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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邹韵神色一僵,开始仔细的回忆,她只记得郑先是认识自己母亲的,当时她刚接手小组不久,突然听闻外人提起自己母亲的名字,一时情绪有些失控
那次,还是萍安安及时打断了她的自虐行为
萍安安一看她那表情,便知道此等凡人是指望不上了,于是一字一句的开口重复
“他说,他斗胆给樊教授写过几封信咨询案子上的专业问题,樊教授都给他了关键性的指导,郑队当时还选好了礼物,想趁着假期去北都感谢她,结果,没多久就听到她出意外。”
随着萍安安的复述,锁在记忆深处的场景扑面而来,邹韵的表情也越来越震惊:“你,你的意思是,是他将那个案子提给我老妈的?”
“算算时间,刚刚好不是嘛,”萍安安一歪头,人显得很是可爱,但说的话却字字千钧
“14年前的那桩旧案虽然也是轰动一时的大案,但毕竟发生在黑江,而且破的极快,樊教授当时人在北都,又主要是做研究工作,怎么会无缘无故关注上这个案子呢?”
邹韵的脑中瞬间穿起了一条线,正是因为郑先将案子提给自己的母亲咨询破案的意见,所以樊教授才会开始接触这个案子,而在研究的过程中,她发现了端倪,才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
邹韵记起日记里,老妈关于这桩案子的一句调侃
“又一个教授死于意外事故,做教授现在是这么高危的职业了嘛,哎呀,我可要注意安全,吃饱吃好,要不然小韵可要哭鼻子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邹韵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萍安安将她没说完的话补全
“从郑先之前的话里不难听出,樊教授针对案子是给了他回复的,假设樊教授是因为这个案子察觉到不对劲儿而触碰到了某些敏感的神经,那么郑队是否也有可能,在14年后的今天,突然因为某个契机,发现了那个不对劲的地方呢。”
邹韵感觉刚才的清凉油已经有些不够用了,她打开盖子又狠劲儿的抹了抹,等到冰脑子了,才长叹一声:“这第三种可能,太阴谋论了,”
“确实,”萍安安也很赞同:“毕竟,说到底,郑队是自杀。”
没错,郑先不是死于意外,他有做选择的自由,就算是被胁迫,以他多年刑侦大队长的经验,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瑕疵
邹韵的面色愈发的凝重,一个黑江市,14年前的旧案,新发的枪击案,重案大队长的自杀,太多的东西搅在一起,让人看不清,摸不透,如坠黑幕,不辨西东
她这边正伤脑筋呢,萍安安倒是依旧按部就班的摆弄着自己的那些东西,邹韵瞧她娴静的面容,感觉这些日子,小姑娘连气质都变了很多,初见时还是个时刻寻求庇护的幼鸟,现在却成了小组内最稳定的镇风石,波澜不惊,八风不动
邹韵在脑子里畅想了一下小姑娘再成熟些的模样,忽然眉头一皱,不对,这风格怎么好像越来越像老头了,念头不起不要紧,越想越心凉
脑子里萍安安一脸严肃背着手硬邦邦骂她怂货的形象实在是有点过于骇人,邹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就将床上那些好不容易分类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物品拨弄的乱七八糟,然后优雅的掸了掸衣襟,挑衅的看着萍安安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快速转换为火冒三丈,心理终于舒坦了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搞的跟老头一样暮气沉沉,像什么样子,这样多好,多有生气
她边身法灵活的躲过噼啪作响的电击器,边再次捣乱,将几包小饼干抢入怀中,这才满意的逃出门去
萍安安看着自己辛勤半宿的成果付之东流,气的咬牙切齿,转身就去给电击器充电,还是觉得力度不足以对抗邪恶势力,于是又往包里加了罐辣椒喷雾
黑江市局,重案大队,人员依旧忙碌,气氛依旧压抑
几人一进办公大厅,就有无数目光从各个角落投射而来,但那些眼神中并没有惯常所见的兴奋、好奇、挑衅、质疑,只是单纯而又冷漠的注视
邹韵在踏进门的一瞬间就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个大队的人心,散了
吴川从里间快步迎了出来,他的模样比昨天更颓唐了些,胡子黑密的遍布整个下巴,头发也乱糟糟随意翘着,他指着隔壁的一间办公室,将几人引了进去
“邹组长,不好意思,我也是昨天在葬礼上才接到的通知,事情太多了,很多东西还没来的急整理,今天,我一定让人把资料给你们都搬过来。”
他刚进门就开始道歉,双手无措的揉搓着
“没关系的,我们来的也很突然,”邹韵宽和的微笑,她看着吴川的面容,有些关切的问:“吴队,一夜没睡?”
