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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秘术结束的一瞬间,叶晨晚就因为精神过度消耗昏睡了过去。对于并未接触过秘术的人,这样消耗精神后陷入昏睡并不奇怪,只用等她自然苏醒就好。
苏暮卿再看向墨拂歌,她并没有立刻醒来,仍然在安静地沉睡着,不过相比之前,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许,呼吸的幅度也明显了许多,想来也只需要静待醒来的时间即可。
现在想来,虽有坎坷,但结局总算是好的。
她心中欣慰,正当准备收拾清理阵法的痕迹时,却忽然感受到远处一股陌生的气息。
苏暮卿大骇,顿时激起了所有的警惕,因为墨拂歌昏睡不醒一事不宜声张,又是在权力更替这样的节骨眼,所以今日施行阵法只有她们二人知晓,寻了皇宫中的僻静处独自施法。
现在墨拂歌与叶晨晚都还在昏睡,若是有不怀好意的人出现在此处,就万分棘手了。
“什么人?!”
殿外林叶婆娑作响,却并无回应,月色朦胧,一切都在清辉中似隐若现。
她却不敢放松,随着指尖划动,摘花折叶,殿外摇曳的花叶都变作了无比锋利的刀刃,尽数循着先前气息残存的方向飞驰而去。
叶片划破月色,在林木间擦出锋利的刀痕,却未见血色。
簌簌林叶声动,夜色静谧。
苏暮卿来到殿外,谨慎地查看着四周,的确没有生人的气息,但她在先前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当叶片飞舞时,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与她的灵力相融,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攻势。
【作者有话说】
病还没好,半夜老咳得我意识恍惚。
后面几章我不太好将其定义为正文还是番外,是以小人物视角展开的番外且有一定重要的剧情伏笔。
我对这几章的叙述表现很满意,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噢问某睡美人什么时候醒——卷末醒啦。【不怀好意】
145浮屠两面(上)
周老五前十年杀猪,后十年杀人。
前十年他是墨临城郊的屠户,杀猪宰羊,也能养家糊口。赋税虽一年比一年更重,但好歹日子还算太平,这么多年平平稳稳地度过,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这样平静地当个屠户,无波无澜地度过。
谁知某年安阳侯要在郊野建座避暑用的宅邸,他家世代住的小院就这样被征用了,风水师傅说这家人世代为屠夫,杀生过多,乃不吉,他家的院子当晚就被铲平,连带着庭院内里那颗百年的榕树也立刻就被连根拔起。
侯爷身边的仆人只随手将一块碎银扔在他脚边,看着他弯下身子拾起碎银,用嘲弄的口吻说,这是侯爷买下他家院子的钱。
他离开家门的时候,身上只有伴了他多年的两把尖刀,一柄剁肉,一柄断骨。
正巧路过菜市口,刑场上的老刽子手膝下无儿女,缺个徒弟继承衣钵。大多数人没那个胆子拿刀,胆子大的又都觉得此行损阴德,故而迟迟找不到人。
周老五想起自家被推平的院子,感觉什么阴啊阳啊,都是放屁,血气上涌,找了老刽子手说想接他的班。他拍拍腰间别的刀,说他当了十年屠户,杀猪如杀鸡,当个砍头的也不在话下。
彼时老刽子手正慢慢把手里的排骨丢给院子里的黑狗,闻言慢条斯理地笑,说你把杀人当杀猪,怕是干不了两年,就要自己上断头台。
他脑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虽不明其意,但到底是个识时务的,当即跪下磕了两个响头,说请师傅指点。
杀鸡杀猪练胆这事,他自是省掉了。老刽子手带着他上刑场看行刑。午时三刻,日头正烈。一碗酒祭天地,一碗酒给死囚,最*后一碗洒在刀上便算是祭了刀,手起刀落,人头滚地,就结果了一条命。
尽管宰了无数猪羊,但是甫一看见人头,还是胃里翻江倒海。但是余光瞥向刑场外,菜市口正是闹市,人头攒动,不少人围在场外看着行刑,三两成群,还有的嗑着瓜子,好不热闹,围观的人像是对这样血腥的场面早就习以为常,无数人或光明或罪恶的一生,最后变成了别人口中吐出的瓜子上那星点唾沫。
周老五咬咬牙,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斩完当日的囚犯,师傅一边浇酒,一边问他,可有看明白了。
周老五心里虽然还对死人犯怵,但嘴上仍是硬,说看着和杀猪差不多,都是手起刀落。
师傅没立刻回答,反而示意他看场下堆尸的地方。此刻正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在尸体中翻找,最后小心地将一具尸体抬起放入架子上,安静地抬走。不久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哭哭啼啼地翻找着尸体,终于翻到后则伏在尸体上大哭一阵,最后各自抬着尸体离开。而剩下尸体被翻得七零八落,头颅与身体各自分离,不久后就来了几个人敷衍地扔进车里推走了。
“这是要去哪儿?”看着周围人就这样视若无睹地任由他们将尸体运走,周老五奇怪地追问。
“还能去哪儿。”老刽子手拿红绸子包好刀,“这些犯事的无亲无故,扔到乱葬岗埋了呗。”
就在这时有个下人模样的人跑到刑场角落,将一块银锭塞到老刽子手的手中,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立刻离开了。周老五正奇怪,老刽子手到是大大方方讲银锭揣进怀里,问他,“你记得今天哪个是被处斩的郑岸吗?”
