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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稳重的黑武士一路疾驰而来,接近目的地时均匀减速,银色车牌,整个第四区找不出第二辆。
等车停稳,何晖拉开后车门,喊了声:“先生。”
“嗯。”周乐鞍从何晖手中接过枫糖水,阔步走进建造局。
刚进门,角落不知谁喊了一声“执政局来人了”,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乐鞍目不斜视往前走,在第一排找了位置坐下,坦然接受各个方向的注视。
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露面,传闻再多也比不上当场看一眼,他能感受到那些视线正灼灼落在他后颈上,打量,探究,仿佛能透过纱布一睹真相。
“先生!”建造局丁岩突然冲过来,抓着周乐鞍的右手摇个不停,“您来了我就放心了。”
严寓忍不住提醒:“丁局,先生的手受伤了。”
“对不起对不起!”丁岩赶紧松手,又对周乐鞍发出邀请:“开启按钮您来按吧。”
周乐鞍摇头笑笑:“不了,还是丁局来吧。”
丁岩没强求,又跑回控制室观测数据去了。
大厅人越来越多,严寓跟周乐鞍打了声招呼,回到观看席,在最角落的位置坐好。
何晖跟过来,把严寓往自己怀里一搂,非要贴着耳朵说悄悄话。
“先生不是不爱吃甜吗,怎么突然要枫糖水?”
严寓没法解释一个“alpha”被另一个alpha标记这件事,于是板着脸说:“你别管。”
“哎呦。”何晖盯着眼前的耳垂,酸溜溜说:“还不让我管,先生带你去枫山,留我在下头加班。”
严寓不太高兴:“我在枫山也是上班,又不是度假,我还要山上山下来回跑呢。”
何晖笑了两声又突然停住,越过严寓头顶看向门口,“章育明来了。”
第一排空了十几个位置,可有人偏偏要往周乐鞍跟前凑,凑上来,又像刚刚发现似的,语气惊讶:“执政官也来了?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周乐鞍抬眼,一个月不见,章育明的金鱼眼又肿了不少,眼角的褶子比眼睛那条缝都宽。
“还不错。”他说。
“是吗?”章育明不动声色往周乐鞍身后扫了眼,“那就好。”
周乐鞍低了低头,衣领边缘露出半块纱布,满足章育明的好奇心。
章育明朝周乐鞍那边倾身,佯装关心:“大选在即,您一定要小心,不要像上次联合会议那样,让别人有机可乘,这一病就是一个月,您不在,竣工仪式的事真是搞得我心力交瘁。”
周乐鞍看了眼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距离内外层穹顶开放互通只剩一分钟。
他学着章育明的样子,头微微倾斜。
“穹顶建造项目隶属于整个亚统区,只有各区执政官有权调配,就算我病上一年,也有军部出面统筹,这么大的担子居然落在一个小小的‘章局’头上,章育明,你好好想想,这到底是对你的赏识,还是给你挖的陷阱?”
章育明脸色难看,鼓胀厚实的眼皮微微抽动。
周乐鞍拾起桌上的枫糖水喝了口,慢悠悠说:“为什么建造局连打十几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出席?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外层穹顶出事,你根本负不起这个责。”
他看着章育明越来越白的脸色,笑问:“你猜,这次会不会有事呢?”
倒计时只剩三秒,章育明两条眼缝终于瞪大了点儿,他霍地起身,忘了压低嗓音,“你想干什么!”
“咚——”
象征着内层穹顶开启的按钮亮起,紧接着滚动过一连串数据,辐射值合格,污染物合格,空气指数I级。
竣工仪式圆满成功。
周乐鞍捧着枫糖水,手心和胸膛都暖烘烘的,他不再理会章育明,而是仰头观看实时监测。
章育明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僵着脖子望向屏幕,超透体三角板正在循序收起,什么事都没发生。
身后那些视线又灼热几分,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
大家都心知肚明,周乐鞍才去枫山歇了两天,穹顶事宜就转交到不上不下不前不后的章育明手中,这其中没人授意,说出去谁都不信。
周乐鞍向来睚眦必报,招惹上执政局,这辈子基本到头了。
章育明没占到上风,又不敢明目张胆对周乐鞍做什么,只能怒气冲冲绕去第二排。
周乐鞍只当眼前跑过去一头猪,他认真看了会儿,突然坐直身体,招呼严寓过来。
众人不知道他们的执政官又在说什么机密政事,只看见那个金牌助理连连点头,然后表情严肃坐回观看席。
何晖又搭上严寓肩膀,一脸好奇:“先生说什么?”
