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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袖中仍攥着曹操通过司马防送来的那封“信”,将话说得无比笃定。
若是眼前这位被司马朗称为“陛下”的人不信,她也能将此信展出。
却见对方不知被哪一句话击中,忽然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司马朗急急上前,扶住了对方。
听到一句句话从刘秉的齿缝中挤了出来:“不敢做此凶徒之臂膀——好一个不敢做此凶徒之臂膀!连曹操这等被士人骂为阉宦之后的都知道,怎么有些自诩书以车载、文以斗量的人,就是不明白呢!他连先帝的陵墓都敢偷盗,难道真会将这世上秩序放在眼中,要做我汉室的太尉,做一个因清君侧而入朝的忠臣吗?”
“陛下……”
刘秉忽然抬高了音调,怒火中烧,打断了司马朗刚要出口的劝慰:“四世三公之家,一个姓杨,一个姓袁,后面那个,就是引董卓入京的罪魁祸首,还在这里说什么族中长子嫡孙将要扶摇直上,连现在的九卿位置都不满足。前面那个,干脆带着刑具陪同董卓入朝,威逼刘协,又是什么意思?还有那蔡邕!”
“伯达,”刘秉颤声而问,抓住了司马朗的臂膀,“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不想怀疑士人的忠心,但你告诉我,卢公为国事危亡而卧薪尝胆,他蔡邕不过一个整理经文不涉朝堂的大儒,为何要频频出入董贼府邸?是他觉得自己可以琴中藏剑,行刺董卓吗!”
司马朗:“……”
蔡邕应该没有这个本事。按照他从父亲这里听来的对蔡邕的评价,这位可能就是单纯没什么政治上的立场,看到董卓对他态度友善,顿时将人引为知己,然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这个解释说出在陛下面前,又和雪上加霜有什么区别呢?
刘秉已一把推开了他,走出了屋子,以手扶额,抵着庭中的那棵大树。
青年的面庞朝着这棵虬劲茂盛的大树,让人难以在此时看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近来因习武而坚实不少的肩膀,有刹那的颤抖。
以至于司马朗也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到底是何种心情。
士人绝不是完人,也有着比寻常黔首还要炽烈的欲望,想要掌握着一份不会被轻易夺走的利益。那么,在董卓表露出的合作态度面前,一个个躬身屈服,就一点也不让人奇怪。
但当他站在洛阳之外的地方,追随于眼前这位陛下而行,又应当比京中士人看得更为分明。他们沉浸于解除党锢的欢乐之中时,董卓的刀早已举起在他们头顶了!
而大汉的希望,只怕仍然落在这位改名的“前皇帝”身上。
“陛下……”
孙轻和司马懿蹲在窗下,本是想听听那新来的赵云是何许人也,现在却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轻哈了两声,试图拉动一下沉闷的气氛:“其实也不用这么悲观,那些士人靠不住,这不是还有我们吗?”
董卓老贼派出来的人都败在他们手里了,还不能说明他们的本事吗?
本事大得很!
就算陛下没有洛阳的士人作为内应,又遭到了那么一次两次的打击,这不是还有他们这些人在身边拥戴吗?
“你说得对,”司马懿低声答道,“陛下只有我们了,那我们这元从功臣的位置才更牢固,是不是?”
孙轻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
唉,按照京中的情况来看,陛下确实只有他们了啊。
那些投靠于董卓的士人,把他们想的坏一点,何止是做不得陛下重回帝位的助力,说不定还是一块块绊脚石呢。
再想得坏一些,有个假的皇帝在京中,他们会不会干脆将陛下打为冒认的!
嘶——
他刚要回话,又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只因他看见,刘秉已平复了因噩耗而带来的战栗,虽然仍有几分情绪宣泄的痕迹,乍看起来也已是气度从容的模样。
他走回到了卞夫人的面前,开口道:“多谢夫人解惑,请暂且安心在此地住下,若有曹孟德消息自兖州传来,我便让人护送你们母子,前去与他会合。”
卞夫人方才还疑惑为何司马朗对他有陛下之称,但见他只悲痛压抑了一瞬,就已从中挣脱了出来,又暗暗在心中一阵敬畏。
眼下她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妨再在此地观察一阵,也好在回到曹公身边后,将此间情形告知于他。
她抬眼去看,就见决定了卞夫人母子去留后,刘秉走到了赵云的面前。
正面对上这年轻人,刘秉心中不住地称奇,只觉赵云虽不如吕布张辽这等并州将领雄壮,却已如一杆运转自如的长枪,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锐气。
而这一次,他未如同先前为求答案而来一般,向赵云作礼,只是看着他道:“可否请壮士随我走两步。”
赵云并未犹豫,抬步就跟上了刘秉。
刚走出此地不久,他就听到了前方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壮士是冀州人,而当年的黄巾起事根据地就在冀州,朕麾下的张将军就是出自此间,为何你当年不与他们同行?”
