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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纪最轻的陈群看来,这位昔为河北骑都尉的沮公满面肃然,冷声向他们当先宣告了陛下的几条制定律法中必须遵从的铁律。
“此次新律变革,是在《九章律》的基础上增减改动,原本缺少的罪名,此次务必补齐,不赦的大罪单独列出。”
“法典之中,不仅要有罪名和其判定的依据,还应有大汉的其他政令制度,考核官员的依据,以及各部的工作章程。”
陈群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气。
光从这里就不难听从,此番的工作量着实不小。
可也正是不小,才让他愈发精神振作,意识到,自己和父亲虽然晚来了朝廷一步,但当真赶上了个好时候,因正值陛下的用人之时,混到了一个绝好的位置。
但当沮授再度开口的时候,陈群才意识到,原来他对这工作沉重的认知,还只有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陛下的意思,此番制定的法度,既是新法,便要适宜于向各州郡推行,让百姓知晓,还不止要他们知道,何罪该判何刑,更应知道,律令执行严苛的内在,仍是为了让百姓知晓仁义礼智信的道理。因此,在律令议定之后,还需对其逐字逐句进行注释,更有甚者,应当以实际的断案为例,补注在后,名为疏议。”
跟百姓说那一长串的犯罪名目和惩处条目,他们是不一定看得懂记得住的,但若能用实际的案子来做个备注说明,就清楚得多了。
可这样一来,对这些制定律法的人来说,寻找过往卷宗,将合适的拣选出来,充当说明,简直是个令人眼前一黑的浩大工程。
洛阳的刑狱卷宗已被烧毁,这些东西都只能从地方抽调……光是一想,就觉棘手难办。
但在场几人都非庸才,听得懂陛下的意思。
既要写得出令人信服的疏议注释,这些律法条文,就一定要足够有理有据!
否则,如何能够服众,用来教化那些需要补充说明才能理解法律条文的人呢?
沮授又道:“此外,陛下还有两句话,希望我等务必在办事时牢牢记住。”
“其一,天下动乱,户籍、土地、赋税、婚姻的律法,必须当先划定,不可轻率,与农耕、畜牧、仓储、均输方面有关的律法,位列其次。”
“其二,昔时因先帝敛财无度,以缣绢赎罪之事,已变得过于混乱,如今重定律法,这赎刑之事,从适用的罪名到罪人身份,都务必谨慎规定。朝廷确是缺钱缺粮之时,但不可胡乱定律,收受钱财,以至于人人不将法令当一回事。大恶,不仅不可赦,更不可赎。”
陈纪人虽年迈,却是主张重设肉刑,以让世人敬畏法令的激进派,一听这话,当即点头称是:“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以财赎罪之事,自商周之时便有,所谓古往今来,已成惯例。朝廷要统治万民,要充盈国库,或多或少需要依托此道。
可先帝在位时,连官职爵位都可以随意买卖,三公这样的国家栋梁之位都挂出来明码标价,这以钱财赎罪,自然也开办得如火如荼。
如今陛下要重新议定律法,这个已被凿开的窟窿,必须即刻填补回来。
虽说儿子不便于议论父亲,但买了太尉官职的崔烈还被儿子嫌弃,说出“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样的话,毫不给当爹的面子,那先帝被陛下这位明君谴责两句,又有什么问题?
大罪不赦不赎,才能让因洛阳动荡而陷入混乱的天下秩序,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过来。
陛下的这两条底线,都很有必要!
陈纪不怕陛下不懂法,将一堆事务推到他们的头上,只怕陛下乱指挥。
沮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便是律法之中与诈伪有关的规定,在战时稍稍放宽一些。这也是陛下的意思。说是荆州那边用于说服蒯氏听令,协助争夺荆州时,陛下派去的朝臣有些不合太平律令的举动。”
在座众人彼此看了看,总觉得沮授这话说的,似乎还另有未尽之言。但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也就各自点头,示意对此了然。
“最后,律法用词,尽量减少生僻字的使用,免得法令传播困难。但若势在必行,以言辞达意为先,不必非要遵从这一条。”
沮授朝着众人颔首示意:“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劳诸位了。”
因临近洛阳各州的卷宗,仍在向此地运来的路上,这支临时成立的立法队伍并不能即刻开工,而是先各自在洛阳寻一落脚之地住下,自明日起,摸索这新律的成书框架。
更准确地说,是因陈纪和陈群到得最迟,由人接待他们前往预留出的宅邸。
陈群和这带路的人攀谈了两句,才愕然得知,此人竟不是个简单的领路随从,而是陛下委任的城门校尉,因往来于河内与洛阳之间传讯,才恰好不在陛下的身边,而身在此地。
又因某种缘故,自告奋勇地来给陈纪父子领路。
陈群竟不知该不该说,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他们入关时就听士卒说到过孙轻的名字,也提到了他作为陛下元从的特殊地位。
可现在,却是孙轻一副敬仰的表情,看向了他们父子。“难怪陛下说,多读书是有用的……”
陈群不知为何,有些想要后退一步,避开孙轻的视线:“……将军何出此言?”
