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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皮翼轻轻一扇, 便带动他胖乎乎的身体升到紧闭的窗前。
细长的尾巴竖起, 想故技重施推开窗子。
一推, 却没推动。
因为窗子从里面闩起来了。
谢重渊不知, 索性用桃心的尾尖儿敲了敲窗子。
嘭嘭——
隔了一会儿,他听到屋内传来起身移动椅子的声音,还有钟离棠的脚步声的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窗边,被烛火在雪白的窗纸投下清瘦的身影。
窗子未开, 只传来钟离棠迟疑的声音:“你且在外面自己玩会, 我……我想自己再安静看会书。”
谢重渊狐疑,怎么感觉钟离棠在躲他呢?歪头想了想,他灵机一动,举起白玉牌:“那你开下窗子,我把你的身份令牌还给你。”
“嗯……就先放在你那吧。”
窗内的人没有上当。
“嗷呜!”
小龙崽懊恼地叫了一声, 翅膀一收,任自己坠落在地,贴着墙根一屁股坐下,然后把白玉令牌挂在脖子上,两只小短手如人一样在胸前交叉,低头生闷气,结果没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醒来。
谢重渊发现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静室舒适的榻上,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草屑尘土的踪迹,仿佛被从头到脚仔细擦了一遍。
“嗷?”
睡了一觉,他精力恢复不少,心念一动变回了人身,理了理身上的织金玄衣,戴上新炼制的金饰,完全没发现钟离棠的身份令牌不见了,便兴冲冲地去书房找钟离棠。
这次,他倒是知道走门了。
只是门依旧是关着的,敲了几下,又等了片刻,里面也没个回应。
谢重渊皱了皱眉:“棠棠?”
还是没有回音。
哐的一声,他直接推开了门,眼睛一扫,里面果然没钟离棠。
谢重渊眉头皱得更深了。
静室没人,书房也没人,那钟离棠一大清早的去哪儿了呢?想了想,他又去白海棠林间的寒泉、钟离棠很少去的卧房、会客堂、池塘周围一圈的轩阁楼馆寻找,都不见钟离棠的存在。接着,他变成巨龙,绕坐忘峰飞了一圈的同时释放出神识,然而每一寸土地上都没有钟离棠的踪迹。
“嗷呜——”
黑色巨龙翅膀一扇,疾射向坐忘峰外,却嘭的一声,重重撞上坐忘峰上空无形的防护结界,不仅被挡了回来,连不甘的怒吼也被隔绝在峰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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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棠确实暂时想避着点谢重渊。
他不沾情爱,清心寡欲了千百年,一朝叫他发现,原来他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与人神魂双修过了,尤其是这人还算是他一手养大的。
一时实在难以接受。
但还不至于为此避出坐忘峰。
是因为收到江云起死讯的御兽宗宗主江天阔,没有大张旗鼓地上凌霄宗为亲生子的死亡讨要说法,而是先遮遮掩掩,偷偷地找陆君霆密谈。陆君霆表面答应,背地里则派洛如珩请来钟离棠入他的芥子法宝“旁听”。
“不知江宗主有什么事要与本宗主私下说?”陆君霆在书房接见了江天阔,请他坐下后,一只手搭在膝上,边把玩着他身份令牌下的缀珠,边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我们约定好的登门时间,不是现在。”
闻言,江天阔谨慎地放出神识,扫了边周遭确定无人偷听,又张开一道结界包裹住两人,才道:“陆宗主,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一开口,他便红了眼,满面丧子的悲伤与无奈。
“我就那么一个亲手的儿子,打小当成眼珠子疼,要什么给什么,生怕亏待了他……可是您来信却说,我儿死在了仙尊大人的灵兽手上。”
江天阔神色纠结中又带着一丝坚定。
“我虽然相信仙尊大人的人品,但是人都有亲疏远近,难保仙尊大人不会偏颇自己饲养的灵兽……而我身为父亲,势必要为我儿讨个公道!”
