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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曹操让人向着对面发出了友好的信号,带兵向对面靠近时,他竟发觉他的判断出现了错误。
那头戴红巾的将领当先一步带着数十骑向他们赶来,在渐近的视线中,足以让人瞧见,他年轻得有些过分,绝不可能是孙坚。
而更让曹操惊喜的,是另外一个人,也同在这奔马疾行的队伍里。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了。“父亲——”
“子脩!”曹操喜出望外。只见那年轻人赶到了近前,跳下了马背,向着他快步跑来,不是曹昂曹子脩又是谁!
曹操也下了马,抓着他的胳膊端详了一阵,发觉他浑身上下除了一处包扎,一处不重的烫伤,其余各处都好得很,放在上战场的士卒里,和完好无损也没多大的区别。
咦,等等……
曹操惊奇地问道:“你怎么在此地,不是应该和你子孝叔父一并,在河内吗?”
“父亲,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曹昂兴致勃勃地答道,“有陛下统兵,那孟津岂能拦我们!早已破关而入,杀至洛阳了。也将董卓逼得夺路而逃,不得不撤回了几路兵马。”
可惜他们沿途虽然发觉了徐荣的踪迹,却还是叫他给逃了,回去之后还得向陛下请罪。不过接到了虎牢关这边的兵马,倒也算是完成了陛下的任务。他正好继续向父亲提及此行的见闻,先被一个声音打断在了当场。
“且慢,你说——你们已打到洛阳了?”袁绍惊声开口,向前走出了两步,就听到了曹昂愈发笃定的一个“是”字。
可下一刻,他忽见曹昂在意识到了他是谁后,脸上从先前的雀跃,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欲言又止。
“子脩,你怎么了?”曹操推了推曹昂。
曹昂回过神来,赶忙朝着袁绍拱手行了个重礼:“请袁公节哀!汝南袁氏留于京中的重臣,为给陛下保住秘密,协助陛下行偷天换日之事,在董卓撤军前,满门被杀!”
“幸而苍天有幸,令陛下折返帝都,找回玉玺,已为替代他受难的弘农王改封荥阳王,也令人为袁氏众人立起衣冠冢,待袁公入京后……”
袁绍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曹昂后面说的话,他已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第59章
汝南袁氏留于京中的重臣满门被杀……
也就是说,他那位居九卿的大哥袁基,和他那位居太傅的叔父袁隗都已被杀,连带着还有其他林林总总在洛阳生活的袁氏数十口人!
他们原本是袁氏另保一边立场的重要人物,就这样死了个干净,死在了董卓的手里!
谁会想,董卓还敢动刀杀了他们?
袁绍甚至想过董卓会对“弘农王”不利,都没想过,汝南袁氏会遭此横祸。
全死光了!
董卓他……
他不是需要太傅袁隗的站队来保持他在士人面前的形象吗?他不是一度认了袁氏门生的身份吗?怎么敢说杀就杀的!杀了士族需要担负多少骂名,难道董卓不知道吗。
啊????
“本初!”许攸赶忙上前搀扶住了他,试图出言劝慰。
但也就是许攸的声音,让袁绍的思绪忽然暂时从袁隗袁基等人的死讯中抽身而出,想到另外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刚才曹昂的话中还提及的:袁氏众人的死因。
为给陛下保住秘密,协助陛下行偷天换日之事……
这话说出在曹昂的口中,充满了对大汉忠臣的敬佩,充满了对以身殉国之人的追怀,听在袁绍的耳朵里,却只剩下了一阵轰鸣。
他死死地抓着许攸的手,更觉眼前昏沉,如在梦中。
他袁绍避开河内,来到兖州,是为了避开那个发出檄文、疑似冒领身份的陛下。
他声称自己确实在河内见到了真皇帝,虎牢关上那个是董卓推出的假货,是为了一鼓作气打入洛阳,不至落个无功而返、遭人耻笑的后果。
但他心中其实并不觉得,真有什么偷天换日之事!就算真的有,他袁氏也一定不知情。
可为什么,洛阳的袁氏众人会因这个理由被杀?
曹昂还说什么为弘农王改封荥阳王之类的话?
这已经完全脱离了他对事实的认知!
“本初!”曹操也连忙上前来。
袁绍的眼前一阵缭乱,喉咙口也涌上了一层血腥味,费了极大的力气,勉强才重新聚焦了视线,就见到了数张迎上来的关切面容。
“我……我尚可,撑得住。”
他撑得住!
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众人的想法必定与他不同。
他们以为,他是因袁氏族人为国捐躯而伤恸不已,遭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却不知他现在的处境可能还要比上头压着这些人时更好,少了这些支柱会让他伤筋动骨,却不至于落到绝境。
他更在意的,是这事情背后的事实!
