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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师兄助我。”
在钟离棠难得一次的请求目光下,陆君霆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便叹了口气,道:“好。”
他抬手,掌心虚贴着钟离棠的后心,释出灵力,进入他的经脉。
陆君霆要比钟离棠稍高一些,此刻一垂眼,就能看见他雪白的颈项,即便犹缠着几圈纱布,也纤细得过分。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于是掌心输出的灵力,不免更谨慎了些,缓而少,尽力在不惊动钟离棠经脉上盘踞着的漆黑火毒的情况下,为他所用。
钟离棠便借着这股灵力,施法为管事拔除琴意。过程还算顺利,只是灵力不是自己的,用起来难免费心费力。
等结束时,他额头冒出一层薄汗,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一动便踉跄。
陆君霆及时扶住了他。
虚贴的掌心这下实实地贴着后脊,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钟离棠逐渐上升的体温,烫得陆君霆蜷了蜷了手指。
“师弟……”
钟离棠回头看他,眼眸茫然了一瞬,才凝聚神光:“多谢师兄。”
然后迈开一步,稳当地站着。
陆君霆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收回手背在身后,摩挲了下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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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有些疲惫,托陆君霆与洛如珩继续审问管事。
钟离棠便先行离开了。
出地牢没走几步。
喉咙就是一痒。
“咳……”
钟离棠低头闷咳了几声后,感觉一股热流沿着喉管上涌,连忙抬手捂住了唇,须臾后,便见猩红的液体从惨白的指间溢出,滴落在雪白的衣上,开出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看来再是小心,还是刺激了火毒。
钟离棠蹙了蹙眉,握紧手心,用手背稍稍擦了擦唇上的血渍。
然后忍着肺腑间剧烈的灼疼,召来一只仙鹤代步,速速回了坐忘峰,跌跌撞撞地步入白海棠林里。
衣衫未褪,便直接下了寒泉池子,任由冰冷刺骨的泉水把他浸透。
森寒的冷意入体,沿着经脉一寸一寸,与蠢蠢欲动的火毒对抗。他身具冰灵根,本应不畏严寒,此刻却在寒泉水里,瑟瑟发抖。
冷热交替,意识逐渐模糊时。
“嗷呜——”
熟悉的兽声中带着点焦急的意味。
钟离棠掀起结了霜,变得很沉重的眼睫,看到小龙崽连跑带飞地来。
小龙崽是闻到血腥味找来的。
寒泉冒出一股股犹如实质的寒气,白雾一般弥漫在白海棠林里。
远远的,透过朦胧的寒雾,他看见钟离棠浸在泉池中。寒雾把一朵朵美丽的白海棠花,冻成晶莹皎洁的冰花,也在他身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他上半身伏在岸边,头枕着手臂,发冠松散,大半雪发垂入水中,与白衣一道被泉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躯上,描绘出单薄纤细的身形。
削瘦的背上,两扇蝴蝶骨颤抖着,带动泉水也泛起一圈圈涟漪。
离得近了,发现他肌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白而泛青的薄唇上沾着血,手上衣上,也零星散落着血渍。
“嗷呜?”
小龙崽飞奔到跟前,险之又险地刹住脚,好悬没一头撞上钟离棠。
许是长睫上的霜太沉,钟离棠只能半睁着眼,隐隐露出一点涣散的眸光,宛若夕阳落山前的最后一抹余晖,下一刻就会消亡。
“嗷呜呜……”
小龙崽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好冷,像一块冰,几乎感受不到柔软。
噗噗噗。
他喷出几小团火,试图温暖钟离棠。可惜这儿太冷,火团太弱,摇曳了片刻,也只稍稍融化了钟离棠眉梢眼睫上的冰霜就熄灭了。
不过这一丝暖意还是起了作用,令钟离棠模糊的意识清楚了些。
眉睫上的霜化作的水,从他的眼尾缓缓淌落,看起来好似在流泪。
墨色的眸子也仿佛被泪洗过,格外澄澈,映出小龙崽慌乱的模样。
第8章 扼住脖颈
“没事,我咳咳咳……”
钟离棠安抚的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抑制不住地咳,扶着池岸的双手不自觉用力,鼓起的筋,仿佛一条条蛰伏在雪地里的青蛇。
体内寒泉千万年汇集的冷意,与火毒的灼意对抗进入到关键阶段,他浑身都开始疼了起来,说不上是冷意刺骨的疼,还是火毒烧灼的疼,只觉得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肤,都在疼,针扎捶打似的,一刻也不停歇。
渐渐的,连呼吸都吃力。胸口发闷,喘息声大了,咳声也愈发剧烈。
最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又一口殷红滚烫的血,与寒冷的泉水一碰,发出滋啦的响声,然后晕开把池子染红,仿佛把体内的血都吐尽了。
“嗷呜嗷呜嗷嗷呜……”
见状,小龙崽急得团团转。
满脑子都是希望钟离棠好起来,别这么难受,也别再咳血了……
就在这时,一段奇怪的咒文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促使他张开嘴,跟着吟唱:“嗷呜嗷呜嗷呜嗷……”
随着富有韵律的吟唱声响起,周遭的空气中,逐渐冒出一些白色的光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没入钟离棠的体内。
几乎瞬间,就缓解了他肺腑的不适。便是经脉灵根处交战激烈的冷与热都暂时握手言和了,神魂仿佛徜徉在温暖的羊水里,忘却了疼痛。
“咳……这是?”