刘秉并未回头止步,也就并未看到,面对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发问,赵云的脸上表情接连变化。
刘秉那一个出口的“朕”字,更是比这个问题本身,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饶是赵谦在邀他来此的书信中,已做了几句铺垫,也提及黑山军是因这位贵人才与往日行事不同,让他亲眼目睹后再做决定,赵云也未曾想到,他到这儿后,遇到的会是这样的情形!
但问题还是要回答的。
秋风送回了他的答案:“愚以为……此为破局之道,却非救世之道。”
刘秉并未评判这答案如何,只问道:“那么现在,壮士得信相邀,选择前来,又是如何想的?”
赵云思量了片刻,答道:“愿从军也,非从贼也。”
“好!”刘秉回身答道,“可否劳烦壮士暂且随我同行三日,权且看看,是从军还是从贼。”
……
“怪不得说汉室天子最擅白手起家,尤擅收服将领。”赵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一边落座席间。
会有这等感慨,还不是因为,他跟赵云都没说上两句话呢,本还想再多给陛下美言几句,也好留下这位难得的将领。
结果他现在虽然看着有些格格不入,还不是坐在此地了?
也不知道陛下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再看另一边,吕布大刀阔斧地落座席间,仿佛是因还清了账目而一身轻松,怎么看都已像是陛下的鹰犬,让同行的张辽语塞不已。
“手下败将而已……”张燕叼着一根白茅,抢了上首之下的第一个位置。
见陛下自门外行来,他又背过身吐掉了草根,转回头来盯着赵云看了一阵,也挺直了腰板。
赵谦:“……”
哈哈,还真挺人才济济的,也挺有针锋相对的竞争。
谁看了不得说,陛下就是陛下。
更难得的是,明明流落河内,眼见这数名出类拔萃的武将摆在面前,陛下的神态仍是镇定得惊人,不见与京中对照之下的狂喜。
只能从他颔首示意的目光中看出对各自的欣赏。
却不知刘秉已又掐了自己一下,唯恐因这不太真实的场面而再有失态。
他开口道:“朕有一事要说,请诸位助我。”
“卞夫人带来的消息,说董贼擅开先帝陵寝,盗取珠宝,又擅杀御史于宅中,行事更为放肆,若是光等董卓做出倒行逆施、悖逆君臣人伦之事,至于天怒人怨,光等朝臣士人再不敢妄言合作,与董贼翻脸,谁知受难之人还会有多少!”
“洛阳百姓已为西凉兵马擅杀,一旦他将先帝陪葬消耗殆尽,谁知又会不会再度大肆抄略,恣意强抢。咱们等不得那么久了!”
吕布的眼神亮了:“陛下的意思,是要抢先向董贼发难,进取洛阳?”
“是也不是!”刘秉答道。
他朝着司马朗看了一眼,司马朗会意,展开了一副舆图在堂前。
张燕也随即了然,想到了之前刘秉让他去调查的东西。
刘秉沉声道:“欲养兵马,先需解决士卒吃用,若无钱财,何敢养兵——”
“我没说你。”
眼见吕布面色有异,刘秉又补充了一句。
可让吕布来说的话,他还不如别说这句呢!
但陛下的下一句话,又已让他集中了精神。
刘秉道:“朕有意,夺回河东盐池,供给军需!”
盐铁专营,河东盐池现在自然是归属于朝廷的。虽然黑山军为了擒获吕布,夺取了数处河东渡口,但河东郡腹地,尤其是盐池所在,仍有重兵把守。张燕此前派人窥探,就确认了这一点。
可现在,陛下的一句话不留余地地砸了下来。
他是皇帝,那河东盐池当然是他的!
这是一笔于他而言名正言顺的财富!
张燕甚至觉得,说出这句话的陛下浑身上下都像是在发着光——满身财气的光。大概也只有皇帝,才会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拿回这份最有分量的“私产”。
第26章
“诸位怎么看?”
怎么看?
