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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晏章跟在郑恒身后,他对于索娄所说的仍然有所顾虑。
郑恒在半道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郑晏章的脸色,不用说就知道他这个大儿子在想什么。
“晏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圣上是君,我们是臣,你懂我的意思吗?”郑恒语重心长的说道。
郑晏章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是,爹,身为一国之君,就可以随意伤人性命吗?为了那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郑知黎也疑惑,他眼眶中含着泪,替郑恒委屈:“爹,您可是他的至亲好友啊!”
任谁知道自己一家的幸福生活是被十分信赖的圣上差点毁掉后,都会心生怨恨。
郑恒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晏章,知黎,你们还记得吗?”
二人点点头:“记得。”
郑恒微微一笑:“记得就好,好好品味一下吧。你爹我也不是什么愚忠之人,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瞎子。”
他转过身哀叹似的摇了摇头。
圣上,您若心存疑虑,大可以对我说出来,若我们消失便可保社稷安稳,我可以带着一家人归隐山间,永世不出。
但是……
您让我寒心了。
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在郑恒的肩上,颤颤巍巍,郑恒行走间微微摇晃身子,叶子终于支撑不住,从他的衣服上掉落下去。
最后落在泥土上。
郑晏章和郑知黎还站在原地。
郑知黎挠挠头:“大哥,爹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有点想不明白?”
郑晏章无奈拍拍他的后脑勺:“让你好好读书,你非得去练武,你可不要到时候连孙子兵法都看不懂,那可真是要被人笑死了。”
郑知黎羞赫:“大哥!你不帮我解答疑惑就算了,还嘲笑我!”
他说着就气鼓鼓的想走,不过被郑晏章拉住了。
“爹心中有数,他不会让我们陷入绝境,我们要相信他,不是吗?”
郑知黎思索了半天:“大哥,你是不是在哄我呢?我感觉你和青云说话都没有这样。”
郑青云在屋内和观易一起帮着蔺誉脱掉脏了的衣服,沾了血迹,还烂掉了,基本上不能穿了。
衣服被扔在地上,好奇的小满又跑了过来,在那堆衣服上磨爪子。
他们没有注意小满的动作,还是后来小满玩够了,跳到桌子上,观易的视线掠过那堆“不明物体”,最后像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小满好像又在磨爪子。”
最后,那堆衣服真的成了烂布条。
郑青云怒极反笑:“看来以后地上不能放衣服,很容易就招猫了。”
蔺誉笑弯了眉眼。
不过动作又扯到了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放慢动作。
“好了,别动来动去的了,万一又碰撞出什么其他的伤口了怎么办?”郑青云轻轻按住蔺誉的肩膀,一点也不允许质疑,“听话。”
蔺誉呆愣愣的就不动了。
郑青云看了看四周,观易在收拾地上的残局,背对着他们,屋内也没有其他人。
他快速俯下身子,在蔺誉唇上啄了一下。
“乖乖养伤。”郑青云轻声道。
蔺誉的脸慢慢红了,他慢慢的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好好养伤。
随后,郑青云对观易低语几句,就离开了屋子。
身后,蔺誉因为药物作用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消散前,他脑中闪过一丝念头,但还没来得及抓住就陷入了沉睡。
阿承宇在外面等了许久,看见郑青云出来,奇道:“去哪?走这么快?”
郑青云面无表情:“找我爹,进宫面圣。”
阿承宇一惊:“你疯了?你没听到索娄说的话吗?你还敢去宫里?”
郑青云甩开阿承宇拉着他衣摆的手:“我当然知道,但是……世上总要有人去寻求一个真相,不是吗?难道就要我们这样装聋作哑,但是心存芥蒂的互相猜疑下去吗?”