严寓没回,掏出手机,给苍耳发了条消息。
【带甜甜出去溜达溜达。】
一低头看了个正好的何晖:“……”
枫山,收到严寓的消息,苍耳目光前移,看向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萨摩耶,不确定地喊道:“甜甜?”
萨摩耶尾巴开始加速,嘴一张,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狗如其名。
第二条消息又蹦出来。
【今天很冷,记得给甜甜穿件衣服,衣服和绳子都在玄关柜最下面一层。】
苍耳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抽屉,里面放了几件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无一例外全是粉色。
花纹各不相同,草莓、桃子、不知名的花瓣,还有玫瑰。
像是有意避开,他忽略那件玫瑰花纹,在其他裙子上挨个摸了摸,挑了一件最厚的。
甜甜歪着头看,看见苍耳拿出狗绳时,她赶紧退到客厅,用力叫了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苍耳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带着威压,“小狗必须要栓绳子。”
穹顶第21次扩建正式落下帷幕,周乐鞍头一个退场,走时不忘带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枫糖水。
刚出建造局大门,何晖追上来,“先生,有个临时会议,首长希望您能去政办一趟。”
周乐鞍问:“什么内容?”
“第九区发现了地下海。”
周乐鞍脚步一顿,以为何晖说错了,“河还是海?”
“海。”
“第九区是地下城,哪来的海?”
“有。”何晖神秘兮兮道:“据说很大。”
周乐鞍也好奇起来,“那就去看看。”
周乐鞍到时,会议厅只有一个人。
总政办冯弋,一只鹦鹉异种,爱穿骚红色皮鞋,头发永远油光发亮,单是从审美这一点上,周乐鞍就瞧不起他。
但好在两人的不合是早早摆在明面上的,不必互相逢迎,省得恶心别人又恶心自己。
“哟,大执政官也来了。”冯弋一歪头,头顶跟面镜子似的反光。
周乐鞍走过去,在冯弋对面落座,直截了当说:“告诉章育明,让他离执政局远一点。”
冯弋露出个费解的表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周乐鞍,别什么恩怨都牵扯到我身上啊。”
周乐鞍不想争口舌,他话说到对方耳朵里就可以了。
见周乐鞍不搭理人,冯弋又没话找话:“你腺体恢复怎么样了?我听说是Ⅱ级损伤……“
他忽然抽动鼻尖,目光变得锐利,“你身上什么味儿?”
周乐鞍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枫糖水。”
“枫糖水?”
话音刚落,会议厅大门再次推开,进来的是郑新华,第四区最高首长。
“都来了。”郑新华在两人中间坐下,面色严峻,“简单说一件事,第九区发现了一片完全独立的地下海,已经出具了详细的检测报告,可开发性很高,亚统区想要这块资源。”
冯弋笑着附和:“按照人类命运共同体协议,一旦发现新资源,是要纳入亚统区统一协调的。”
郑新华没说话,转头望向周乐鞍。
周乐鞍泼冯弋冷水:“我记得,协议并不揽括海洋资源,第九区是有权拒绝的。”
盖亚核电站泄露后,地表水都死透了,所以协定只规划了地下水范畴,那时谁也没想到,几百年后又冒出一片“海”。
“嗯。”郑新华缓缓点头,“乐鞍说的没错,第九区的确拒绝了,所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为第九区修建穹顶,置换地下海的开发权。”
冯弋轻嘲:“搞那么冠冕堂皇?”
周乐鞍嘲回去:“不然呢?明抢?你怎么这么喜欢抢别人东西?”
冯弋倒也不恼,慢悠悠说:“周乐鞍,你不会忘了吧,上次帮第九区建造松莎工作站,是什么后果?”
