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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今日是属于他的登基大典,但主角并不是他。
殿下按照礼节依次祭天地神明,玄昭的思绪却早已飘忽。登基大典这样的重要典仪本该是祭司住持,但全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在那场宫变后,她就失去了所有消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外界早有祭司与宁王勾结的风言风语,但传闻的主角从未对此表态。
看着朝拜的群臣起身,玄昭干咳了几声,按照寻常一般说了些早已安排好的客套说辞,而后封赏群臣,大赦天下。
“朕如今顺应天命,荣登大宝,当勉力为之,不敢怠慢。朕望天下臣民,共勉朕志,以共成国家大业。”他看向殿下从容而立的叶晨晚,“先帝罹受谋乱,幸而有宁王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匡扶社稷。朕欲赐宁王九锡,以彰功勋。”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纷纷看向叶晨晚。
她出兵是为了做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而玄昭在登基之日便选择赐九锡,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冕九旒,假节钺,行天子车驾了?
风波中心的叶晨晚在听见这样的赏赐时,眉眼不动,只从容行礼道,“多谢陛下赏赐,都是臣分内之事,如此殊荣,受之有愧,还请陛下收回。”
叶晨晚并不贪图这样的虚名,今日的赏赐也非她暗示的结果,不过是玄昭刚上位急于向她示好的法子。
自己如今掌控京城不过一月有余,玄昭又刚刚登基,她还没有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想法。
她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玄昭识趣的态度。
面对叶晨晚的推辞,玄昭也不好再坚持。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而他眼前冕旒珠串晃动,遮挡了视线,只能看见珠玉在日光下上折射出耀眼光泽。
可惜,今日日光正好,但并非为他升起——日后也不会是。
、
北地玄魏边境
碧蓝苍天一望无垠,夏日的草原草木繁盛,随着微风吹拂化作碧浪浮动,现出无数牛羊。
一行商队打扮的人马骑行在路上。
元诩,哦不,此刻应该称为拓跋诩牵动缰绳,感觉心中舒畅。
在逃出玄朝国境后,他就放弃了那个愚蠢的汉人姓氏,重新迎回了他承载着伟大鲜卑血脉的名姓。
如今能重新骑上骏马,呼吸草原上的新鲜空气,拓跋诩心情大好,在他身边骑马的斛律孤多瞥了他好几眼,才开口问,“那个叫慕容锦的女人呢?你不是说你在玄朝的时候,多亏了她的指点吗,她没跟你一起逃出来?”
想起慕容锦,拓跋诩甩动缰绳冷笑一声,“她说她还有些事要留在墨临,等我们的事情都办好后再去联系她。”
斛律孤神色莫名,“有这么神秘吗?”
拓跋诩神色恹恹道,“她不在也是个好事,这女人不是个善茬儿,你也不想她在你身边指手画脚吧。”
想起慕容锦那副眼高于顶谁都瞧不起,仿佛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聪明人的嘴脸,拓跋诩就心中生厌——装什么呢,好像很了不得一样。
“一个女人而已,有这么麻烦?”斛律孤并不了解慕容锦的棘手,“若说麻烦的女人,能有叶珣那两母女麻烦?”
“这不一样。”拓跋诩不耐地摇头,叶珣与叶晨晚是在明处的对手,而他与慕容锦现在看似是合作伙伴,却不好说将来会如何。而且这女人满身妖法,要难以对付许多。“况且现在我和她各取所需,也还没必要翻脸。”
“既然她还有用处,那先留着她。等到她没用处了再杀了也不迟。”斛律孤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在此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在斛律孤面前停下,他伸手取下信鸽腿上的信纸张开,粗略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
“怎么了?”拓跋诩问。
斛律孤看完后随手把信纸撕成了碎片,任由纸片飞散在风中,“没什么,玄朝那边的消息,玄若清死了一个月,叶晨晚挑了二皇子玄昭继位。”
拓跋诩在心中回想了一下玄昭其人,“玄昭?没用的懦夫罢了。叶晨晚这是推了个傀儡上位。”
“无论如何,她不在北地,我们的活动要方便很多。”
拓跋诩策马与他并行,“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先回营地再商量。”斛律孤压低了声音道,“有消息说,你那侄儿病得很严重。”
拓跋诩看向高远天空间飞翔的雄鹰,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现在是鹰归长空,龙潜入海,再无人能够束缚。
他将要去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
漫长又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浮,像是沉睡了亘久的时光,无悲亦无喜,只有浪潮包裹着身体沉睡。
直到一缕月光轻柔洒下,引导着她自海中浮起。
霁月无瑕,碧海无垠。
墨拂歌终于自茫茫黑暗中抓到了思绪的末梢,似乎是因为沉睡得太久,近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了些微末的感知。
是人死后当真泉下有知,她已经步上黄泉路途了么?
