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他心中所有的怨愤,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濒死帝王的悔恨和惨状冲淡,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郑晏章和郑知黎随着郑恒一同上前,颇为焦急。
蔺誉颇有些无力的撑着案桌,他肩膀和胸口处的伤隐隐作痛。
这算什么事?
他们全都被一个假预言害了?
曾经,郑家满家都因为那些假预言丢了性命,而今才知道,全都是错的。
梁以桉慌忙想要去传太医,但梁晋的脸色快速的衰败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天地间。
“桉……桉儿……”梁晋口中不断吐出鲜血,他死死抓着梁以桉的衣角,想要说些什么。
第86章 尘埃落定,状元,未来
梁晋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梁以桉明黄色的常服, 也灼伤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儿子的衣襟,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未尽的执念,苍白的嘴唇翕动着, 发出微弱而断续的气音:
“桉儿, 郑……郑家……世代……忠烈,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你……与晏章……感情深厚,别, 别走上朕的老路……容国……就,就交给你了……”
他看向同样扑跪在身旁、老泪纵横的郑恒,艰难的扯起嘴角一笑:“德忠……”
他唤了一声郑恒的表字,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像是累极了,缓了好久才又说了话。
梁晋微微抬了抬手,郑恒膝行几步, 离他近了一些,梁晋握住郑恒的手, 这已经耗费了他的大部分力气了。
“圣上,臣在。”郑恒轻声说道。
梁晋眼神有些涣散了, 但依旧紧紧盯着郑恒的方向。
“德忠……你我君臣,走到……如今这地步, 是朕的错,朕,对不住你……对……不……”
最后一个“起”字尚未出口, 那只紧握着郑恒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
梁晋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身体也随之彻底软倒。
梁以桉抖着手去触碰梁晋的鼻息, 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气息。
一代帝王,带着满心的猜忌、无尽的悔恨和迟来的真相,在皇极殿冰冷的金砖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父皇——”
“圣上——”
梁以桉与郑恒的悲呼同时响起,撕裂了宫殿内死寂的空气。
郑恒严重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他自小就被教导要侍奉的君主、待他如手足的帝王就这样在他面前没了呼吸,之前的种种龃龉此刻都被他抛之脑后。
郑晏章、郑知黎、郑青云、蔺誉等人纷纷跪倒在地,巨大的悲痛与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殿外守候的东宫卫兵和内侍听到动静,惊慌地探头,随即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国丧的钟声,沉重而悠长地敲响,从皇宫深处传遍整个平京城,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
国丧期间,平京城素缟漫天。
梁晋的葬礼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
新帝梁以桉强忍悲痛,以雷厉风行之势处理国事。他亲自督办,将张贵妃、二皇子梁以楠谋逆案彻底查清,所有余党一网打尽,连带着还有许多被张贵妃安插在宫里的赤瀛探子也都被拔了出来。
梁以桉向赤瀛寄去了书信,里面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宇元飞惊闻张贵妃已死,气急攻心之下居然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仔细再看梁以桉的信,惊恐地发现梁以桉准备采取措施遏制他们的海上贸易,并且派了数万大军前往肃州边境,随时准备开战。
宇元飞平衡了一下两国实力,顿时头疼起来,上次突袭容国没有成功,还被他们夺去了两座城,战败后,许多人对他落井下石,现如今他在民间的威望没有之前那么高,如果再继续开战,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索娄已死,他的党羽都被拔除,连带着宇元飞送给他的死士也被尽数消灭。
