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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秦宝灵。二十一岁的李玉珀想,都怪秦宝灵,贱起来也是很可爱的。总是体温很高,好像要把人的心和身子一起融化在她怀里。
可恶的秦宝灵。
很可恶的秦宝灵看她绷着一张脸,知道天黑透了没人拍,很乖地凑过来亲她,把脑袋枕在她肩膀上。“小熊,”秦宝灵说,“我们什么时候再来这里散步呢?”
“等你不穿高跟鞋的时候。”李玉珀说,又补充着批评她,“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次还没散完呢,怎么又想起来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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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宝灵笑道:“我穿的可是低跟鞋,倒是你,今天穿了高跟鞋。”
“那就更不方便去了。”李玉珀道,她抿了一口果汁,太甜,让她立竿见影地失去了胃口。今天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她从内而外地觉到一种倦怠感,她本该像上次一样恼怒的,结果也并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很疲倦。
“走吧。”秦宝灵说,没再坚持去花池公园,甚至也没让司机回大荣府,而是向着树海的方向开去。
秦宝灵一向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你惯着她的时候,她任性得不得了,你真的累了,或者心情不佳,她又会变得体贴又温柔。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变脸如翻书,就这么理直气壮的见风使舵。
一丝轻微的厌恶泛上来,水波一样消逝无踪,李玉珀下了车,礼貌地说了声谢谢,随即转过身,听到车辆驶离的声音。
接着,就是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秦宝灵快步跟了上来,含笑道:“怎么,想把我像奶油一样打发掉呀?”
“你呀,”见李玉珀不答话,她紧跟着说,“直到现在有的地方还没变,对着有身份的人傲气吧,偏偏对着没身份的人又很礼貌*。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太摆那份姿态了,太有格调了……”
“所以呢?”李玉珀温和地问,所以呢?
所以你输得一塌糊涂,直到现在,仍不悔改。因为没什么好后悔的,她李玉珀赢要赢得光彩,输也输得无愧!
“所以看似是他赢了,实际上是你技高一筹。”秦宝灵轻声细语,“商场如战场,狠毒一点没什么,只是你不下作。”
李玉珀静了一会儿,她坐在沙发上,伸手抚了抚秦宝灵的脸颊:“宝宝。”她柔声道,“你和他,才彻头彻尾是同一种人。”
秦宝灵覆住她贴在自己颊边的那只手,甜丝丝滑下来,捉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掌心亲了一口:“别不愿承认,我和你也多像呀。”
我和你多像呀。我这个宠物、情妇和你多像呀。你觉得我一样一样打破了你的恋爱幻想,我不知餍足,野心勃勃,事事都以自己的利益为先,这……不就是你吗?
秦宝灵轻轻地揉着她的挺直的鼻梁,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仿佛都能看见里面那对灰眼珠幽幽地闪着光。
“如果你是我,”她贴在李玉珀耳畔,好像是诚心诚意地发问,“你会怎么办呢?”
问完,她说道:“别误会,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因为我根本没觉得抱歉。”
秦宝灵无悲无喜,这一刻,她仿佛也被李玉珀身上那种罕见的倦意给传染了。窗帘紧闭,半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客厅是一片朦胧的黑暗。
她的动作慢下来,没有等到回答,歪在李玉珀的身上,呼吸绵长,显然是要睡着了。
李玉珀从不用换位思考为难自己,她并没有去想秦宝灵那个问题,而是在这片朦胧黑暗里,想到了另一片的朦胧黑暗。
但今天已不能再想了,花池公园的往事已经够了,她不能一碰上秦宝灵,便不可控制地想起多年前的那些时光。
自己都还没睡,秦宝灵倒是倒在她怀里先睡熟了。她想把秦宝灵在沙发上安置好,没想到对方紧紧地揽着她的脖颈,不准她有丝毫的动作,最后只能就这样把人搂在了自己腿上。
秦宝灵的体温永远是那么高,夏天还好,冬天雪人也得在她怀里融化。李玉珀的倦怠被这股热烫化了,她睁大眼睛,就这样望着客厅上的吊灯,那华丽的吊灯经过清理,一丝灰尘也无,没有阳光,也自顾自地闪着亮。
太烫了,烫得她难以忍受。李玉珀又做了一番尝试,终于把她放在了沙发上,脱开身上了楼。三楼露台正好能看到外面的庭院,一片残花败柳,只剩缠枝牡丹还是烈烈开放,不管环境如何,总之天天开,年年开,逍遥自在。
该请人修整一下了。李玉珀心里盘算着,到时候选选品种,搭配一下,院内只有一种盛放的花朵,以至于她不自觉地盯着那片缠枝牡丹。
到时候看看吧。她收回目光,也把心神收了回来。等联系完教练,再想请园丁的事情,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敲定评审事宜。
回国的一切其实都很顺利。她比十六年前的那个自己思维更缜密,经验更丰富。更加的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更加的长袖善舞。
很多时候她甚至慷慨的,慈悲地想,或许遇到挫折也并非什么坏事。她睚眦必报,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却由衷地想,这对我来说,不算是什么坏事。
李玉璋把广灿带上了盛极而衰的死路,她跌下悬崖一遭,现如今,只有向上,再无向下了。
她对现在的生活状况很满足,唯独、唯独……她想还是有哪里出错了,她不会为秦宝灵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了,这很好,可为什么,不波动,反而像是失灵了呢?