他无法不怀疑,袁氏众人被杀,其实是那位冒领陛下身份的人造成的结果,这“偷天换日”的说法也是他放出来的风声,这个改封……
袁绍目光中忽然凝聚起了一点亮色,求救一般看向了曹昂:“敢问世侄,你说的荥阳王……可还安好?我此前为保联军不失,不得不叫破了他的身份,他……”
他这个改封,是不是追封?若是的话,只怕洛阳的局面已完全可以让他猜得到了!
可曹昂已立刻给出了答案。“他还安好,袁公大可放心。”
曹昂心中叹气,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袁氏满门的惨状,就是袁绍的这句定论导致的。
唉!反正从洛阳的百姓这里对照出的时间看,是先有弘农王出征,有袁绍的这句证词,才有了董卓对袁隗袁基的痛下杀手。
但眼看袁绍此刻已是如此惨状,这样的话真是不说为好。
却不知光是他的这句答复,已够让袁绍陷入更深的困惑与绝境之中。
安好?弘农王安好?
这是什么情况?
孙策瞥了眼袁绍的脸色,心中若有所思。
真是好笑。出兵之前,总听袁术说起那个“庶子”就是咬牙切齿,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不满于庶子爬到他头上的愤懑,让人不难想到,这袁绍应当本领不小。但看他此刻的表现,怎么也不像是能扛起门庭的人啊?
不过从他入不得虎牢关看,确实不似他孙策有本事!
虽说他和袁绍没多大的交情,但他也不介意在此时为袁绍解惑。
孙策接上了曹昂的话:“不错,袁将军可以安心,您那一句话没要了荥阳王的命。董卓应当觉得这负责假扮陛下的人还有用,在让董旻从虎牢关撤兵时,把他一并带上了,可惜正好遇上了我。董旻仓皇逃窜,却把荥阳王给丢下了,被我所救。”
“不过也怪我没先来虎牢关与几位将军会合,荥阳王被困董贼之手,也不知陛下已杀至洛阳,竟闹出了个天大的误会。我以为荥阳王是真,荥阳王以为还要继续假装,直接到了陛下的面前。我又见陛下与荥阳王之间天差地别,当即就气得要让陛下处决这位甘冒风险假扮的忠臣。”
孙策说到这里,都觉心有余悸,懊恼自己的莽撞。
“幸好,陛下当众解开了这身份的迷云,又为了安抚忠臣,为此事结案,改封他为荥阳王,还将自己的名字赐予了对方,自己另用彼时在河内新定下的名字。此事便也圆满落幕了。”
“荥阳王为陛下在洛阳周旋争得了时间,陛下在河内聚集兵马,一战渡河,先我等一步攻入洛阳,赶走了董贼,正如陛下所说,此为上天不绝汉室!”
……
“也得说是幸好——”
这一行人等折返向洛阳的路上,收到了孙坚等人进军而来的消息,又在半道上等了大半日,正好等来了另外的一路兵马。
比起对上袁绍那张魂不守舍的死人脸,面对这些重新会合的自己人,孙策的分享欲就要大得多了。
“我在察觉到胡轸兵马有异的时候,便说服了祖叔,即刻进军,要不然,又岂能与陛下的元从一个待遇,有幸见到陛下削发代首,举玺为证,必要追讨董贼,重定江山!要是错过了这样的场面,必定要遗憾终生。父亲,你说是不是?”
孙坚的眼睛又往孙策那仍没摘下来的红头巾上看了眼,不知道为何嘴角抽动了一下,总觉得他养出来的这个儿子,简直是比他还要有胆子冒险。
也不知道这等作风,会不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但想到孙策此次确是抓住了战机,也立下了莫大的战功,还救下了身份不同寻常的荥阳王,孙坚又忍不住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
他连忙回道:“是是是,你没贻误战机!”
就这点上说,孙策比袁术不知强了多少!
天知道孙坚当日冒险出城报信,抵达袁术军中,向他索要军粮,并请他一并发兵支援的时候,憋了多少火气。
在听完了孙坚骗过胡轸,带兵退入鲁阳城中的遭遇后,袁术象征性地夸赞了他两句,便没了下文,只说会让人尽快筹措军粮。但到底要何时才能正式发兵,他又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整支军队看起来气势不小,却简直像是宗贼匪寇聚首,陪袁术吃喝玩乐,意图靠着阵仗逼退敌军!
