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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呜!”
小龙崽忽然叫了一声。
钟离棠与净心皆转头看向他。
小龙崽眨了眨眼睛,抱着尾巴满脸无辜,仿佛只是随口那么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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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你给他看看。”钟离棠听不懂兽语,只能靠猜,“许是难受了。”
净心轻轻颔首,手一抬,虚落在小龙崽的头上,释出一股灵力检查。
陌生的力量侵入体内,令小龙崽顿生不安,当即身子扭动几下,从洛如珩的双臂挣出,扑进一旁的钟离棠怀里。
净心看钟离棠没有丢开小龙崽,反而任他窝在怀里,心里不禁讶异,要知道,他这位好友,向来是不喜与人肢体接触的……
“翅骨碎得厉害,得理理再接……断角想要重新长出来,怕是得等化形重塑了,届时只需数年,便能自然长好。”
数年?
钟离棠垂眸,望着怀中犹戒备地盯着净心的小龙崽。
心叹,以他这病弱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日?
“等你的犄角长好,若是……”钟离棠想说什么,又咽下,默了一瞬,轻声道,“我便予你自由。”
谁知,小龙崽听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那厢,净心诊完,收回灵力,对钟离棠道:“此外,这小兽体内的生气太少,几乎不像活物,可能受过什么摄魂掠气的术法……不过问题不大,日后多进食些新鲜灵物,便能慢慢补回来。”
书里,没细说小龙崽这具分i身是怎么弄的,钟离棠猜测应是谢重渊用异界手段做的傀儡身,非自然生灵,生气少不足为奇,便默默记下医嘱。
然后,净心施法为小龙崽接了骨,打磨了断角的残根,方才去院子西北角的药寮,不过片刻,便炮制出一盆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浴。
“嗷呜!”
喷火小龙崽拒绝泡水,手脚并用地往钟离棠肩上爬,完好的右犄角,角尖儿意外擦过钟离棠的耳朵。
只见那小巧晶莹的地方,抖了抖,很快泛起了一层薄红。
看得小龙崽一愣。
手脚竟不觉间松了,嘭的一声,掉进木盆里,身子脑袋都泡在药浴里,只剩双眼睛露出水面,一直呆呆地瞅着钟离棠。
钟离棠不知他态度骤变的原因,但愿意泡药浴总是好的,想了想,便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夸道:“乖。”
小龙崽吐水泡:“咕噜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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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腾腾的药浴很催眠,没一会儿,小龙崽就哈欠连天,睡着了。
净心邀钟离棠进书房说话。
进了书房,两人落座。
“阿棠,可否让我给你看看?”
面对一脸担忧与恳求的好友,钟离棠说不出拒绝的话,便伸出右手。
伤口溢出的血,已渗透纱布。
净心小心解开后,看着钟离棠渡劫期修士身体的伤口,明明用过上好的灵药,却不见愈合迹象时,才意识到他的情况或许比传言更严重,当下变了脸色,把灵力探入好友的体内。
火毒炽盛,正不胜邪,深入经脉,内传脏腑,侵蚀灵根与元神。
照这样下去……
净心喃喃:“你会死的。”
没了修为,不碍寿数,他的好友尚能活很久很久。但这毒不解,或许百年或许十年,好友恐怕就会仙逝。
“蜉蝣朝生暮死,我活至今日,死亦何惧。”钟离棠大约是已经死过了一回,情绪很平静,还有闲情用完好的左手,从棋笥执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不过片刻,黑车呈合围之势,白子被逼至绝境,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净心见状,执起一枚白子,打入黑子腹地,一瞬间,迷雾散去,白子绝处逢生:“以前,你历练受过大大小小无数次伤,我都能医好,这次也一定能。阿棠,不妨再信我一回?”
所以,前世他阅遍古籍,只求为好友寻求一线生机,可惜却在寻找药材的途中迷失,从此杳无音信。
若说有愧,除了谢重渊,钟离棠此生最愧对的,就是这位好友了。
“我相信你。”钟离棠知道阻止不了,便与他约定,“若有朝一日,你琢磨出了方子,寻药前定要去凌霄宗见我一面,亲自把好消息告予我。”
净心郑重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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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后,净心去药寮为钟离棠做合适的手伤膏,一时半刻好不了。
钟离棠便出了书房,看小龙崽还未醒,就想出去走走。
余光不慎瞥见神情低落的洛如珩,他忽然想起书房敞着窗子,他们方才也不是在谈什么绝密,故而净心未设置隔音结界,洛如珩怕是全听见了。
“陪我走走吧。”钟离棠叹道。
洛如珩鼻音浓重地道了声“是”。
自钟离仙尊名声鹊起后,入凌霄宗的弟子,尤其是习剑的,十有八九都是仰慕仙尊而来,他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叫他知晓,已失了修为的仙尊,不久可能会死,实在难以接受。
迎着冬日难得的好阳光,慢悠悠地经过一座座佛殿、宝塔,与路过的和尚沙弥颔首,听一声“阿弥陀佛”。
沉默了许久的钟离棠才开口,没有宽慰年轻的后辈,反而请教他:“不知如珩是怎样饲养那枣红灵马的?”