陆君霆态度冷淡:“江宗主有话不妨直说。”
“所以我想请陆宗主届时帮忙说几句话,让事情能顺利了结,也好让我儿能早日安息。”江天阔说着,擦了擦眼泪,一副可怜的老父亲模样。
转眼,他却压低了声音,语焉不详地暗示:“听说早年间,陆宗主您与钟离仙尊因继任宗主一事有些龃龉……多年来,钟离仙尊不论是修为还是名声都始终压您一头……您若是有想法,到时候您大可以借水行舟。”
陆君霆把玩珠子的手一顿。
“不知陆宗主意下如何?”江天阔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奉承道,“您本来就是作为少宗主培养的,继任宗主也是名正言顺,若不是钟离仙尊横插一杠,当年也不会有人怀疑您得位不正……况且您当了宗主以后尽心尽力,可世人说起凌霄宗却只会想到钟离仙尊,也太不公平了。”
陆君霆起身送客,神色不悦道:“你可以走了。”
江天阔期期艾艾道:“那……”
陆君霆冷眼看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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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阔一走。
陆君霆慌忙把钟离棠从令牌缀珠里的芥子空间接出来,脸上的冷色尽数褪去,着急地解释:“还望师弟信我,我方才点头只是为了稳住江天阔那厮,并非真的对师弟心怀不满,师弟,我、我……”
外人不知晓内情,道听途说了几句,便以为他当年能在钟离棠横空出世之后还能继任宗主,是支持他的峰主长老们逼迫钟离师叔得出的结果。
其实不然。
不可否认,年少时,被当成少宗主培养,受尽师兄弟尊敬和师长们关爱的待遇忽然出现可能失去的危机,他是心态失衡,对钟离棠有过敌意。
但归根到底,那不过是少年心性,不甘被同龄人比下去罢了。
犹记得当年,弟子峰上,稚气未脱的师弟甫一出现,便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小小年纪,修为便超过他们。制式一样的白衣,穿在师弟的身上,就格外飘逸出尘些。明明相貌出众,却气质凛然,令人望而生畏。
师长演示的剑招,他复刻个七七八八已是天赋卓绝,可师弟只一眼就能分毫不差地比划出……他便明白,师弟是要被所有人追逐的天上月。
人或许会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但怎会怪月亮在自己头上呢?
后来,凌霄宗要决出下任宗主的时候,陆君霆其实已经做好了日后辅佐师弟的准备,谁知道面对师长的询问,师弟却拒绝了——
“弟子孤僻冷情,并非良选。陆师兄为人方正持重,上受师长信任、下受同门敬服,且智、勇、才、德兼备,私以为可堪大任。”
至此,追逐明月多年的他,怦然生出妄念。
“师兄不必多言。”钟离棠安抚道,“我相信师兄的为人。”
当年自有传言起,凌霄宗不是没有澄清过,但似乎世人都更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于是便不再多言,哪料到过去几百年了传言也没有平息。
陆君霆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忍不住叹道:“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操持宗里,除了不想辜负师弟当年的信任之外,还是为了师弟能不用担心宗里,毫无后顾之忧地修行,我……我比谁都希望师弟能早日求得大道。”
为此,他一直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就怕打扰了师弟的修行。
可是现在……
陆君霆不禁心思微动。
但是念着眼下还有江云起之死与地下斗兽场的事还没有完结,到底还是按捺住没有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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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陆君霆又聊了会宗里宗外的事务后,钟离棠回了坐忘峰。
谁知回去面对的却是一头怨气十足的小龙崽。
“你的头怎么了?”
钟离棠远远地看到书房门外,满头血的小龙崽,忙加快了脚步。
走近一看,发现那血来自他的左犄角处。原本茁壮成长的稚嫩小角,现在矮了一截,血肉模糊的,看起来伤得不轻。
再低头一看小龙崽血淋淋的爪子,哪还不知道是他自己抓的。
“你在躲我,从昨天到今天,你都在躲我。”谢重渊幽幽道,“你不想看见我,甚至为了避我离开坐忘峰……我想找你,却出不去。”
他很难不怀疑,钟离棠是不想养他了,毕竟陆君霆一直怂恿钟离棠养些比他温顺漂亮的灵兽,说不定钟离棠就是被说动了呢。
钟离棠蹙着眉,严肃地问:“可你为什么要弄伤自己的角?”