愤怒本该是愤怒,厌恶本该是厌恶……情绪该是泾渭分明的,不是这样绞缠在一起,正面负面,好的坏的,像秦宝灵这个人一样,全氤氲模糊成一团糨糊。
当年和艾敏一同赴美找她的王益信佛,曾经吃饭中向她们所有人传教,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其他人嚷着说本来就有生老病死,这次来美国,更是爱别离,求不得占满了。
李玉珀却想,她的人生是敲金击玉的,干脆利落的,痛痛快快的,她不在乎生老病死,所求必得,无爱别离,唯有一苦,便是怨憎会。
等到结束。她反复地想,还是一刀两断为好。怨憎会讲的是无法摆脱,她难道无法摆脱秦宝灵吗?她还没有闲到那种地步,她的时间也还没有贱到那种地步,情人游戏玩玩就算,玩得太久了,倒像是认真了,那就是得不偿失。
她漠然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下到客厅去拿手包,包里放着一铁盒日本烟,是回国之前一个员工去日本休年假,给几个同事捎带来的。因着包装漂亮,特地送给她一份金色铁盒的周年限定版。
确实漂亮,而且带着一股梅子奶油的香气,她随手放进手包夹层,直到现在还在那里。
火机是都彭的,打开时会发出标志性的一声脆响,秦宝灵还曾经去参加过这牌子钢笔的代言活动。她太久不抽烟了,再点燃时,动作都生疏,等到上了三楼,烟已经烧掉不少,她一口都没吸,而是凑过去,缓缓地闻了闻缭绕的气味。
李玉珀吸过一段时间的烟,那时候很难不吸烟的,环境所迫,和自制力没有关系。这东西说不成瘾都是假的,想要戒,这才到了自制力上场的时候。
她不焦躁,不抱怨,点燃一根,只闻味道,不需任何人监督,因为她说要戒,就绝对不会再碰一口。
可有个人总是要监督她。那个人不闻二手烟,戴着口罩,就这么阴魂不散地盯着她,明明比自己大四岁,还很幼稚地要吓唬她,吸一口就是功亏一篑,是天塌了的大事,如果吸了,必须给自己买一个爱马仕鳄鱼皮的。
李玉珀严重怀疑那个人就是想要爱马仕,自己坚决是不能让她如愿。
她真的一口都没吸过,虽然戒烟成功之后,自己还是买了一只湾鳄的birkin给她。但那和约定无关,她单纯只是想送罢了,主动权在谁手里,这可是很明显的!
日本烟气味轻柔,柔柔地在露台散开,一点烟味两秒钟就逸散开来。
评审,评审。李玉珀想。评审,评审,评审。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
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她的手指。面对镜头的粲然笑容跟着青春年华一层层地模糊下去,李玉珀冷冷地抬起手,用这一点烫,抹去了另一点烫。
庭院内的灯是声控的,太安静,自然是一片漆黑。缠枝牡丹还在开,可惜她看不见了。
24欲情24
◎因为她是要做大明星,人上人的,疯一点,才正常呀!◎
朦胧的黑暗降下来,秦宝灵同样想到了一片模糊的黑暗。她徘徊在门口,心中既有一种猜测,又终究不能完全确定。那个她太年轻了,对很多事情看不分明,可已经意识到如果把握不住这个机会,另一个大好的机会将成为她的绝路。
二十岁的时候熊涛带她来了京城,这个挂历大王归根结底是个摄影师,因为欣赏她的美貌和身材,在一个自己担任摄影组长的电影里给她安排了一个小角色,即便她已经很感激,但到底对她的前程没有任何的帮助。
混了三年的龙套和女N号,住地下室吃挂面,她是吃惯苦的,这些都不觉得苦,只是她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了。
名导演公开募集演员的机会那是像天上砸馅饼一样,而且她也会唱歌呀!更何况不都传广灿这样的大公司要做经纪了吗,要招募演员,她想着实在不行她甚至不求女主,只要能进广灿呢?
历历在目。这是在做梦吗?秦宝灵想她不是记忆力这么好的人呀。大约……大约是重返二十三岁了吧。
她过了两轮面试,这次本来想争取不成,再和唐义哲让步的,说出自己内心真实想法,不要女主也可以,是个角色自己就愿意,是不是能给她一个进广灿的机会呢?