洛如珩被问的一愣,再顾不上伤感,绞尽脑汁地回答:“呃,给它吃草,偶尔也给块糖……哦,我还在芥子里给它建了马厩,闲时还会雇小师弟给它梳毛,不是,我是说我梳……”
这说得什么跟什么啊!洛如珩绝望:“小师叔若是想了解如何饲养灵兽,回头我还是给您买些书吧。”
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经验,灵马是族里养大调i教好赠予的,乖巧又温顺,平日并不令洛如珩费心。
钟离棠:“顺便再买些话本。”
洛如珩瞳孔剧震,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天大秘密。
原来仙尊也会看话本的么。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处位置偏僻的功德堂,堂内供奉了许多牌位。
既有籍籍无名的凡夫俗子,也有名噪一时的天之骄子,乃至修士。无论他们生前是风光还是落魄,死后都烟消云散,只剩一张牌位在这堂内静默着,直至被彻底遗忘。
洛如珩若有所悟,又不免伤感时,就看到钟离棠从值守的小沙弥手中接过三炷香,上在一木质牌位前。
牌位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谢馥雪。
许是历经了许多岁月,木牌位瞧着很陈旧。逝者名讳应是用剑刻写,直接犹残留着一丝潇洒不羁的剑意。
而不管字迹,还是剑意都很熟悉,一如凌霄宗大殿匾额上的刻字。
洛如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莫非是师叔祖的故人?”
他口中的师叔祖,是凌霄宗的前任宗主,也是钟离棠已飞升的师尊。
“不,是我的母亲。”钟离棠没有隐瞒,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
大师侄问了,他便说了。
上完香。
钟离棠便打算回去。
洛如珩借口有事留下,等他走远了,才急匆匆地去找小沙弥询问:“那牌位是何时供奉的?”
小沙弥年岁小不知道,好在堂内有记录可查,一看约是千年前。
“千年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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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棠回到禅院时。
净心正巧做好了手伤膏,从药寮出来:“阿棠,我来为你上药吧。”
钟离棠点了点头,与他又进了书房坐下,再次解开纱布,露出伤手。
伤口溢出的血又凝固了,净心仔细清理干净了,才用灵力蘸一点淡绿的药膏,轻轻地均匀抹在伤口处。
药膏清凉,不过转瞬,钟离棠就感受到掌心伤口处的灼疼有所缓解。
“药效不错。”钟离棠赞道。
净心弯了弯眼,为他重新包扎好伤手:“一天两次,三五天足以痊愈。”
然后抬眸,疑惑的目光落到钟离棠的脖颈——手上的伤一看就是剑伤,颈上又是被什么东西伤到了呢?
他伸手,指尖探向钟离棠的颈间,几乎是刚触到肌肤,钟离棠就后仰了一下,眉头蹙起,薄唇紧抿,一副不适的样子。
净心的手不由地在空中僵了僵,才缩回去: “怪我不小心。”
钟离棠:“颈上是小伤,稍后我自己抹药即可。”
“你手有伤不方便,还是我用灵力来……”
净心话没说完,便见钟离棠忽然站起,左手从棋盘上捏起一枚白子,快步走到窗边。
窗外,一棵树的枝梢上停着只圆滚滚的麻雀,正低头用喙梳理羽毛。
完全没有察觉,在它的身后,有一头刚伤好睡醒的小兽在悄悄靠近。
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巴。
咻——
一枚棋子破空射来,不偏不倚地擦过枝梢下方,带起一阵轻颤。
麻雀受惊,啾啾着飞走。
“啊呜……”
小龙崽不仅咬了个空,还一头栽下树,掉进扫成小山似的一堆雪里。
被破坏了狩猎还出了丑,他气坏了,嗷呜大叫着从雪里扑腾出来。
一扭头,瞧见倚着窗的钟离棠。
许是天光晴好,沐浴着阳光的白发亮如银丝,衬得他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清冷的脸庞竟也柔和了几分。
“佛门之地,禁止杀生。”钟离棠道。
是他,小龙崽发现自己完全生不起来气,只能恹恹地“嗷呜”了一声。
看着像人一样坐在雪堆上,叉着腿,垮着肩,垂着翅膀,耷拉着脑袋,满头满身都是碎雪的丧气小龙崽,钟离棠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
虽然只有一瞬,弧度也不明显,但还是被净心瞧见了,不禁怔怔。
“以后就叫你雪团儿吧。”
钟离棠的话,叫小龙崽倏地抬起头,怀疑地用小短手指了指自己。
他,一头黑鳞的兽,叫雪团儿?