钟离棠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飞向他的几点白光——温暖治愈,有点像生机勃勃的木系灵力,但光泽不一样,治愈的能力也更强。
小龙崽见他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颤栗的身体也慢慢恢复平静,便知道他的吟唱是有效果的,于是摇头晃脑,高兴地吟唱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越吟越费劲,后来几乎是一个音一个音地从喉咙挤出。体内也仿佛有什么在剧烈消耗,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
“呼——”小龙崽累得气喘吁吁,要不是这儿实在太冷太潮湿,心里又记挂着钟离棠,怕是会倒头就睡。
而钟离棠,回忆着那韵律,总觉得有几分耳熟。仿佛前世被谢重渊囚在魔宫,病得起不了床,浑浑噩噩时也曾听过,只是那会他双目失明看不见白色灵光,体内火烧火燎的,也察觉不到这一丝微弱的暖意。
且他当时的身体枯败得厉害,一点治愈对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只是让他睡得安稳了些……
今生此刻,清醒时得见,再思及这独特的吟唱施展方式,以及小龙崽的来历,钟离棠不由得低喃:“这就是魔法吗?”
没想到,前世谢重渊还曾试图用魔法为他治病,不禁让本就心怀愧疚的钟离棠,又觉亏欠了几分——上辈子,世人都说谢重渊抓他去魔宫后百般折辱,唯有他自己知晓,谢重渊从头到尾都未曾苛待于他。
唯一称得上“折磨”的,大约是偶尔命令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为其抚琴一曲罢了。
“嗷呜?”小龙崽困惑地歪了歪头。
魔法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
钟离棠其实也不大了解什么是魔法,还是从书里得知的词汇,猜测应是指异世界的法术,虽然原理与施展方式不同,但是应当殊途同归。
“你来的地方,想必也是个绚丽多彩的世界,不输此间天地。”
小龙崽还是没听懂:“嗷?”
钟离棠却不再说了。
手在池岸一撑,爬出寒泉池子。衣衫浸透了水,很沉重,他艰难站直了,被林间的风一吹,脸白得几乎发青,抬脚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看得小龙崽一阵胆战心惊。
小龙崽不禁盼望,要是他能像幻象里的自己一样,是人的形态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抱起钟离棠,不必让他自己走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忙忙碌碌地飞左飞右,时不时用小身体撑一把、扶一把,才叫钟离棠有惊无险地走出寒冷的林间。
白海棠林在书房等建筑的后头。
而书房的右边,会客堂的后面,就是钟离棠卧房所在的小楼。
这其间道路的两侧,本来种满了漂亮的花草树木,还摆了不少造型别致的山石小景,可谓是美不胜收。
此刻放眼望去,却一片光秃秃的,除了石板路还在,就剩下树了。
便是树,也不是完好的,有的断了枝梢,有的树干上遍布抓痕,还有纤细的小树直接拦腰断了。
钟离棠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不过看到身边小龙崽闪烁的眼神,便知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怎么回事?”