孙轻连忙摆手:“别紧张别紧张。”
他一边说,还一边笑了出来:“哈哈,要不是你们提醒,我们还一时半会想不到,原来这票选将领一事,还可以投袁绍呢!”
“你们不知道,这消息一出,就被换班戍守的士卒送到了洛阳。然后啊……”
孙轻原本笑的动静还不大,可把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就难以避免地想到了今日早上看到的场景,突然笑得有些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那些士卒中,有一部分人是已先投了票的,虽然这选择艰难了点,但总算给出了个答案,把投票用的竹片交了上来,结果一听还能投袁绍,全来把这竹片给要回去了。”
“多亏二位,多亏二位……”
孙轻在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先愣住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还真是个绝佳的选择!
相比于让这些士卒纠结万分,觉得投了谁都是对不起某位将军,还不如投个“众望所归”的,起码戍守洛阳的士卒都心安了。
至于袁绍心安不心安,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孙轻兴高采烈地说道:“二位此来,在律法上如何不说,在这件事上,却是先立了一大功了!”
要不然,他又为何要来看看,这陈氏父子是何许人也呢?
陈群沉默了一下,竟不知这引导风尚,到底该不该说是件好事。
他迟疑着问道:“可这票选结果若真是袁绍,陛下会让他……”
会让袁绍这位世家贵子去养鸭吗?这职位若是真落定了,往后谁还记得袁绍曾为司隶校尉,只知那养鸭大将了!
孙轻一脸理所当然,仿佛陈群问了一个好生莫名其妙的问题:“为何不能?”
袁绍若能得票最高,也就证明了他在军中,是士卒心中的无用将领之首,不仅对陛下无功,甚至有过。这样的人,被末位淘汰去牧鸭,有什么问题吗?
他都该谢谢陛下对他的恩赐了。
如今抵达洛阳的各位“贤才”,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只能从事胥吏的工作,因陛下置身河内的缘故,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到。若是这些人知道,这牧鸭,是被陛下器重的沮授提出,朝廷今岁的大事之一,恐怕会对这个职位抢破了头,真竞争起来,还不知能不能轮到袁绍呢?
还轮得到他嫌弃?笑话!
当孙轻赶赴河内,将此地的结果告知陛下的时候,也果然听到,刘秉在翻阅了片刻呈递上来的统计后,忽而失笑:“这安排也好。”
袁绍此人,毕竟是有些本事的,在方今这个各方都缺人办事的时候,真让他什么都不做闲置着,还真是有点浪费了。
他和沮授说,希望对人依法定罪,也并不是一句托词,而是真打算将其付诸实践。
若是袁绍真能改过自新,从牧鸭做起,抗衡司隶常见的蝗灾,以保住百姓的庄稼,那也未尝不能成为一个劳改赎罪的典范。
往前的事情,便就此翻篇,不必再提。
至于袁绍可能知道他和刘辩身份有异?那其实也算不上什么。
刘辩自己都乐得只做个协助朝廷匡正礼法的官员,而不是那个让他提心吊胆的皇帝,觉得他推断出的“真皇子”刘秉,要远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这样一来,光袁绍在那里一头热有什么用?
同样心中有所怀疑的刘表,现在不是也好好地做着冀州牧了吗?
荀攸却在旁,听得有些不太乐观。
他也是出自世家名门,深知这其中有些人的傲气。
虽说袁绍论起出身,本是庶出,但自过继给伯父后,他在家中的话语权就不小,也多得家中长辈提携,才能在年纪不算大的时候就在朝中担任要职,成了司隶校尉,还比袁术更多地涉及到袁氏内部对于家族前程的安排当中。
这样的人,享受够了家世所带来的便利,等同于是在朝堂之中,习惯了先走捷径,再凭借能力办事,真能接受这样一个官职吗?
他会不会觉得,陛下仍对于他引董卓入京一事有所怨恨,不仅褫夺了他的身份和家财,现在还要用这样的官职来嘲弄欺辱于他?
