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夸大了一部分——可有些事也不算假。
只不过……只不过……
这实在也违背了他往日的办事风格。
裴寂青想,什么为他过生日,全都是骗人的。
沈晖星这个人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磨着他的心脏,疼得不尖锐, 却绵长难消,他曾经幻想过的幸福原来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层糖霜,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
他们之间的信任, 也如履薄冰。
一墙之隔,裴寂青睁着眼睛,始终没睡。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层湿冷的雾,裹得他透不过气。
他盯着天花板,思绪却不受控地翻涌——沈晖星怎么能够狠心到这种地步?他是没有长心吗?自己这么好看,这么多年,他竟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沈晖星的眼睛,怕是一出生就被捐了吧,否则怎么会……
越想越气,他咬紧牙关,从齿间挤出一句低低的脏话。话一出口,又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警觉地摩挲了两下——一个小胚胎,应该还听不懂话吧?
掌心下的温度微微发暖,像是无声的回应。
他忽然觉得饿,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情绪也被抽干了似的。一整天的奔波、争执、心灰意冷,此刻全化作沉重的疲惫,沉沉地坠着他的眼皮。
他蜷了蜷身子,手指仍虚虚地护在腹前,像是护着最后一点未熄灭的火苗。然后,在黑暗与寂静的包裹中,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寂青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将他从混沌的梦境里拽出来,他很难描述他的梦,是梦见了一个缩小版的沈晖星,盯着他说你怎么把我生得这么笨,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苦涩的余味。
他慢吞吞地起身,洗漱时盯着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脸,眼下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昨夜未散的阴翳。
下楼去吃早饭,电梯门缓缓合上时,一对情侣的抱怨声挤了进来。
“……昨晚差点被Alpha信息素熏死,”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恼意,“到底是哪个没公德的Alpha,随便乱放信息素?偏偏还是个很强的Alpha,害得我们……”
“酒店居然不管,”男友接话,语气里带着烦躁,“投诉了也没用。”
裴寂青站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听到“很强的Alpha”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该不会是沈晖星吧?
但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
沈晖星不是那种人。
他向来克制,连情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更遑论放任信息素失控。
电梯继续下行,失重感轻微地拉扯着微弱的神经。裴寂青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想他,可听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还是会下意识地往他身上联想。
真是……没出息。
裴寂青对沈晖星信息素的反应,其实掺着几分刻意的表演。每次那红杉木的气息侵袭而来,他便会恰到好处地软了腰肢,眼尾洇开薄红,像一颗熟透的桃子,轻轻一掐就能溢出甜腻的汁水。
他需要这样的姿态——需要让自己看起来被Alpha的信息素浸透,需要让每一次触碰都显得天经地义。
可事实上,他的信息素等级本不该如此敏锐地感知S级Alpha的压迫,越是适配度高的Omega,越容易被Alpha的气息俘获,而他却像是硬生生将自己塞进这个设定里。
沈晖星这样的Alpha,体格强悍,精力旺盛,发//情期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生理反应,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可偏偏这人冷峻刻板,满身军功,在媒体的镜头前永远绷着下颌线,在军部的会议上连眼神都淬着冰,仿佛连血液里流淌的都是纪律与克制。
只有偶尔——在发情期的潮热里,沈晖星会卸下所有防备,沉沉地趴在裴寂青怀中睡去。黑硬的短发扎着他的下巴,肩颈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放松时依旧凌厉,却透出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温顺。那时的他像一头收拢爪牙的猛兽,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Omega的掌心。
裴寂青那时会轻轻抚摸他的发丝,指尖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情感,他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居然能够安抚住S级Alpha。
裴寂青曾经听说S级Alpha容易陷入狂乱是因为渴求太多。
可沈晖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些写在生理教科书上的文字说,发情期的Alpha会像饥饿的犬,对契合的Omega露出最原始的渴望,乞怜珍惜安抚,盯着Omega时就像盯着肉骨头的野兽,连眼神都浸着贪婪的涎水。
可沈晖星不同。
他连易感期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眉眼依旧冷峻,即便情潮翻涌,他依然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仿佛连欲//望都要臣服于他的意志。裴寂青有时觉得,这人骨子里恐怕住着个性冷淡的魂灵,只是碍于有个S级Alpha的肉//欲身体。
从前裴寂青总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打包送上门,像献祭般主动成为Alpha的安抚剂。他从不舍得让沈晖星尝到半点饥渴的滋味,永远不会让他饿着。
他小心翼翼地揣着适配度的秘密像过独木桥一般担心受怕。
而现在,这个正在腹中孕育的小生命,却成了最危险的证据。
如果要留在沈晖星身边……
这个孩子就不能留。
裴寂青回到房间不久,敲门声便突兀地响起。
门开时,沈晖星看见一张倦怠的脸,Omega眼下浮着皮肤在晨光中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一股无名的烦躁突然攥住沈晖星的心脏——原来这些日子,裴寂青也过得并不顺遂。
许泽说过,这一个月来他的Omega终日以泪洗面,为当初那些粗鲁无礼的行径悔恨不已。
沈晖星凝视着眼前人,想起这个Omega向来温顺,抱在怀里时总是很柔软。或许是因为生得过分漂亮,受了些厚待,养出些无伤大雅的虚荣与任性。每次犯错,那双含情的眼睛便会泛起水光,用撒娇来蒙混过关。
而这次,大约是意识到闯了大祸,竟换了种方式。
廊灯冷白的光线下,裴寂青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整个人透出一种萎靡的颓唐。
方才餐厅里,沈晖星看见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明明食不知味,却还固执地将食物往嘴里送,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
沈晖星忽然确信,他的Omega已经知错了。
昨夜他刻意释放的信息素,想必就让裴寂青辗转难眠,相信他一定过得很煎熬,渴求安抚,却又倔强地不肯开口。
在这之前许泽难得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泓静水:“长官,作为一家之主,理当包容家庭成员的些许任性与过错。”
沈晖星眉梢微动,倒是意外许泽能说出这样近乎温情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对裴寂青的纵容早已堆积成山,才让那个Omega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敢口不择言地挑衅他的底线。
比如他每次外出归来,总要洗澡,这个行为实在很诡异,沈晖星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被戳穿心事的人,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欲盖弥彰。
他只是分不清,裴寂青属于哪一种。
但无论如何,以他们近乎完美的适配度,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如何让裴寂青沉沦。
每一次缠绵,那具身体都在他掌下战栗得像风中落叶,眼角沁出的泪光比星子更亮。
沈晖星偶尔会想,其他Omega也会如此吗?还是唯独裴寂青,能为他绽放出这样濒死般的艳色?