阿承宇语塞,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郑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索娄的话就像毒种,既然他说出来了,就会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与其这样君不是君,臣不是臣,等毒种长成参天大树,蚀骨诛心,不如现在就给它剜出来,是生是死,总得有个结果。”
阿承宇咬咬牙,他迟疑道:“可,若有不测,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办?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了结的。”
郑青云脚步飞快,只留下一句话:“总要试过才知道。”
他快速穿过庭院,直奔郑恒书房。
书房内气氛沉重,郑恒负手而立,他站在窗前,看着干净的庭院,背影透露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爹!”郑恒匆匆忙忙推开门,“索娄他……”
他还没说完,郑恒就沉声打断了他:“我知道,青云。”
郑青云声音有些颤抖:“爹,难道我们只能做待宰的羔羊吗?只能任由圣上的猜疑落在我们头上,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的刀一样,任由下一次意外落到我们头上?先是大哥,再是二哥,下一个是谁?爹,娘,小誉,泽兰吗?”
郑恒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带着彻底斩断幻想后的决断:“索娄已死,死无对证。如今若是贸然进宫,只会让圣上的猜忌更深一步,在圣上眼中,我们或许还会是心生怨怼、意欲逼宫!这样必死无疑。”
“这不就更坐实了那句预言了吗?”阿承宇焦急的说道。
郑恒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的手指轻敲桌案,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如何反击?以臣弑君,这是将郑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我们如今做的,就是等。”
郑青云疑惑,追问:“等?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圣上看清,也能让天下人看清的时机!”郑恒眼中寒光一闪,“索娄虽死,但他的话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事情。圣上他……”他顿了顿,仿佛说出那个称谓都带着千斤重负,“他既如此待我们,不顾往日情分,那我与他君臣之义,至此已绝!”
这句话如同惊雷,彻底斩断了郑恒心中最后一丝对梁晋的君臣情谊。
当年两个在皇宫内一同玩耍的幼小孩童,终究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今,锋刃相向。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郑晏章和郑知黎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最后那句石破天惊之言。
“爹!”两人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郑恒看向三个儿子,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愤怒的脸庞:“晏章,知黎,我们如今,不是谋逆,是求存!是自保!是为了我们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奔赴沙场的统帅,语速快而有力,又不失力量:“知黎!你立刻持我虎符,密令城外王将军,全军进入最高戒备,封锁要道,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记住,是任何人!包括……圣旨!”
郑知黎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要做什么。
他没有思考,立刻抱拳:“是!爹!”转身疾步而去。
“晏章!你亲率府中所有精锐护卫,内紧外松!重点保护好你娘、泽兰和老太太,还有蔺誉和陈郎中!袁秀和明棠昨晚在府上歇息,今日还未回去,一定要保护好她们。府邸各处暗哨加倍!一只可疑的鸟都不能放进来!”郑恒的目光锐利如鹰,冷静道。
郑晏章眼中战意升腾:“爹,您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别想伤到他们!”他也领命飞奔而去。
郑青云急切道:“爹,那我……”
郑恒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重:“青云,你哪里也不准去!尤其是皇宫!此刻入宫,无异于自投罗网!张贵妃和二皇子虽然兵败,但她们必有后招……”
他话音未落,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惊恐的呼喊: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外面被禁军团团围住了!说是奉旨‘护卫’郑大人安危,任何人不得出入!”
“什么!”郑青云和阿承宇脸色大变。
郑恒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他随即便恢复如常,冷冷一笑:“这就是他们的后招吗?”
