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仿佛人间修罗场。
直到靴履的声音打破寂静,数名身着玄黑外袍的侍卫步入殿内躬身,“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
不是宫中禁卫,也不是皇家影卫,朝中颇有资历的人或许能从他们衣领的暗金花纹判断出这些人的来历。叶晨晚低垂着眼眸俯视着跪地的刺客,众人都窥探不出她的神情,只有浓厚的阴影投射在她的侧脸。
她手中剑轻点那人,“本王只要结果,何人敢在先帝灵堂内行此等狂悖之事。”
一声极难察觉的冷哼。
而叶晨晚的目光却落在刺客身上,又很快挪开。“不说也没有关系。”她眼角扫过殿内匍匐的众人,“观其武功,是皇家套路,却又不及影卫,大约是某些皇族豢养的死士。再查查有哪些人负责操办丧事,能让这群杂鱼混进来,就一清二楚了。”
刺客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但她的目光却扫视着殿内,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他很快被人拖出了灵堂。
叶晨晚低头看着满地的血迹,殿内众人却依旧呆若木鸡,注视着灵堂内一地血腥。有更多人看向她的眼神,却比看着这满地的尸骸还要恐惧。
她终于有些嫌弃似的皱起眉头拂了拂衣摆,“还要留着这些秽物在灵堂重地中吗?”
这句话虽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但是夏荷花却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大概是比起这满室狼藉的模样,她在本能里觉得此人发怒会更可怕。
她颤抖着提着裙摆上前,忍住不去仔细看这一地的血迹,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抽搐,开始清理破碎的尸骸。
叶晨晚倒也真的诧异会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宫女敢上前清理尸体,看她双手发颤的模样,一看便知晓是从未见过这样场面的。她勾了勾唇角,“你倒是胆大,清理完后去内官监领赏。”言罢又好心提醒道,“小心些,莫要沾上地面那些灯油,不然那人的模样你也见识过。”
她不敢直视那人,只低着头小声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她躬身小心擦拭着地板中的血污,没有察觉到对方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神思悠远,仿佛已神游去久远的过去。
她清理了整整一夜,尸首在拖出灵堂后自有人拿去处理,而这灵堂内被鲜血浸染的东西,皆需换洗一新。她小心地擦拭着帝王金丝楠木的棺椁,上面也沾染了不易察觉的血迹,而她心中知晓——到了第二日,这灵堂内又将是光洁一新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皇宫内向来如此,无论多少冤魂哀嚎,在第二日都将消失殆尽。
等到第二日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内官监领赏钱时,管事的公公却难得一副恭敬的模样,呈上一个木匣。“荷花姑娘,您清点一下,这是摄政王殿下说给您的赏赐*。”
她诧异,她以为所谓的赏赐不过是例行的两贯赏钱,谁知却是这么个精贵的木匣模样。她小心打开,却被其中光芒刺得手一抖,匣子也险些滚落在地面。她看着匣中摆放整齐的金锭,还有数张面额巨大的银票,甚至其中还盛放了几枚她虽认不出却也知价格不菲的宝石。
“奴婢奴婢哪里应得这么贵重的赏赐?李公公这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在这油水宝地坐了许多年,李公公仍是一副笑眯眯波澜不惊的模样,“千真万确,这就是摄政王殿下亲点了给您的赏赐,咱家哪里敢出什么差错。”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道,“还有件喜事,摄政王亲批提前放您出宫,您今日便可以出宫了。”
“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恭喜您啊夏姑娘,右监门卫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您领了令牌就可以出宫。”
直到抱着木匣行囊,走在出宫的宫道上,夏荷花才真的有了两分真切感——她真的自由了。她知道,单凭自己昨天做的事,受不起如此贵重的赏赐。
她有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我也很想赶紧把这卷写完【赶工中】