严诊说过,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裴寂青爱他,也是相当自然的事。
沈晖星从未怀疑过。
沈晖星时常想,若是外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存心要拆散他们,裴寂青或许真的会动摇。他的Omega向来喜欢那些亮晶晶的物事——珠宝在丝绒盒子里泛着冷艳的光,华服挂在衣架上流淌着绸缎的柔波,每一样都能轻易捕获那双总含着水雾的眼睛。
那些浮华的诱惑像裹着蜜糖的蛛网,而他的Omega偏偏生就一副容易被漂亮事物蛊惑的天真大脑。
这样的裴寂青,要如何抵挡外界精心编织的糖衣陷阱?
所以他更要把他看紧才行。
眼前的裴寂青神色倦怠,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那些曾经精心打理的碎发如今也乖顺地垂在额前,沈晖星看不懂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用途,却清楚地记得从前的裴寂青抹上它们总是神采奕奕,连发梢都跳跃着张扬的光泽。
他忽然在心底叹了口气,那气息沉甸甸的。
裴寂青绷紧了肩背,在看到沈晖星的一刹那,他已经做好了再次争执的准备。
可下一秒,Alpha的气息突然笼罩过来。沈晖星的手臂将他整个圈进怀里,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我接受你的道歉。”
裴寂青僵在原地,所有准备好的攻击话语都凝固在舌尖。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长睫颤动,在Alpha的肩头投下一片茫然的阴翳。
第26章 是我以前太过纵容你了,给了你不该有的自由……
裴寂青眨了眨眼睛。
他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落一片阴影, 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眼底那层浮着的薄雾,将沈晖星近在咫尺的轮廓都洇得朦胧不清。
裴寂青不懂沈晖星怎么突然又转变态度。
这人的温度透过衣料烙在皮肤上,分明是暖的, 却让他生不出半分眷恋。
与生俱来的傲慢, 刻在骨子里的固执。
这两点永远都不会改。
所以裴寂青知道, 此刻沈晖星拥住他的姿态,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赦免意味, 他一定觉得自己放低姿态, 非常宽宏大度。
现在摆在裴寂青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顺着沈晖星的意,此事就此掀过。
二是较真到底, 两人继续冷战到底。
若是从前, 他早该乖顺地咽下委屈, 用执行官夫人应有的温婉为这场闹剧谢幕。
可此刻喉间梗着的,像是刺球,叫他咽不下。
他们的生活里突然横亘出一道变数, 裴寂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迈步。
最致命的是, 沈晖星绝不能知道那个秘密。
肚腹寂流淌着他们血液的生命, 倘若不够优秀, 不够耀眼,一定会被沈晖星的冷酷标准碾碎。
高适配度的基因,S级Alpha的后代——这样的双重枷锁,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孩子。
裴寂青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雪:“……确实是我的错。”
是他错在太贪心, 错在固执地攥紧一段摇摇欲坠的关系,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连退路都烧得干干净净。
沈晖星的神情微微松动,眉梢染上一丝满意的倨傲, 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知道就好。
可下一秒,裴寂青的嗓音低低地飘进他耳中:“……老公,我不能陪你度过这次易感期了。”
沈晖星怔住,神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替他找好借口:“你不舒服?”
裴寂青的唇被自己咬得泛白,血色在齿间若隐若现交替出现:“我最近很不好,你也不许提什么奸夫,根本就没有的事。”
沈晖星欲言又止,难得说好。
于是两人暂且休战。
沈晖星此行是为军盟会议,此地气候燥热,海风湿咸,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潮意。
沈晖星打抑制剂时,撩起袖口会让裴寂青帮他打,露出手臂,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隐秘的河流。
从前裴寂青总是下不去手,指尖发颤,心尖发软,那时沈晖星还未升任执行官,裴寂青放下抑制剂,红着脸解开衣领,露出纤细的后颈,腺体泛着薄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公,你咬吧……我忍得住。”
可如今,裴寂青只是垂着眼睫,神色沉静地替沈晖星消毒、找准位置。
干净利落将冰凉的抑制剂缓缓推入。
沈晖星一言不发看着他的动作,脸色阴沉,气压低得骇人。
好像真的在确定他这么狠心。
发热通常会持续一天。
裴寂青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再像从前随沈晖星出行时那般,雀跃地穿梭于各大卖场之间,将那些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大包小裹地捧回来。
沈晖星之前评价裴寂青像缀满礼物的圣诞树,一件件往身上比划,在沈晖星面前转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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