吴川眉间全是苦涩,无奈叹息:“睡不着啊,一闭眼……”他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说,反而是有些踌躇的商量道
“邹组长,你能不能直接叫我吴川。”
“你应该比我大略大一些,我叫你吴哥吧。”邹韵依旧亲和,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同情,也没有强硬的气势,让吴川感觉很舒服,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露出些笑意
“也行,这样更好。”
办公室内,邹韵并没有急着了解案情,反而是先督促吴川去食堂吃点东西,提提神,之后再叫参与案子的警员一起来开会
等吴川出了门,王潜涛这才叹息的摇了摇头:“郑队的事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他犹记得郑先当时只用了几个小时便将赵振喜所有的情况摸得明明白白,手下尽是一班精兵强将,而此刻,只是少了一个人,却好似三魂七魄尽数散去了一般
邹韵听到了王潜涛的感慨,也记起郑先那时骄傲的神情,她轻轻的移了移白板,将它摆正,语意坚定的说道:“都会回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又莞尔一笑:“之前郑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这次,也该我们还上这份情谊了。”
吴川回来时,整个人都的焕然一新,他刮了胡子,也打理了头发,连衣服都换了一身,黑亮的眼睛中透露出倔强的生机,刚才邹韵劝他先去吃饭时他便明白了这人的意思,自怨自艾解决不了问题,和警员一起开会,他得给兄弟们带个好头
邹韵一看他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融入了几分欣慰:“吴哥,我们开始吧。”
吴川被那笑容所激励,人也更抖擞了些,老刑警的本色彰显了出来,正了正身形,不急不缓的说道:“邹组长,我先给各位介绍一下这起枪击案的案情。”
之后,他点开投影仪,将几张照片投放到大屏幕上,指着其中一张
“上月初,晚上11点左右,我们接到报警,在我市的一家台球厅内,发生了斗殴伤人事件,等民警赶到时,现场一死一伤,经检查,民警敏锐的发现两人的伤口非常像是枪击造成的,于是果断上报,并对周围进行了封锁,由于枪击案性质恶劣,所以直接交由我们重案大队负责,郑队,”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有停顿,又马上继续:“郑队带着我们,快速抵达了现场,报案的是这家台球厅的老板,名叫林小山,而开枪的是他的叔叔林振辉。”
一个看起来面相有些苍老的男性照片被投放了出来
“林振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今年56岁,他以前是我市车床厂的一名技工,后来车床厂因为效益不景气裁员,他是第一批下岗人员,之后就一直没有工作,在社会上混迹,”
“根据林小山的供述,他叔叔林振辉年轻的时候就离了婚,无儿无女,最近几年都是他在照顾,两人一起打理这家台球厅,他叔叔日常就住在台球厅楼上,”
“案发当晚,有几个年轻人来台球厅打球,要求他叔叔帮忙摆球,结果还嫌弃老人手脚不麻利,嘴上说话非常不干净,后来就开始推搡,他当时人坐在吧台,本来想上前拉架,结果就看到其中一个年轻人一拳将林振辉打倒在地,剩下几个人也一下子围了上去就要动手,这时候,他就突然听见砰砰两声巨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叔叔躺在地上,手里竟然握着一把枪,”
“剩下的两个年轻人一看这阵势,吓跑了,他也吓得够呛,仗着胆子靠过去查看,发现地上倒着两个人,一个好像已经没气了,一个还在呻吟,而林振辉趁这个空档也跑没了踪影,他缓了一会,才想起打电话报警。”
这家台球厅只在门口安装了监控,吴川将一段截取的视频调了出来,不甚清晰的画面中,先是2个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又过了大概2分钟,一个人弓着腰,快步离开,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王潜涛看了一眼视频上的时间,又看了下案卷中的报案时间,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林小山,不老实。”
吴川重重的一点头:“没错,他拖了整整15分钟才报警,我们当时问他,他还狡辩说是被吓傻了,但后来我们搜查台球厅的时候发现,林振辉的手枪是自制的,加工地就在台球厅的二楼隔间,林小山肯定知道他手里有枪,他是故意放走林振辉的。”
“由于这15分钟的拖延,等我们根据监控以及痕迹追捕林振辉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在跑入一处监控盲区后失去踪迹。”
吴川又将几段拼接的视频放了出来,台球厅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复杂的民居,视频中的林振辉东拐西窜,看起来毫无章法,最终消失在夜幕中