认真的吗?
第5章 回凌霄宗
翌日。
钟离棠与净心辞行。
净心挽留道:“何不留在这儿养病?寺内阵法精妙,宵小难以入内。兼之环境清幽,药材充备……”
一旁的洛如珩腹诽,这些条件他们凌霄宗也不缺啊。
“还有我作伴。”净心嘴角弯出一抹春风般柔和的浅笑,“既能在你不适时,为你开方煮药,又能在你有闲情时,陪你品茗对弈,岂不美哉?”
确实美哉,奈何钟离棠需回宗处理御兽宗管事的事,实在不便久留,于是指着小龙崽,借口道:“这小兽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断不了荤腥。再待下去,怕是会扰了佛门清净之地。”
而小龙崽呢,正伸着脖子,对树梢上又肥又圆的麻雀流口水。可见昨天今早吃的灵果点心,只填饱了他的肚子,却没能喂饱他那颗馋肉的心。
被婉拒了,净心唇边的笑化作一声轻叹,望着钟离棠雪山明月一样亘古不变的清冷眉眼,眸光明明灭灭。
终是未再挽留,只是心里不免担忧,钟离棠身为凌霄宗前任宗主唯一的弟子,本该继承宗主之位,谁知最后成了宗主的却是一位峰主的弟子。
以前好友名声修为俱在,不必忧虑什么,如今好友没了修为,不知那位现任宗主,是否还会善待于他……
“若哪天你改变主意,想来灵觉寺小住一段时日,我必扫榻以待。”
说罢,净心走到几缸随风摇曳的古莲边,双手合十,低声诵读经文。
刹那间,含苞的吐蕊,盛放的凋零。花开花又落,不多时,只剩莲蓬在经声中摇晃,落下一粒粒莲子。
“天呐,佛子阁下过去不是最爱惜那些莲花了么,怎么舍得……”
院外,三三两两假装路过,实则想瞧一瞧仙尊模样的小沙弥傻眼了。用灵力把古莲催熟,如此大伤元气,往后几年怕是都看不到花开了。
净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停下诵读,把莲子收纳好后,皆赠予钟离棠:“这莲子泡茶有镇静安神、清热解毒之效,平日常饮,可缓解一二。”
收纳用的是一个青色储物袋,应是临时赶制,没有修为也能使用。
钟离棠不由地为好友的用心慨叹:“得友如此,吾之幸矣。”
“吾亦然。”净心莞尔。
小龙崽若有所觉,也不盯着麻雀想肉吃了,回头狠狠瞪净心一眼,接着尾巴一甩,桃心尾巴尖勾住钟离棠的一截衣角,拽着就往外走。
“嗷呜!”
不是说要走么,那赶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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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灵觉寺。
马车吱吱呀呀,走了大半天,才到位于中州最大山脉上的凌霄宗。
洛如珩得把管事、鬼面蛛送去宗里的地牢审问,所以半道就下了马车。
宗内各地之间有传送阵,来去方便,只是钟离棠病体虚弱受不住时空转换,故仍乘马车回他的居处坐忘峰。
枣红灵马背上的双翼一扇,拉着车飞起,乘风穿云,不一会就到了。
知道钟离棠一向不喜喧闹与排场,宗里也不大张旗鼓地迎接,坐忘峰上只留了宗主的小徒弟司秋候着。
清秀的小少年一见熟悉的马车飞落,立刻跑过去,抱着枣红灵马一顿揉搓,笑得双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几天不见,大红想我了没?”
灵马的回应是嘶鸣一声,拿头蹭蹭他,又伸出舌头舔了他一脸口水。
“我此次贸然离宗,”钟离棠下了马车,歉然道,“让你担惊受怕了。”
司秋闻言,忙推开灵马的脑袋,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把脸都擦红了:“弟、弟子没事……您平安归来就好。”
真没想到,身为长辈的仙尊,居然会对他一个小小的弟子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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