张燕一拍大腿,出声就是应和:“陛下所言甚是,要养兵,就要先有钱。光靠着那些河内富户,养不起多少兵马,那一个个的见到我都来哭穷了,把刀架脖子上,也就再多榨出点油水来,怎么比得上把盐池握在手里!”
“要不还得说是有陛下呢!我等如今何止是先帝敕封了平难之名的黑山军,还是堂堂正正的官兵,夺个盐池算什么!”
“喂,你们看我干什么?”
张燕人虽不健壮,此刻把头一昂,头一个表态支持陛下的进军方略,也是说不出的理直气壮。“什么意思,我说错了吗?”
不,错不错的姑且两说,吕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进取心这方面还差了些火候。脸皮也不够厚。
看看,张燕倾力扶持陛下,这欲取从龙之功的态度,比他直白多了。
但再看对面的赵云,吕布又总算觉得找到了点优越感。
这年轻人虽然武艺不凡,但从闯荡社会的角度说,得算是“初出茅庐”,一听张燕的这番话,原本清亮的眼神也有片刻的发直。仿佛是在想,他明明答应了刘秉要看清楚,此行到底是要从贼还是从军,却不知,还能是这样如同从贼的从军。
刘秉的追问已落在了堂上:“既然无有异议,那么谁可为朕奔走,做这夺回盐池的先锋?”
吕布正为自己落于张燕之后表态而懊恼,骤听此言,即刻便道:“某愿领兵前往!”
盐池之地,周遭平旷,正适合由他统御骑兵作战,还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走这一趟?舍他其谁啊。
谁知,他话音刚落,就已听到了刘秉的答复:“吕将军勇武,但并非合适人选。”
吕布正欲辩驳。
刘秉道:“吕将军是忘了你给董贼的那封信吗?既要让董贼吃个闷亏又说不出话来,你此刻最好按兵不动。若是由你出兵河东盐池,是何意思?”
孙轻噗得一下就笑了:“意思是,某位做人义子的在侥幸脱逃、夺了王匡兵马后,为了让士卒吃饱饭,还转战河东拿了盐池,预备敬献给义父,表示唯有太尉才有资格得此大财。烦请义父一定出兵支援,否则送不过河啊——”
吕布两眼一瞪:“……你闭嘴!”
孙轻又闷笑了两声,总算低着脑袋止住了声音。
但他将话说得好笑,细究起来又正是这个道理。
张燕接道:“那还是由我去吧。此前探查河东,也是陛下指派我办的。那河东之地虽有精兵,但无强将,只需击溃一路,余下的都不过手到擒来 。”
刘秉还是摇头:“张将军也去不得。如今将入十月,天气日寒,迁往河内的黑山军日多,你为黑山统帅,也是朕之股肱重臣,理当留守后方,以备不测。”
张燕短暂的不满,在这句“朕之股肱重臣”面前,都在顷刻间收了回去。只问道:“可总不能又叫孙轻去吧?”
哪里有事顶哪里,也不是这样顶的。
转头一看,孙轻刚才笑吕布笑得起劲,现在自己都懵了。
“我不成!”让他当个小头目带个三五百人尚可,让他去围攻河东盐池,夺回这处官营重地,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不。”刘秉一句话解救了孙轻,转向张辽问道:“不知另一位张将军,愿不愿意为我走这一趟?”
张辽眼神一震,怎么都没想到,这份重任会突然落在他的身上。
可刘秉眉眼镇定,并不在说一句玩笑话。
竟让张辽出口的话中,平添了几分不自信:“您信我能办好此事,而不是……”
不是直接带兵而走吗?
刘秉答道:“自张将军从囚牢中解脱,早有数次可以脱身的机会,但你都没这么做,说这是为麾下士卒而留也好,说这是为全忠义也罢,既然先前你没走,现在也不会走。河东为并州另一处门户,张将军要走,朕拦不住,但若肯为朕办成这桩要事,我便又得一员猛将,何乐而不为呢?”
张辽一时语塞,又听刘秉说道:“若是张将军孤身领兵,恐有负朕之所托,那便再由一路黑山军偏师相从可好?”
张辽抱拳应道:“既是如此,辽不再推辞!”
他虽仍对刘秉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正如刘秉所说,河东乃是并州门户,由他出兵协助这位“陛下”得到此地,总比交由旁人乱战一番,波及两州要好得多!
至于他是不是和吕布一般,就这样真正地上了贼船……
唉,且看看刘秉得了盐池后要如何行事再说吧。
……
既已决定了由谁领兵出征,众人便各自从堂上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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