周乐鞍眸子一沉。
第九区是唯一一个没有建造穹顶,依旧深埋地下的人类生存区,二十年前,亚统区终于想起这个游离编外的成员,于是发起了由第一区主理、对第九区的帮扶项目。
松莎工作站成立三年后,发生了一场严重火灾,为保整个地下城,第九区在没有请示亚统区的情况下,提前关闭逃生通道,无数人因此丧命。
金闪闪的母亲就在其中。
冯弋意有所指道:“周乐鞍,谁都能忘,你最不该忘。”
“是吗?”周乐鞍说:“松莎事件早已调查清楚,救援模型演练过上千遍,切断逃生通道是唯一方法,第九区当时有三万居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葬身火海?”
冯弋不答,却冷不丁将话题引到周乐鞍身上:“你好像很了解第九区啊?我听说,枫山最近来了个第九区的异种。”
“是。”周乐鞍坦然回视,“请了个厨师。”
“你这只吃家食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行了。”郑新华屈起手指,在桌面叩动,打断两人,“现在还在等第九区回复,过几天,这件事会在联合会议上重新讨论,冯弋先回吧,乐鞍留一下。”
冯弋撑着桌面起身,抹了把头发,“那我先走了。”
周乐鞍坐着没动,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别气了。”郑新华看向周乐鞍,语气宠溺:“怎么总是一见面就吵架?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俩是幼儿园小朋友。”
周乐鞍放松一笑,“郑老就别逗我了,您找我什么事?”
郑新华拉起他的手,轻轻拍动几下,语重心长,“我听说你的伤还没完全好,这段时间呢,就给你放个假,你在枫山好好休息,只管发号施令,让下面去干就是,知道你不喜欢下雪,气候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周乐鞍笑容不变,垂眸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
郑新华催促:“乐鞍?”
“是。”周乐鞍答应下来,“正好,医生要我多休息。”
第6章 “乖狗”
郑新华亲自将周乐鞍送到门口,“乐鞍,安心养伤,有时间就回家看看你爷爷。”
“好。”周乐鞍点头应下,朝停在政办门口的黑武士走去。
拉开车门,后座横躺了个人。
好梦被人惊扰,金闪闪拽着椅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声咕哝:“乐鞍哥,你怎么才出来啊,我都睡着了。”
周乐鞍矮身上车,示意严寓回枫山,等车子起步,他扭头看去,“你怎么来了?”
金闪闪撒娇似的搂住周乐鞍,声音甜腻:“没事就不能来吗?我是你的老婆呀。”
周乐鞍拂开缠住胳膊的手,“坐好了。”
金闪闪一秒恢复正常,瘫开手脚,坐没坐相,“我哥找你,打不通电话。”
周乐鞍掏出手机,三条未接。
他拨回去,开了外放,在电话接通时清了清喉咙,“金灿,有事?”
“乐鞍,在忙吗?”
“刚忙完,你说。”
略微停顿后,金灿叹了口气:“齐蕴在第一区混不下去了,齐家准备把他送去第四区,你最近刚出事,我担心他会顶你位置。”
“嗯。”周乐鞍淡淡说:“快了。”
金灿:“……”
周乐鞍:“郑新华给我放了个长假,要我在枫山好好养伤。”
“什么?”金闪闪眉毛一挑,贴过来凑近话筒,“齐蕴去哪儿不行,非来第四区干嘛?哥你快想想办法啊。”
一听见金闪闪咋呼的声音,金灿就头疼,“我能想什么办法?”
金闪闪提出无理要求:“你找人把他腿打断,他就来不了了。”
周乐鞍再一次把人推远,对金灿说了句“让他来”,便挂断电话。
车子沉默地行驶在盘山公路,周乐鞍一言不发,车内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金闪闪拍着周乐鞍的肩膀安慰:“哎呀不用担心,那个齐蕴没什么本事的,就凭他还想来执政局顶你位置,做梦呢。”
接着又问:“乐鞍哥,你的腺体什么时候恢复啊?”
周乐鞍回:“不知道。”
大概是好不了了,他后颈上会一直带着针眼或咬痕,这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示人。
“乐鞍哥,到底是谁干的,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周乐鞍的回答依旧是“不知道”。
那颗子弹是朝他太阳穴射来的,因为起身的动作,弹头擦着腺体而过,见一击不中,对方立刻饮弹自尽,什么都没留下,连身份都是个迷。
金闪闪猜测:“会不会是冯弋?上轮大选,他就比你差十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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