周老五摇头。他光注意着怎么砍人去了,哪有关注这些。
“今天第三个被处斩的,他之前是京城里当官的,现在还有个哥哥在晋王手底下做事,家里有些权势,他虽然犯了死罪,人保不下来,但是打点打点,留个全尸方便下葬还是可以的。”师傅看着他诧异的神色,咧嘴一笑,“所以告诉你,把人当猪杀是不行的。猪与猪没什么区别,人与人可大有不同。”
他自此跟着老刽子手拜了师父。学砍头,学门道,接了师傅的班,在菜市口砍了十年的头。
这些年被问斩的人并不少,偷鸡摸狗的下九流多,达官显贵的富老爷也不算少。对于后者来说,罪名往往没那么重要,大多数都是在朝中站错位置,随便安个由头下狱的。周老五并不关注他们下狱的原因,只是这些人的家人大多都会想办法给自己塞点钱让他下刀利落些,再体面点给人留个全尸,再有些手眼通天的有些手段,他自然也要学会装聋作哑。
这些年他靠着这些钱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说什么乱世人命不如猪狗,杀人可比杀猪赚钱多了。
但是今年这钱,赚得多少有点烫手了——多得烫手,拿着也烫手。周老五不信鬼神,倒也不觉得赚这些钱损阴德,但今年处斩的人,还是多得让他恍惚觉得在割韭菜。
这还没到秋后问斩的时间,已经不知道处理了多少斩立决的人了。
先是因得宣王,也就是如今的庶人玄旸逼宫一事。他仍还记得那一晚据说皇宫内火光冲天,都杀到了帝王所在的含元殿,墨临城内一时人人自危。自那天之后,就有无数官兵在大街小巷内四处抓人,如同恶鬼,被抓走的人,最后也大多上了断头台。
一刀又一刀,一颗颗人头落地。越来越多的人往他手中塞着银钱,只求他手起刀落来个痛快,断骨不断皮,给自家亲人留个体面全尸。还有更多人,九族都押上了刑场,尸体无人收敛,只有偶尔三两义气好友偷偷摸摸在半夜将尸身收走下葬。
人头滚地愈多,他手中的银锭也越多。周老五觉得这钱拿着有些心虚,但看着场外行色匆匆的官兵,他想,传闻说这世道要乱了,多攒些金银,才是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硬通货。
他拿着烧酒浇了手中刀,心一横,又提刀上了刑场。
而没过几天,有言白虹贯日,荧惑入于南斗。宁王曰,有小人胁于君王,陛下有难,不可不救,当兴兵,清君侧。
玄历承佑十六年四月廿二,焘阳起兵,铁骑如云,一日便连拔五城直往南下,史称宁昭之变。
宁王在本地收到的传书,上有祭司手札,言四月廿二,土入危,天下乱,国亡将死,而宸星入北,当兴兵。此事自是一件秘辛,无他人知晓。
短短数月,墨临城破,太子自缢,君王不知所踪,这个古老王朝的崩塌如同一盘散沙。宁王入城,称而今天下无主,由其暂为摄政,自皇室择能人者以继大统。
异姓王无诏带兵入京,代为摄政。其狼子野心,不言而明。谁都知道,短短半年,乾坤颠覆,这天下是要易主了。但忌于皇城内日夜巡逻的燕云军,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沉寂,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王亲贵胄被连夜送上刑场。不过半月时间,无数王侯人头落地,刑场上哭嚎怒斥不绝于耳,仿佛修罗地狱。
周老五的拿刀的手都开始麻木,这些天日日夜夜都有被处斩的人,王公贵胄亦或中下九流,在屠刀下不过都如草芥应声而断。正是盛夏的时节,最是雨水充沛,天空飘飘摇摇落下细雨,混入刑场上斑斑血痕,化作血水四处流淌。
他麻木地喝着酒,看远处囚车遥遥行来,车中押送的中年人身躯肥硕,几乎将囚车内的空间占据了大半。他蓬头垢面,淤青满身,明显已经受过不少拷打,许是死前回光返照,倒是精神矍铄地在囚车内骂声不绝。直到被押上刑场,侍卫踹上他一脚才终于安静下来,却仍还是目光狠狠地盯着众人。
瞧这副模样,兴许也是某个王侯或者官宦。
周老五无所谓地继续喝酒,这世道王孙公子在屠刀下尚不如普通人,没什么稀奇。被压上刑场时还桀骜不驯的大有人在,等到屠刀落下来之后就会安静得像个鹌鹑一样。
监斩官验明真身后,唱到,“玄子恪,验明正身,行刑——”
他终于抬起头。玄子恪——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安阳侯玄子恪,当初为了修自己享乐的别院,就把他的祖宅夷为平地害他四处流落的安阳侯!