可唐义哲一开口,她就把那些话全咽下去了。因为她刹那之间,就明白这个导演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她不觉得屈辱,也不觉得羞耻。任何人仿佛都能揩不入流的女演员一道油,从中介,到大大小小的摄像师,导演,好像已经习惯成自然,手里头有权力,不管成与不成,不用一下好像损失了什么似的。
值吗?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秦宝灵就平平静静地掂量着想,值吗?
她心里有一把算盘,自己长得漂亮,嗓子也好,即便是要卖,也要卖出最大的价钱。
一个破烂中介,不值,没了他,自己难道没龙套跑?一个小导演,别人投资让他拍点洗钱的片子,尾巴就翘起来了,以为自己算哪根葱?执行经纪?妈呀,什么人都敢玩潜规则这套是吧?
唐义哲,值吗?这可是名导演,即将筹拍的这部《养春》是广灿十分看重的电影,据说投资了2000万。但这个男人太鸡贼,万一最后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力量悬殊,自己要真是听信了他,往后怕是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她撞到了一个人,急忙道了声歉,一边下楼,一边还在一刻不停地思索。值吗?其实如果她没拿到这个机会,她还有一条路可走,她收到了来京城之后最重磅的邀请,央视请她去拍电视剧,据说是选角导演无意间看上了她在其他电视剧里的一段表演。
拍什么呢?一看到角色,她就知道这还真不是做梦。
《水浒传》,潘金莲。
这个角色一演,她的演艺生涯到底是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还是被定型的穷途末路,她说不好,也想不好。
这机会是一块人人争抢的肥肉,她又算老几,在这里倒挑三拣四起来了?
她只恨自己没有开天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卖出去,才卖得恰如其分,卖得风风光光。不知道傍上一个什么人,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轰轰烈烈、金碧辉煌。
后来她真想笑话那时候的自己,有什么值得焦虑不安,徘徊犹豫的?那张号码纸怎么能由唐义哲交给自己,难道是他擅自揣摩公主的心意吗?必然是得了上边的首肯呀!
要是现在的她,一定会做得更好的。一定会感恩戴德,泪眼楚楚,她想做自己的小救世主,自己便让她做得称心如意,痛痛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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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今天来这儿视察啦?”唐义哲进门就笑,李玉珀在公司担着职务,按理来说该叫李总,可有些人,一部分是倚老卖老,一部分是轻慢她,叫上一句小姐仿佛就是尊重得不得了了。
李玉珀不笑,反问道:“公司有小姐吗?”
唐义哲被她下了脸仍然是笑眯眯:“哎呀,我这忘改口了,李总别介意。”
逢迎交际的本事是出类拔萃,拍电影的本事是要江郎才尽。李玉珀适时地展开一个笑容:“唐导,坐吧。”
唐义哲坐下,问道:“您有什么事呢?”
李玉珀一想起他在楼梯间的那副面孔就犯恶心,开门见山道:“《养春》的女主角目前选人,选过两轮了吧?”
“选得差不多了。”唐义哲说,“这部电影不是向华集团投了一大笔吗,大李总和人家崔老板是吃过饭的,人家推选了一位,说是前三号都行,我看做女一也很合适。”
自从公司多了两位小李总,大李总便特指她俩的爸爸李承。
李玉珀傍晚就猜了个十之八九,唐义哲怕打的是吃干抹净不认账的主意,女一号?天方夜谭,最后能给个有名有姓的小角色就算是仁至义尽。
“是我爸和崔老板吃过饭,还是你和崔老板吃过饭啊?”李玉珀说,她语气平平,说话毫不留情,“崔老板这人我见过,挺谦逊一个人,对拍戏不懂,人家承认不懂,说混个角色,上上大荧幕就心满意足,女一号,是谁给许出去的,那么大一个承诺呢?”
唐义哲额头上见汗:“李总,我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两轮面试,可不是随便挑的。”
“既然你心里这么有数,就直接告诉人家得了。”李玉珀说,“宝宝是吧,说你给不了这个女一号,你是给不了吧?”
唐义哲知道她肯定是听到了楼梯间的对话,这会儿倒是不慌不忙起来:“李总,选角的事情是很复杂的,我虽然心仪崔老板推过来的人,但宝宝表现也很不错,这不是还在犹豫当中吗?我没有说死的啊。等我再细看看试戏的录像,再和人家详谈一谈,真保不准我又发现了什么特别的闪光点,到最后非她做女主角不可了。”
早死早超生。李玉珀想。
“不必谈了。”她从笔筒中取出一支钢笔,“没什么可详谈的,你说你能力有限,这个女主角无论如何给不了她,但是你唐导,为人还不错,是吧?”
李玉珀笑了笑,为唐义哲深切哀悼,唐导,你这种人,不如早死早超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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