148浮屠两面(下三)
◎那些欲望与哭嚎,荣光与屈辱,自此都与她再无关联。◎
夏荷花有一个秘密。
她人生这二十多年,乏善可陈,儿时在边陲日复一日地劳作,年岁稍长后就入了宫,继续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地浣衣。她的一生似乎也如这般,一样就能望到头。
只有这一件事,可以称得上是一件奇遇。
她在浣衣局洗了十年衣服,平日根本没有在皇宫内四处走动的机会。之所以识得去西苑的路,只是因为她的确去过。
她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爱在宫内钻研经营,对宫内消息并不灵通,更不知宫墙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在浣衣局的僻静处,她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正准备放松休息时,有身着玄衣的人,身形几近融入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食盒,请她送给西苑一个被软禁的人。
而他们的衣着与那天在灵堂遇见的人一样,领口有着繁复烫金暗纹。
她生性胆小,不愿多招惹是非,出于本能想要拒绝。
但那人当即给出了让人难以拒绝的价码,是她一生难以企及的数字。为了表示诚意,一小枚金砖立刻就拍入了她的掌心,色泽金黄手感冰凉,的确是不掺水分实实在在的黄金。
赤裸裸的诱惑让她难以拒绝,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此人定然来历不凡——她并没有拒绝的资格。西苑里软禁的自然都是犯了事的罪人,与罪人私通,这样的罪名她承担不起。而她已经知晓了秘密,若是她不答应,这个人自然也不会让她有把此事说出去的机会。
再三权衡之下,她答应了这个委托。
那人轻巧地告诉她,路上已有人打点过,只要在规定的时间与路线前去,便不会遇上守卫。她只需要将东西送到再拿回。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要与去探望的那人多言,更不许多说自己的来历。
递给她的食盒她也曾看过,那人对此全然无所谓——竟然真的只是简单的饭菜与一些银两。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起食盒上了路,一路上确实如那黑衣人所说,路上都被打点干净,畅通无阻。西苑内尽是荒僻的院落,比冷宫好不了多少,一轮凄清冷月下,青苔藤蔓攀满颓圮宫墙。她按照地址来到其中一个偏僻的院落,果然有一处墙面已然倾塌,只有半面宫墙——西苑终归只是软禁之地,并没有做成监牢样式。毕竟跑得出这个院落,也跑不出这九重宫阙。
她拿起墙砖叩了叩墙面。
很快就有一个小小的头探了出来,她似乎是努力攀爬到墙面上——借着月光看去,不过约莫十岁的模样,有着一双琥珀色的明亮眼瞳,如同盛满的月光。和那双贵气眉眼不同的是她身上的都是尘土,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眼角甚至还蔓开一片淤青。
“你是什么人?”她神情警觉,倒也没有惧怕。
“受人所托,给你送东西。”她简单回答,将食盒递给女孩。
“谁托你送来的?”女孩警觉地盯着食盒,没有接过。
“那人也没告诉我他是谁。”这倒也是实话。
对方似乎也非常识时务地不再追问,她接过食盒打开,对里面的东西看起来颇为诧异,而在简单检查了一下食物之后,她便拿起筷子很快吞咽起来。
这些饭菜在送来的时候早已经冷掉,她也毫不在意,风卷残云般清扫餐盘的模样与其周身贵气格格不入。夏荷花远远看着,也知道这个女孩平日在西苑必然是忍饥挨饿,还会受人虐待。而让她来送饭的人也是思虑周全,饭菜是为了不让她挨饿,而那些银两,则是留给她让她打点那些看守的侍卫,让他们不要为难她的。这正是被软禁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此后一段时间,她与这个女孩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每隔两日就送来饭菜,安静地等候她吃完拿回餐盒,两个人彼此都没有提起自己的身份,谁也没有多问,只在同一轮明月下沉默相对。
直到有一日,等她来时,西苑的宫殿内空无一人,她只在平时来送饭的那座断壁残垣的角落,发现了一小包仔细包起的碎银。而那名黑衣人,也没有再来过。
三日后,她睡前发现自己的妆奁内整齐地放了三枚金锭,泛着璀璨亦冰冷的光泽,吓得她手中的簪子差点滚落在地,只敢偷偷把这些金锭藏入床角自己藏钱的角落里。
夏荷花素日里并不关心宫中消息,而这件事后她却四处打听,终于从宫内消息灵通的宫女那儿打探到之前西苑软禁的女孩,原是宁王叶珣的独女,昭平郡主叶晨晚。
堂堂郡主怎么会在西苑被软禁起来?