直到被押上断头台,男人仿佛要在死前将所有怨恨都宣泄而出,用尽所有力量嘶吼。
“叶晨晚,你慢侮天地,悖道逆理!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罄竹不足以书其恶。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
眼见菜市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感受到一丝快意,更大声道,“陛下为什么被你下令匆匆下葬,太子殿下为什么自缢东宫!?你狼子野心,忝居摄政王之位,伙同祭司,祸乱天下,必有果报,万死不足赎罪”
而后便是不堪入耳的谩骂。菜市口下围观的群众不明所以,四下哗然,议论纷纷。有胆子大的跟同咒骂,也有人将手中的菜叶砸向台上人,控诉他之前鱼肉百姓的恶行,顿时一片混乱。
周老五还沉浸在此人正是安阳侯的震惊之中,直到监斩官狠狠瞪他一眼,呵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行刑!”
他这才回过神,看向身着囚衣的男子,即使在狱中受过拷打,仍是肠肥脑满,肥肉横陈的模样。看着他肆意漫骂,周老五忽觉甚是聒噪,他手起刀落,一颗头颅顺势滚地,而那人最后的话仍未说完,瞪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唇瓣尚在翕动。
周老五感到甚是快意,但又觉得这一次砍头的手感和之前并无任何不同,忽感茫然。
盛夏的雨纷纷扬扬,落在菜市口的刑场,与污秽血水相融。
很快就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来收敛玄子恪的尸体,周老五奇怪道,“这是要给他下葬吗?”
“下葬?想得到挺美。”其中一个侍卫睨了他一眼,更不屑地看着手中肥硕的尸体,“他敢派人公然行刺摄政王殿下,殿下不将他五马分尸凌迟千刀已经是殿下的仁慈。殿下的意思是,将他暴尸城头三日,而后弃尸,敢为他下葬的人,诛连下狱。”
说完几个人抬着尸体匆匆往城门去了。
周老五想,他的师傅大抵说得没错,猪与猪没什么区别,人和人却大有不同。人生来不同,死后亦有不同,只有在屠刀落下的一瞬间,人与猪狗,都无分别。
【作者有话说】
安阳侯控诉那一段出自《讨王莽檄》和《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嗯这篇要上下结合一起看。
下篇和主线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又题外话:
本人的逻辑看法是,如果买股文要选出赢家,那么不如一开始就是1v1的纯爱,既然要写np,那当然是大家要和谐快乐地在一起。
“我晚来的又怎么了,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呀姐姐”.jpg
可惜,不让我写快乐的多人行,没意思。
146浮屠两面(下一)
夏荷花前十年浣衣,后十年还在浣衣。
她自幼失怙,父亲在自己刚出生没多久便被征徭役,去北方为皇室修建行宫,从此再没了消息。没过几年,母亲也因过劳而死,她是被兄嫂拉扯大的。
兄长自幼寡言,大多数时候忙于农务。嫂嫂对家里多的这一张嘴没什么好脸色,很小的时候就要抱着装有全家衣物的木桶去往后山的溪流浣衣。
她吃力地从木桶中拿出比自己身体还要长的衣物,浸没入冰冷的溪水里,用尽所有的力气开始搓洗。如此往复,春去秋来,已是十年。
家门后的溪流因自山间流出,四季都凉意沁骨。属于孩童的手已经粗糙得不成样子,在冰冷的河水中皮肤冻红,生出红肿的冻疮,而后皲裂开口,即使愈合也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疤。
年岁渐长,同龄的女孩多数都学起了女红,银针穿线,上下飞梭,绣花布上便开出一朵艳丽的荷花。
夏荷花很想给自己也绣一朵荷花的手帕,就像她的名字,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不断地冻伤又愈合,早已浮肿得不成样子。而常年浣衣务农,掌心生出厚重的茧子,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拿得起绣花针的一双手。她拿着粗布衣服擦了擦手,扛起门口的锄头——这些年兄嫂生了几个孩子,家中多了这么多张要吃饭的嘴,她并没有那个闲暇的权利去设想这些。
而当她晚间踏着暮色回到家时,却难得发现兄长已在家里坐着,嫂子也端坐在他身边,没有在她一进门就呵斥着她再去干活。
男人坐在椅子上,待她过来坐下后才终于开口,“今天有官差到村里来了,挑良家子,挑完还缺一个,人是不能不凑齐的,所以给当官的推荐了你凑数。你收拾收拾东西,等明儿官差来验了人,就准备进宫吧。”
夏荷花一瞬间拽紧了衣摆,没想到改变自己人生的大事就被这样清淡地说出。她说不出抗拒,也说不出欣喜,只剩下迷茫。
见她没有表示,嫂子颇为不满地瞪她一眼,“你还不乐意?宫里都是谁,都是娘娘主子们,要是被哪个受宠的娘娘挑上了,不比你洗一辈子衣服强?”她说着,嗤笑一声,“再万一……也不是没可能野鸡变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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