“你说过的,我的断角长好,你就会抛弃我!”谢重渊梗着脖子,瞪着他,不服输道,“现在我的角没有长好,你不能不守诺言!”
钟离棠沉默了一瞬。
他记得自己的原话不是抛弃,而是给予小龙崽自由。
见他不说话,谢重渊举起爪子,又想给伤痕累累的左角一爪子。
钟离棠及时出手截住他不安分的爪子。
破天荒的,他一向清冷淡然的脸上,竟露出笑容。
看得谢重渊一呆。
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的时候,他发现钟离棠竟不顾身份,直接坐在了书房的门槛上,而他则被按在了钟离棠膝上。
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他的屁股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嗷呜?!”
第27章 知错能改
“打你的第一下, 是因为你愧对父母。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岂敢随意毁伤?你这是不孝……”钟离棠说到这, 忽然住了口。
因为他骤然想起, 《重渊》一书里提到谢重渊的来历时,曾用寥寥几笔描写过他的父母——母亲是一头普普通通的黑龙, 而龙族怀上子嗣不易, 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怀的孩子觉醒成了暗黑巨龙,继续孕育的话会被榨干全部力量与生命,还是坚持生了下来, 却来不及看孩子一眼便当场死去。
而谢重渊的父亲,是位魅魔, 遗传给了他桃心尾巴的特征, 却也曾想过扼杀他。虽然最后心软了, 但还是抛弃了刚诞生还未破壳的他。
谢重渊幸运地没被发现吃掉, 破了壳, 却因为身具混乱与毁灭之力,而走到哪儿都被排斥、嫌弃、驱赶,甚至连同族也不愿意靠近他……
膝上小龙崽的挣扎, 令钟离棠回了神。
他皱了皱眉,一手按住了小龙崽, 一手抬起落下, 又是啪的一巴掌。
“第二下,是因为你曲解我。”钟离棠冷声道,“我自问从未说过弃你之言,也未有弃你之心,可你却张口便冤枉我想抛弃你。若迟早有一天要弃你, 我何必任你几乎吃光一池子珍稀的银鱼?便是你平日去弟子峰所用的膳食,也是特制,食材大半都是出自我坐忘峰库房的天材地宝。”
即便他曾有过把小龙崽托付给别人的想法,那也是为了身后的打算。
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便不会弃谢重渊于不顾。
闻言,还想挣扎的小龙崽不动了。
“你真的不会不要我了?”
谢重渊忽然高兴起来,谁知钟离棠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
“嗷?”怎么还打啊?
他皮糙肉厚,身体表面还覆盖着一层冷硬的鳞,钟离棠又身无修为,加上没用神兵利器,只用他柔软的掌心,打得其实不疼。
疼的是谢重渊成年龙的自尊心。
钟离棠也没想打他个千百下,只三下便收了手:“这第三下,打你是因为你不爱惜自己。你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如此不自爱,怎会爱人?”
他话里的“人”,并非哪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这天下。
谢重渊是他们这书中天下的主角,若想改变灭世的结局,只能先改变他的想法。如今他不像剧情里受尽苦难,反而得到过善意与善待,若他能进一步爱上这世间,最后怎舍得毁灭他爱的这世间?
却不想,谢重渊听了自作多情,一时想岔了。
先前他被按着,因姿势的原因看不见钟离棠的脸,这会心潮澎湃,努力扭了下头,却看见钟离棠因染上愠色而格外明艳的眉眼。
“你可知错?”钟离棠问道。
自被他养在身边,谢重渊见过几次钟离棠严肃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钟离棠生气,意识到这一点,瞬间老实了:“我知错了。”
钟离棠这才放开他。
谢重渊一得了自由,立刻变回人身,摘下身上的金银珠宝饰品不够,还把存在他体内空间的金银也全拿出来,积极主动地上交。
“棠棠,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把金子都给你,等我以后表现好了再还给我,不,哪怕不还了也没事,我的金子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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