邹韵看着林振辉留下的影像,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清晰而简单,林振辉自制手枪,因为口角开枪伤人,最终逃跑
之后只要彻查林振辉的人际关系,建立封锁圈,做好时时监控,以现在的刑侦手段想要将他揪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为什么还会搭上郑先呢?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吴川的叙述变得有些艰涩,但依旧稳定
“我们经过一夜的搜捕,没有找到林振辉的踪迹,于是郑队开始调用资源,各部门协调监控,设岗检查,同时派人深挖林振辉的社会关系,调查他可能会去过的地方,就这样又过了三天,一无所获,”
“这时候,有特情传回消息,说有人在林振辉以前工作过的车床厂附近看到了他的踪迹,那个地方也是我们之前就划出的重点区域,有排查过一次,但没发现林振辉,”
“郑队觉得这条情报的可信度极高,由于当时人都撒出去布防排查了,郑队于是亲自带人先去那边进行探查。”
“因为林振辉手里有枪,郑队在出发前还特意申领了一把手枪,带在身上以防万一,等到了地方,天已经黑了,那个厂区早些年因为效益不好,关停荒芜,几个大的厂房上了锁,里面只剩下一些废弃的不太好搬运的重型机械,”
“郑队摸进去,正慢慢的搜寻,结果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看到郑队几人就拼命的往外跑,郑队立马就追了上去,跑出去很长一段,那人眼见跑不脱,突然转身,手里还拿着个东西,朝向他们,”
“郑队以为他在掏枪,于是立刻开枪射击,那人被击倒,等靠近了才发现,根本就不是林振辉,而是个半大孩子,他掏的也不是枪,是一个四方的机器零部件。”
声音落下,整个房间内像被一层无形的铅灰笼罩,连窗外透进的阳光都显得苍白无力,直到此刻,邹韵才终于理解了,郑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是愧疚,作为自我道德标准约束极高的执法者,无法弥补的愧疚,连带出的悔恨与罪恶感将他吞没了
“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车床厂?”
第89章 台球厅枪击案(3)天冷加衣服
邹韵并没有被案件主角的更换所影响,她如刚才讨论林振辉枪击案一样,平静的反问
“那个孩子名叫王聪,今年16岁,在周围的学校上高中,”也许是被邹韵镇定所影响,吴川的叙述也变得更加客观
“孩子父亲残疾,母亲改嫁,家庭条件很差,因此在放学之后,他经常会到周围捡些塑料瓶子之类的补贴家用,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发现了这家车床厂,偷摸进来拆零部件卖废铁,”
“那天晚上,正好就被郑队撞上了,他可能以为那些警察是来抓他的,所以就拼命的逃跑,最后他拿出那个零部件,应该也是想把东西扔给后面紧追的人,他觉得追的人是想要回这个东西,所以才一直紧跟着不放。”
“事情发生后,孩子没抢救过来,孩子的亲属不干了,抬着尸体,到警局,到郑队的家里,嫂子的公司天天闹,局里出面想要进行调解赔偿,但他们不要钱,就说要郑队偿命,”
“郑队被一遍遍的进行内部调查,当天的情况其实记录仪拍的很清楚,郑队有过警告,也在一直喊话,但那孩子就是不停的跑,天太黑了,他的身型和林振辉还非常像,突然回头,手里拿个东西,只要是个人都会紧张,”
“实话说,郑队开枪的行为确实欠妥当,但那么高压的情况下,旁边还跟着自己的队友,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毫不犹豫的开枪。”
吴川说到此处,还是控制不住的加了一句
邹韵并没有对他的这句话加以评论,而是继续平静的引导:“之后呢,舆论发酵了?”
林永安反复强调不要再次将事态扩大,原因可想而知
“是的,”吴川的脸上现出些愤恨之色
“王聪的家属找了很多所谓的媒体,开始哭诉警察杀人,政府包庇,不单郑队的家人遭到了网暴,就连我们大队内的很多同事,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骚扰。”
那段时间,办公室内不停的响电话,包括他们的私人号码都被打爆了,所有人疲于应对,别说继续调查枪击案,就连正常的生活都很难继续,就在全局上下焦头烂额之际,谁也没想到,一直被暂时羁押在留置室里的郑先,自杀了
当时周明辉还在与监察部门斡旋,就郑先是否构成重大渎职而争取机会,郑先虽然被停职,但并没有定罪,留他在局内,其实目的还是出于对他个人的保护,毕竟外面的舆论压力太大,家属也闹得非常凶
因此大家对郑先的看管并不严格,相反,很多人都来宽慰他,让他向前看,也许,当时的郑先表现的太过正常了,正常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却没想到他会在厕所浴室的隔间内上吊自杀
他将换下来的警服整齐的叠好,上面放置着唯一留下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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