宫女却讳莫如深地摇头,只说这事或许与前朝有关,似乎是边境出了些意外,宁王叶珣私自出兵,她的独女也被朝廷当做人质软禁起来。其余的,便不是她们这些小宫女能知道的事了。
这件事从此被她藏到心底,未曾与任何人提起。哪怕她后来知晓,曾经的昭平郡主,后来的宁王,便是宁昭之变的始作俑者,而今的摄政王。她们不过是这样一点浅薄的缘分,难道就因为曾经给她送过东西,就能攀上宁王的高枝?夏荷花从来不做这样的白日梦。
况且她也是受人所托,那不知来历的黑衣人结清了报酬,自己与她也算两不相欠。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也许这种事放在祭司面前,她会说命里因果种种,皆是环环相扣。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不想去细究因果,只想在此刻更快一分逃离这座宫阙。
那道锁去她十年光阴的朱红宫门正缓缓打开。她提起裙摆,轻易就迈过门槛。那些欲望与哭嚎,荣光与屈辱,自此都与她再无关联。
越过深深宫墙,冬末初春的时节,阳光正好,还带着些微暖意。
白梨花簌簌如雪落,却飞不过这朱门高巍。
——完。
城门外的菜口喧嚣,清晨正是赶集的时间,人来人往,热闹无比。一月前那一场战乱,似乎都融入进江南烟雨之中,了无痕烟。
“猪肉,猪肉,今天刚宰的猪嘞——”肉摊前的屠户吆喝着展示挂着的新鲜猪肉。
“这排骨肉多少钱一斤?”夏荷花停在摊前,挑了块排骨。
“二十文,这可是前排骨肉哩,姑娘。”
其实在这宫中待了十年,她对外界的物价早已没有概念。不过二十文——听起来怎么都不算贵,甚至比起十年前她入宫都还要便宜些。
好在她现在不缺钱,当即便打算掏出银钱买下这块排骨,这是却忽然听见背后的笑声,一个臂膀宽厚的中年人向着肉铺走来,“二十文的排骨,咋突然这么便宜了?前些日子想买块猪肉,拿着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呢。”
“嗐,前些日子是什么情况你不晓得?”老板看着走来的中年人,两人似乎是熟识,很快便攀谈了起来。他一边帮夏荷花把排骨剁开一边道,“但凡哪家有点粮食,全被缴走当军粮去了,哪里买得到肉!就说再之前,想来卖点菜,不得好生拿钱孝敬孝敬那些官差老爷的?卖五十文一两都赚不了两个钱。不过现在嘛,这些官老爷要么被撵走要么被砍咯。”他朝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这不,城门上才挂着个新鲜的。那尸体还往下流油,比我宰的猪还肥。”
周老五听见屠户这样说,心中了然,这便是前两日在菜市口被砍了头的安阳侯玄子恪。没想到旁边那个看上去颇为文文弱弱的姑娘却开了口,“敢问一句,城门口那是什么情况?”
屠户挑眉,“这事前几日闹这么大,姑娘你居然不知道?前两天菜市口刚砍了个侯爷,叫啥名字记不得了,总之是姓玄的皇室宗亲。听说是因为派人在灵堂上行刺摄政王,被摄政王亲自拿剑全斩了。当晚那侯爷的宅子便被一队黑衣人围着抄了家,那侯爷家眷一个没放过,七房小妾哭哭啼啼整条街都能听见。砍了之后尸体就被挂在城头,说是要暴尸三日,敢给他收尸的诛连下狱。”
屠户常在菜市卖肉,人来人往,消息最为灵通,只是口口相传,不知道这其中被添油加醋了多少。
他说着,用谁都听不清的声音小声咕哝道,“要我说杀得好哩,最近砍了批官爷,菜都便宜了不少,也不用孝敬他们了。”
夏荷花拽紧了裙摆,一瞬间便将这件事与那日灵堂上的修罗场联系在一起。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给了钱,接过屠户宰好的排骨。一旁的周老五也要了份猪肉,付了银钱。
他们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又汇入人流散去四方。没有人提起自己亲眼目睹了灵堂上的血迹,也没人提起自己亲手砍下了王侯的头颅,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上位者厮杀溅出的水花,在他们的生活里泛起涟漪,待平静之后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情要比看起来重要那么一点。
下一章完卷后要稍微休息一下揣摩后面的剧情。【真的不是因为剑三更新新版本了】
不相干的题外话:
今天剑三更新新版本,上线做苦力。
给段氏号升级的时候和情缘说:扇娘的二段跳好像花姐噢,还会背手。
情缘:这也给你代餐上了?
我:因为太爱了看谁都有花姐的影子。
花姐!一款完全命中注定在我审美上无法抗拒的体型。
149坠扶光
◎能在此刻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也是好的。◎
熹光刺破云层,投射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上。
自最高处的龙椅上向下望去,殿前浩浩荡荡跪下的臣子都如同攒动的蚂蚁一般。
玄昭坐在龙椅上看着跪拜的众臣,心中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龙袍的衣摆。他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只是已经被强推到这个位置,也别无选择,只能强端起皇帝的架子在座上煎熬。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伴随着礼官的唱和,殿下群臣依次跪地行礼,匍匐着跪地俯首称臣。
玄昭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九五之尊的位子上接受群臣朝拜,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今天日光正好,是再三挑选后的黄道吉日。但玄昭知道,这轮耀阳不是为他而生,相反,因日光而生的阴影正笼罩于他的头顶。
他看向殿下群臣中的领头人,一袭朱红蟒袍,耀眼得如同初生的朝阳,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轻易就能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101/158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