你和叶子都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苛责自己,只有绑架了你们的那个人,才有错。”
奚墨将阮夜笙抱紧了些,陷在她的怀里,没再说话。
阮夜笙轻而缓慢地拍着奚墨的背,轻声说:“这些年,你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吗?”
奚墨摇了摇头,发丝蹭着阮夜笙。
“有些时候,你可能需要一些倾诉,这样才不至于太难受。”阮夜笙喃喃道:“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听你说。也许我无法真正帮助你,但我会在这种时候,抱一抱你。”
“我当然愿意。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奚墨却说:“我也愿意。”
阮夜笙愣了下,立刻明白过来,奚墨这是在告诉自己,她也愿意倾听她。
“明天去冯唐唐家里吃饭,我猜她可能会告诉你一件事。”奚墨又说。
“什么事?”阮夜笙有些好奇。
奚墨认真道:“昨天除夕夜的时候,我向冯唐唐打听了和你有关的一个问题。冯唐唐很关心你,她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打探这件事,出于对你的保护,她应该会告诉你。”
“你觉得瞒不过,选择自己先向我坦白了?”阮夜笙问道。
“算是吧。”奚墨犹豫一番,终于还是道:“但我并不是故意想隐瞒你,我是有些担心现在向你了解这些,或许还不是时候,你需要一些时间。不过如果冯唐唐告诉了你,我问她的那个问题,你必然会猜到什么,所以我还是先和你说一声。”
“你问了一个什么问题?”阮夜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向冯唐唐确认,你的爸爸是不是叫燕别春,妈妈是不是叫……阮溪涧。”
奚墨的声音很轻,可是在这寂静的卧室里,却是那样清晰。
语言承载着往昔的所有名为痛苦的回忆,朝阮夜笙压了过来。
察觉到阮夜笙的沉默,奚墨嘴巴赶紧动了动,刚想开口,阮夜笙却抬了手,贴在她的唇上。
“不要又想道歉。”阮夜笙眼中苦涩,说:“也不要觉得你越界了,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你只是想了解我的难处,想看看能不能帮到我,是吗?”
奚墨赶紧点点头,唇在这个举动下,蹭着阮夜笙的手指。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去确认这件事?”阮夜笙问。
奚墨如实回答:“你那次突然和我说了小灰岭垃圾场,我有些在意,除夕夜问了我爸爸知不知道这个垃圾场。当时他的脸色有了变化,告诉我小灰岭垃圾场曾经发现了一具尸体,报案的是一个女大学生。”
说着,奚墨能明显感觉到阮夜笙攥住了她的手臂,呼吸也重了些。
“……然后呢?你还问到了什么?”阮夜笙声音微抖。
“我爸爸给我看了一些当年和那件案子的资料,里面明确写了被害人的名字,和他的一些相关,其中包括他的家庭关系。”
阮夜笙没有再吭声了,呼吸不稳,几乎有种一下一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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