也就是袁术的麾下有个靠谱些的谋士,名为阎象,知道和董卓的西凉军要拼士气,就不能打什么长久对峙的仗,一力主张尽快交付军粮给孙坚,让他驰援鲁阳,这才加快了些速度。
但还是鲁阳的军报先一步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听闻西凉军退兵,孙策追杀上去,还临阵斩了胡轸,袁术可算是坐不住了,立刻找上了孙坚,决意和他一并出兵。
之前,大概是不想立刻以身犯险,也不想孙坚抢了他的风头,现在就是不出兵不行,不然要被问责了。
孙坚领到了需要的军粮,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孙策居然已有了这么精彩的一段经历,还冒犯到了陛下的面前,又意外地因此事入了陛下的眼,得到了接应虎牢关联军的重任!
他倒不至于觉得是孙策抢了他的风头,只觉得一切都是袁术的错!
不过说到袁术……
孙坚往袁绍和袁术的方向看去,还能隐约听到那边的争执声。
许攸试图把袁术劝住,却见这向来有路中悍鬼之称的袁术袁公路骑着他那匹宝马,得理不饶人地挤在袁绍的马车边上。
“我就真不明白了!”袁术骂骂咧咧,“哦,之前那群宦官杀了何进的时候,我们要趁机反攻,烧洛阳南宫九龙门这件事,你袁绍是不干的,张了张嘴就叫我去烧。行,我干了,然后呢?需要打手的时候,我袁术是有用的,真到了把陛下换到外面这种大事的时候,你们又不叫我了?”
袁绍压着额角,听着外面袁术的话,更是一阵阵钝钝作痛。
要不是此刻的情况不允许,他真恨不得对外大骂一句,他也不知道什么偷龙转凤的事情!他不知道!
偏偏此刻汝南袁氏已经付出了太过可怕的代价,他袁绍也早让一些话变得深入人心,他已没法再改口了。
洛阳的那位更是留下了董卓手里的“弘农王”,坦坦荡荡地将名字赐予了对方,为对方封王厚待,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差点让袁绍都要真觉得有这么一回事!
但他此刻的沉默,对于脾气不太好的袁术来说,却简直像是对他的嘲讽,和对他能力的蔑视。这他能忍?
“你这隐瞒来隐瞒去的,要是隐瞒彻底也就算了!非要为了稳固军心把事情说出来,落了话柄!说叔父和大哥他们的死跟你袁绍没关系,我袁术第一个不相信!枉费他们平日里对你如此信任,对你袁绍的心机手段格外看重,结果你就是这么对他们的!”
“那你现在向我质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呢?”袁绍猛地推开了车窗,怒目看向了袁术。
只见一双赤红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想要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就算叔父和大哥死了,你这个罪魁祸首也休想占着一个长兄的名号来号令我!”
袁术眼神里的仇视与冷意一览无余:“你袁绍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会不知道吗?你在这里装什么受惊过度,吐血昏厥,头疼难忍!恐怕你现在早在心里笑开了花!”
“你……”袁绍面色骤然狰狞,却又被一阵心绪紊乱的呼吸哽塞在了喉头,剧烈地咳嗽了出来。
曹操连忙上前来打个圆场:“我与本初同在虎牢关下,得替他做个证,彼时若不是他和许子远力保荥阳王并非陛下,我等早已军心四散,再被徐荣出兵攻克一路乃至更多了,又岂能等到他们撤军的那一天。归根到底,还是董卓贼子肆意妄为!若要因此怪罪于本初,那也未免怪错了人!”
袁术眉头上挑,面对曹操的劝和,也不见他退让半步:“呵,你与袁本初臭味相投,连偷新娘这种事都一起干过,少在这里装什么公正!”
“你闭嘴!”袁绍的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的边缘,手背和五指上的血脉贲张、青筋蹦起,若是手边有一把刀的话,他必定毫不犹豫地朝着袁术的脑袋上砍过去,免得这人终于没了头上的限制后,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招人笑话。
若是可以的话,他可能还想把曹操也给一并砍了!这句安慰,哪里能叫做安慰,说是再扎一次他的心也不为过,还将他一步步钉死在了那个立场上。
奈何袁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的同盟,他绝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只是这同盟,这兄弟,都属实让人不想要!
袁绍的这一句闭嘴,听在袁术这混不吝的人耳中,非但没什么威胁,还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之后的跳脚:“……还不是被我猜中了心思。等到陛下面前,等到叔父他们的坟前,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大声地说出一句闭嘴!”
袁绍:“……”
他反复呼吸,试图平复下胸口的闷痛,却还是没能将“袁术无知”四个字给骂出来,反而是眼前又是一黑。
许攸大惊地看到袁绍忽然松开了车窗,直接倒了下去:“本初!”
他连忙叫停了马车,自己跳了上去,只听到了一声近乎梦呓的呢喃:“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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