小龙崽心虚地嗷呜几声。
听不懂的钟离棠,抬手揉了揉额角,颇有些头疼——养灵兽,果然没那么简单。
还是司秋来了,说明情况:“您走后,雪团儿就和冰灵兽玩起了追逐游戏……”
冰灵兽跑,小龙崽撵。
撵了一路,顺带祸害了一路。
刚刚司秋就是把损坏的东西清了清,送出坐忘峰处理,这才回来。
见钟离棠浑身湿透,脸色也很差,不禁忧心:“小师叔,您快回房换身衣裳吧,这儿我来修复好。”
坐忘峰是钟离棠师尊的故居——宗里上下都知晓钟离棠有多敬重其师尊,所以入坐忘峰后,个个谨记不可损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偏生小龙崽是新来的,不知,也就无罪。
所以钟离棠“嗯”了一声,算是同意司秋的提议,然后转头对身旁的小龙崽道:“你留下,与司秋一起复原这里。”
“嗷呜!”小龙崽不放心,想陪着他。
钟离棠淡淡道:“这里何时恢复原样,我何时把没收的金珠还你。”
闻言,小龙崽心动了,犹豫了。
“嗷呜……”
那好吧。
回房前,钟离棠想起一直没有看到冰灵兽的踪影,又询问了司秋。
“可能是被雪团儿吓得躲起来了?”司秋挠了挠头,也不清楚。毕竟两头灵兽的速度都是他追不上的,所以最后只好去收拾坏掉的东西。
“我这就去找。”司秋道。
钟离棠点了点头,然后回房。以前他修为还在时,疲惫时多在静室打坐,鲜少回房休息,以致于他的卧房没什么人气,冷冷清清的。
换了身衣裳,又裹了件厚实的大氅,便慢悠悠地去了书房。
倒不是这时候还有闲情逸致看书,是这儿位置好没什么遮挡,拖张木榻到窗边,窝在上面,便能沐浴到阳光。
钟离棠的头发还湿着,人已在榻上昏昏欲睡,许是体内的寒意太重,即便晒着太阳,也还是拢了拢大氅,整个人都差点缩进厚重的氅里了。
哪还有过去无坚不摧的影子?
此刻的他畏寒怕冷,苍白病气,仿佛一捧松散脆弱的雪,经不起风吹雨淋,也活不到来年温暖的春日。
谁能想到曾一剑杀了魔尊的人,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呢?
没人想到。
魔君夜寄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钟离棠,当真成了废人。
冰灵兽从书房阴暗的角落里滚出,撞到榻角才停下,一缕虚影从中冒出,逐渐凝实成一个黑衣男人。
体型魁梧,五官冷硬,一双锐利的鹰眼,透着藏不住的野心与凶狠。
他俯下身,单膝跪在榻边,伸出一只手擦过大氅柔软的白绒,扼住钟离棠纤细的脖颈,轻轻地唤醒他:“仙尊。”
钟离棠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睁开。
凝视辨认了片刻,问:“阁下是魔尊之子?”
夜寄雨颔首,结实坚硬的手,这才开始缓缓用力:“多年不见,没想到仙尊大人还记得我——当年仙尊要是不那么虚伪,把我和父亲一起杀了,或许今日就不会死在我的手里。”
“我不杀稚子。”钟离棠是剑修,有自己的坚持,这便是他的道。
他掩在大氅下的左手,解下右手上缠着的纱布,眉都不皱地用指尖,撕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沾了血,在大氅上慢慢绘制驱魂灭神的符篆。
“所以稚子长大来杀你了。”夜寄雨冷酷的脸上露出笑容。
父亲死后,他一夕之间从尊贵的魔域少主,跌落尘埃,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爬上魔君之位,便一直在暗中等待时机。
——杀钟离棠,称魔尊的时机。
夜寄雨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窒息感令钟离棠说不出话,双颊生理性地泛红,眼眸也浮现水雾。
一瞬间,清丽的白海棠露出几分娇艳,叫看遍了魔界百花的夜寄雨都忍不住感叹:“要不是魔域早有约定,谁杀了你谁就是下任魔尊,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你。”
不愧是仙尊,即便濒死的时候,也美得惊心动魄,叫他差点心软——实际上,夜寄雨掐钟离棠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
就在钟离棠缺氧到头晕,几乎无力继续绘制驱逐夜寄雨的符篆时。
“嗷呜——”
愤怒的小龙崽,撞破窗子,冲了进来
“来得正好。”
夜寄雨看见小龙崽,冷冷一笑。
想他堂堂魔君,分神夺舍寄居在冰灵兽的体内,却被这小畜生欺压追撵得极为狼狈。若不是为了避免被与他同境界的陆君霆发现,早就忍无可忍地动手了。
小龙崽啊呜一口咬在夜寄雨掐着钟离棠脖颈的手腕上,然而使出了吃奶的劲,自诩锋利无比的獠牙,也没能咬破夜寄雨的一点皮。
“哼,不自量力。”
夜寄雨却自己松了手,把小龙崽狠狠掼到地上,嫌弃地擦了擦手腕。
“嗷呜!”
小龙崽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不服输地拍拍翅膀,又龇牙冲过来,用头上仅剩的右犄角,用力顶撞夜寄雨,不疼不痒的,但是很烦人。
“找死。”夜寄雨掌心积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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