但周身都陷在柔软的被褥间,她应该是还躺在床榻上。周遭一片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簌簌声。
想来,她似乎还在凡间。
墨拂歌心中诧异,调动起所有的力量,最后也只是动了动手指。
而这样轻微的响动,似乎也惊动了身边人。
自那一日苏暮卿施行了阵法后,墨拂歌的身体状况的确在一日一日变好,这些时日叶晨晚食宿都在墨拂歌所在的殿内,方便随时看顾她的情况。
此时午后她正在批阅奏折,这些事自然是轮不到玄昭来做的,他也没那个能力做好,一切都由她处理好后,玄昭只用盖个章就可。
正当她批阅奏章时,身后床榻前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她急忙搁下朱笔往后看去,只见床榻上的墨拂歌微蹙着眉头,神色有些痛苦。
“阿拂,你怎么样——?”她急忙握住墨拂歌的手,掌心略有温度,在被触碰后下意识地回握住自己。
——还好,终于有反应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感觉可还好?”她握紧墨拂歌的手,不断地询问,感觉眼眶湿热,几近要落下泪来。
女人急切的声音吵得墨拂歌耳膜有些发痛,过了好一阵子才辨认出是叶晨晚的嗓音,“叶晨晚——?”
一个月没有开口,她的声音显得很沙哑,“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也不用担心,现在一切都处理好了,都很安全。”叶晨晚知道她有很多话想问,急忙先安抚着她,“旁的你都不用担心,你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我”墨拂歌感受了一下身体,除了长久昏睡的无力外,似乎也并无大碍,“我还好。”
“那就好。”叶晨晚在此刻终于发自内心的露出一点笑意,便似丛丛山花开遍群山,“但是还是找游南洲再给你看一下。”
叶晨晚起身正准备去派人请游南洲来,墨拂歌忽然牵住了她的手,问道,“现在是晚上么怎么都未点灯的?”
“你说什么?”叶晨晚不可置信地环视周围,日光正好,透过窗棂在殿内散漫,一切都笼罩在暖黄的色泽间,“现在是午后啊?”
还没等叶晨晚的话说完,墨拂歌就已经收回了手,若有所思道,“是么原来如此”
叶晨晚过了片刻后心间才涌起不好的猜测,她垂眸看向墨拂歌,只见那双从来黑白分明的清明眼瞳此刻却是一片晦暗,再不见星光月色清朗,而是陷入浓雾般的迷蒙。
“你还看得见我吗,阿拂?”她谨慎地伸出手,在墨拂歌面前晃了晃,对方并无回应,不祥的预感急忙涌上她心头,急忙对着殿外守候的侍女喊道,“让游南洲立刻来见我!!”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墨拂歌,她似乎能听到叶晨晚焦急的脚步声,和不断让游南洲快些赶到的催促。
因为失去了视力,其余感官变得更加敏感清晰。
“晨晚。”
她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立刻来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问,“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墨拂歌伸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安抚她,“你不用这么焦急。这是意料之中的代价。”
而墨拂歌看不见叶晨晚的神色,只能感受到叶晨晚牵着自己的的手覆盖上她的面颊,指尖感受到肌肤温热的触感。
她在此刻心中不易察觉的本能,暗自庆幸,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在此刻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也是好的。
随后她就感受到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溅在肌肤上,晕开湿润水泽。
卷三《长离恨》,完。
【作者有话说】
睡美人怎么醒了还要挨刀啊!【那种语气】
本来按照强迫症来说,应该是写到150章分卷的。
但是算了,剧情也差不多要在这里分卷了。
卷四凤栖梧
150长梦觉
◎我没有办法一直陪你走完这条路。◎
卷四、凤栖梧
南方有梧桐,凰鸟何不至。
、
随着第一场秋雨落下,夏日的暑热终于在雨雾中消散些许,化作似有若无的清浅雾气。
初秋的皇宫不似素日金碧辉煌,碧瓦朱甍,雕龙画凤,在雨水的洗刷下都染上了几分萧索的阴沉。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踱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