明白人会知道,陛下是真希望他能借此“要职”好好反省,认真做事,有了拿得出手的功绩后,自有其他位置可做。
对于已走入了死路的人来说……
“公达,你在想什么?”刘秉忽然瞧见,荀攸一派神游天外的样子,开口问道。
荀攸也不怕将话说出来,“臣是在想,袁绍他会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能理解陛下遵从众意,让他牧鸭治蝗的良苦用心?”
刘秉道:“可我已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了,但愿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出路。”
相比于袁术这个先上山挖薯蓣,后去凉州装匈奴逃兵的人,袁绍这个去处真不能说是差,甚至该说是再好没有了。汝南袁氏失去了财力,也在朝廷上失去了袁隗、袁基这些重臣,若要光复家业,治蝗怎么都比守仓库好。
前程都摆在眼前了。
袁绍难道看不出吗?
哪怕是心中怨怼,也该忍辱负重,先寻求立功的机会。
刘秉笑了笑,向荀攸道:“若是公达还不放心的话,那就在调度官职时,再多告诉他一句,他如今在军中是这样的名声,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望他自己清楚。”
有这样的“口碑”在,刘秉突然提拔他,让他官复原职,那才是天大的笑话。能不被闲置,他都该偷着乐了。
若能除蝗灭灾,收获的民心必定不少,这不正是他扭转口碑的机会吗?
荀攸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但从陛下的角度,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如今又有凉州前线正在交战之中,哪来的多余时间留给袁绍悲秋伤春呢?
孙轻也很快带着对袁绍的牧鸭校尉委任,回到了洛阳。
可就在短短五日之后,孙轻便又一次来到了河内。
他自马背上跳下,疾奔到陛下面前时,面上的震惊与紧张还未彻底消退,也让眼见这一幕的刘秉,在心中生出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他开口便问:“袁绍那边出事了?”
制定律法的沮授那边,还有不少的准备工作,很难闹出什么让人失态的事端,孙轻此等表现,只能是因袁绍而起!
刘秉也在下一刻,听到了孙轻未能平复呼吸,急促给出的答复。
“是出事了——陛下!袁绍他跑了!”
孙轻简直要被袁绍的操作惊呆了,完全不明白他此举是何意思。“他……他不仅自己跑了!他还借着更换官服的机会,把荥阳王一并劫走了!”
第97章 (二更)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好悬没让刘秉直接跳起来。
别人只当刘辩是替他周旋于董卓面前的忠臣,刘秉自己却很清楚,刘辩到底是个什么身份。那袁绍此举,就分明不仅仅是在逃避当牧鸭校尉。
他是谋逆!
不赦,禁赎的重罪。
刘秉怒骂出声:“他有病吧!”
孙轻连连点头应和:“就是啊,他有病啊!自己不想为陛下办事,觉得养鸭难听,转头就跑了,这也就算了吧,反正弃官而走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但他把荥阳王劫走算怎么个事?对!我也嫉妒荥阳王能在陛下这里位居首功,得以封王,现在还不必东奔西跑,只需画画衣服就行了,但荥阳王做的事,难道是寻常人能办到的吗?那是要冒死而为的大事!”
他能早早安享富贵,那算他有本事。
袁绍这厮当真可笑,怎么还不让别人睡安稳觉呢!
孙轻完全没觉得袁绍劫持刘辩,是为了指认当今天子的身份,只当袁绍他自己无路可走,便把刘辩也给一并“解决”了。
有病!真的有病!真是枉费了陛下对他的期望。
可别告诉他,这人在陛下这里受挫,只能先做养鸭大将,再看那董卓联络马腾韩遂,自凉州向并州进攻,迫使陛下坐镇河内,便聪明地决定投效到董卓那里去了。
哦说到这个……
“陛下,我等在收到袁绍逃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着人快马传讯各方关隘,严防死守,绝不让袁绍有过关而走的机会!”
“征西校尉也已向朝廷回禀,就算他与袁绍有旧,也绝不会让袁绍带着荥阳王过那函谷关。”
刘秉揉了揉额角,“行了,我明白孟德的态度,但说实话,八关加强戍卫没什么用处。袁绍带上荥阳王,再算上他的亲卫好了,那也才几个人?这么点人出入司隶,为何非要走大道,直接自小路翻越就行了。”
那根本不是关隘守卫能拦得住的。
孙轻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一个人来请罪,是那和袁绍交好的许攸。”
刘秉连忙抬眸追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和袁绍就牧鸭一事不欢而散,但他也没想到,袁绍会直接做出劫掠荥阳王之举。不过要我说,许攸此人前几日还和袁绍走得近呢,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不担责任,才说出不欢而散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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