他叮嘱两人不要乱跑,随后大步向外走去。
郑青云一脸担忧,他在脑海中思索着办法。
郑府府邸高墙之外,黑压压的禁军把郑府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此时已经快要落日,橘黄色的余晖映照在黑色的铠甲上,折射|出瑰丽的光抗。
兵刃在阳光下泛着寒意,领头的将领按着腰刀,百无聊懒的看着紧闭的大门,脑海中回想着早上圣上身边的太监来传圣旨的场景。
太监细声细气的声音吵的他耳朵有点疼:“周统领,圣上安危,可全靠你了。”
圣旨要他带领禁军包围“逆贼”郑家,只许进,不许出。
他虽心有疑惑,但被太监那一句“周统领是想抗旨吗”给压了回去,低头接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郑恒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幸见状,面无表情大喊:“奉圣上口谕!近日京城逆党余孽未清,恐惊扰郑大人府邸!特命禁军驻守护卫,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府内众人闻讯涌来,脸上皆是惊惶。
郑晏章和郑知黎也闻声赶回前院,看到外面的阵仗,心沉到了谷底。
圣上口谕?可是圣上并没有时间下命令啊……
郑恒站在台阶之上,面对着众多禁军,背对着惊惶的家人,身形挺拔如松。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府内所有的骚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像是高山般,沉稳又决绝:
“禁军‘护卫’,我郑家消受不起!是护卫还是监禁,周统领心中应该有数。”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自己的家人、护卫、仆从,最终定格在郑青云、郑晏章、郑知黎三人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传我令!郑府上下,闭门!落锁!备战!”
“想动我郑家,除非先踏过我郑恒的尸骨!”
“轰隆!”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决绝的宣言,一声沉闷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平京城上空,方才还晴朗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狂风骤起,卷起漫天尘土。
山雨欲来风满楼。
郑府,这座曾经煊赫的府邸,此刻却处在最危险的风暴下,稍有不慎,尸骨无存。
周幸脸色不太好看,他的手微微用力:“郑大人,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我们也不要互相为难,让我难做啊。”
郑恒冷笑一声,训练有素的郑府护卫无需多言,立刻行动起来。
沉重的府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关闭,各处侧门、角门也纷纷落锁加固。原本隐于暗处的护卫身影变得清晰,弓弩上弦,刀剑出鞘,锋刃对准了外面黑压压的禁军。
府内女眷和仆役被迅速引导至相对安全的内院,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府外的周幸显然没料到郑家反应如此激烈决绝。他脸色微变,按着腰刀的手紧了紧,厉声喝道:“郑大人!你这是何意?抗旨不成?!我等奉旨护卫,尔等闭门备战,是想造反吗?!”
郑恒站在禁军对面,衣袂在骤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直直看着周幸,声音如同淬了寒冰,清晰地穿透喧嚣的风声:“周统领!‘护卫’二字,尔等扪心自问,当真问心无愧吗?索娄与张贵妃的谋划,这所谓的‘护卫’,不过是困杀我郑家的牢笼!我郑恒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想进郑府,除非踏平此地!否则,休想动我郑家一人!”
周幸被郑恒的气势和直指要害的话语噎得一窒。
索娄与张贵妃的密谋,这些他确实不知内情,他只是奉命行事。但郑恒如此激烈的反应和府中森然的戒备,让他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强自镇定:“郑大人休要胡言!抗旨不遵,形同谋逆!速速开门,否则……”
“否则如何?”郑青云的声音冷冷响起,他不知何时走来,站在郑恒身侧,手中紧握着一把强弓,箭簇寒光闪烁,直指周幸,“周统领要强攻?尽管试试!看我郑府之人,可有贪生怕死之辈!”
他眼中的怒火和决绝,比郑恒更甚,那是对蔺誉受伤、对家族被构陷的滔天恨意。
墙外的禁军一阵骚动。
强攻一座由昭文阁学士、一品官员亲自坐镇、且明显抱有死志的府邸?
这代价绝非是他们能承受的。
周幸脸色铁青,一时骑虎难下。局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内院,蔺誉的房间内。
蔺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麻药让他的头脑有些不清楚。
陈郎中正小心翼翼地给蔺誉换药,观察着伤口的情况。
“师父,外面……”蔺誉听着隐约传来的对峙声和风声雷声,眉头紧锁。
“别动!”陈郎中低斥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筋脉受损非同小可,再乱动,你这胳膊以后就真成摆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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