女子坐在床边,随着指尖翻动书页,清越嗓音亦温柔地念出书中字句。
而床榻上的少女安静地倾听着她的诵读,只用一条素白轻纱蒙住了双眼,看不出神色。
殿外珠玉叮咚声响,拂开翠玉五色珠帘。
尽管自己已经刻意放轻了脚步,苏暮卿还是一眼就瞥见了自己进入,叶晨晚做出噤声手势,从苏暮卿手中接过了书卷。
苏暮卿识趣地准备起身离开,在她临走时,叶晨晚眼神示意她在外等候自己。
粗略扫了一眼书卷,寻到苏暮卿先前读到的位置,叶晨晚继续念出书中的内容。
“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
她的嗓音温柔而富有磁性,如同琴弦拨动的尾调,在此刻念出书中字句时,亦有了几分隽永味道。
墨拂歌安静地等待着叶晨晚念完这一段内容,才开口道,“殿下回来了。”
“嗯,刚从含元殿回来。”她旋身在榻边坐下。
只有片刻的沉吟,墨拂歌的唇瓣浅淡地勾了一下。“从时间来看,不算太顺利,今日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唔也不算太麻烦。”叶晨晚沉吟着,并不太想让这些事扰墨拂歌烦心。
“可你听起来不算开心。”她伏在膝上,面向自己,“说出来或许能够有解决的方法,殿下。”
叶晨晚看向墨拂歌,虽然现在她双目失明,但墨拂歌本就擅长察言观色,现在的感知似乎比从前还要敏锐。相反,在眼睛蒙上一层轻纱后,外人似乎更难从她面上得知情绪了。
而一头乌发沿着肩廓披散而下,被轻纱蒙住双目的面容露出清瘦又苍白的颌骨,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单薄又易碎。
叶晨晚也并没有想瞒着墨拂歌,她自有自己的耳目与手段,就算自己不说,她也会有别的手段知晓。
“先前墨临城破的时候,本已经派人去控制所有血缘密切的皇子皇女,现在无论是外地的藩王,还是京城的皇嗣,都在严密的监视下,只有一人没寻到踪迹——七皇子玄昀。”
墨拂歌看不见此刻叶晨晚微蹙起的眉头,但也能听出她语气中那点细微的烦躁。
“我本以为是有尚还对玄朝忠心的人救出了他,但没想到会是洛祁殊的人救出了玄昀,他现在已经到了朔方,就在洛祁殊手中。”
“嗯,那现在呢?”
毕竟洛祁殊也不会这样好心接个祖宗回去供着的。
叶晨晚轻叹一声,“在听说玄昭登基的消息后,洛祁殊无非是找了那些借口,说玄昭并非正统,只是被拥立的傀儡罢了。而后拥立了玄昀继位,自封为太傅。朔方地带他本就经营多年,纷纷响应,好在朔方以外的地界识时务,并没有什么人多理会他。”
“不过现在的确是已经失去对朔方的控制了。”
“玄昭怎么说?”
“他倒是个识时务的,没有轻举妄动,跑来问我该怎么办。”
今日在含元殿耽搁了许久的时间,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墨拂歌一手撑着颌骨略一沉吟,“玄昭不来给你添乱,此事就也算好解决。毕竟玄昳已死,无嫡则立长,无论怎么样,也是轮不到玄昀继位的。洛祁殊名不正言不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虽没有余力出兵对付他,但写好诏书昭告天下,他在朔方一隅也暂时翻不起浪来。”
她只是有些担心,朔方地处玄朝西北边境,洛祁殊若是去与外邦勾结,倒是的确会麻烦许多。虽然现在暂时不用因为洛祁殊烦忧,但长久下去也终究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当初她算漏的一着,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在的隐忧。
还有元诩,现在没有他的消息,但算算路程,应该是已经逃出玄朝国境了。关外草原想寻这个人就难上加难了,不过魏皇也不可能容忍这个曾经的叛贼大摇大摆地回到国内,他重回魏国境内一定是有人接应,以此为基点出发,倒也有查到他踪迹的可能。
墨拂歌在心中已经快速地思虑了一番,不过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我也曾考虑过扶玄昀上位,他毕竟年幼,易于掌控,除了他之外,玄若清的其他子女都已经成年,许多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叶晨晚面上还是有些懊恼,在墨临城破时,她满心都是寻找墨拂歌的下落与追杀玄若清,以及杀掉玄昳以便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扶植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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