他正要去向云和国国君夫人写信,却得到消息,国君夫人在她的心腹萧山的建议下,派出精兵良将活捉了巴戬天和他的部下,把他当做新帝登基的贺礼送去了容国,并坦言愿做容国的附属国。
宇元飞瘫倒在椅子上,惊魂未定。
许久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招人送来了纸笔。
——
容国国内,那份从先帝牌位中取出的、由观星台监正暮景亲笔所书的完整预言布帛,被梁以桉郑重其事地公诸于世。
“成国侯郑氏戍边之功,实乃忠臣良将,得之,乃我容国之幸。”
这一番高度评价,又将郑恒在百姓心中的地位翻上两翻,有人见状,心里一动,向梁以桉私下里偷偷汇报。
他在下面说的是情真意切,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但他没注意到上方的梁以桉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第二天,那位忧国忧民的小臣惊喜的发现,自己被调离了平京城,到了小县城做官。
梁以桉这种行为无疑是在昭告天下他对郑家人无条件的信任,自此之后,无人再敢挑拨君臣关系。
曾经笼罩在郑家头上的阴霾与猜忌,在这铁证如山的吉兆预言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郑恒与郑家数代忠烈,戍守边关、保境安民的功勋,被新帝反复称颂,郑恒本人更是被加封为“护国公”,位极人臣,深受梁以桉倚重,总理朝政。
郑晏章、郑知黎也各得重用,郑晏章的官位又升了一品,担任要职,郑知黎在京城掌管卫戍,郑家门楣比之从前,更加显赫尊荣。
郑家如日中天,可郑恒眼中永远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
梁晋临终的忏悔与那句未尽的“对不起”,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恪尽职守,殚精竭虑地辅佐新帝,既是尽臣子本分,也是以这种方式,祭奠那段被猜忌与谎言葬送的、再也回不去的兄弟情谊。
——
很快又是新年到了。
满天鹅毛大雪中,郑恒正望着手中的玉佩出神,那是梁晋送给他的贺礼,庆贺他第一次打了胜仗时的贺礼。
蔺誉和郑青云看到郑恒在出神,不由得对视一眼。
蔺誉手上正在擀着饺子皮,他肩上的伤养的很好,如今已经大好了,只是手法还不太娴熟,擀出来的皮不是圆的。
郑青云也想尝试一下,他拿了一块面团:“小誉,爹他……”
蔺誉叹了口气:“可能是触景生情了,我没记错的话,那块玉佩是圣上给他的吧。”
郑青云点点头,他正要说什么,却见邓媛牵着郑泽兰朝郑恒走去,他会心一笑,不再去关注那边的事了。
“我倒是没想到,那些铭牌居然是宇元飞给索娄的死士,还刻着那么多重要信息,也是难为他们想出这么些法子。”
郑青云摇摇头:“谁能想到呢?幸好都找出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对了青云,等过了年,你就要参加科考了,准备的怎么样了?”蔺誉换了个话题问道。
郑青云轻轻一笑:“顺其自然喽,虽然我顶着小三元的称号,但这几年天下也不是没有才学优异的人,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觉得尽人事,听天命吧。”
话随时这样说,但郑青云脸上却洋溢着自信的神态,蔺誉温柔的注视着他:“好。”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蔺誉和郑青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偷偷接了个吻。
“新年快乐,青云,祝你万事胜意,百事亨通。”蔺誉在他耳边说道,喷出的热气让郑青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郑青云抱住他,感受着蔺誉更加用力的回抱:“新年快乐,小誉。”
烟花转瞬而逝的光芒照在两人的脸色,明明暗暗,蔺誉心中像是被填满了一样,涨涨的。
这是幸福的感觉。
真好。
蔺誉想,郑家还在,青云也在身边。
这个新年,是最好的新年。
蔺誉的头埋在郑青云的脖颈间,大氅领子处的毛弄得他脸有些痒,他不停的呼唤着:“青云……青云……”
郑青云耐心的一声声应着。
蔺誉来了趣味,他换了个称呼:“宝宝……”
郑青云浑身一麻,他磕磕绊绊的应了一声:“啊?在……在呢。”
蔺誉见他有些怔愣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他伸出双手捧着郑青云有些微凉的脸,缓缓凑近,又喊了一声:“宝宝,我爱你……”
尾音被吞没在唇齿间。
——
次年春闱,万物复苏,容朝也迎来了新帝登基后的首次抡才大典——科举会试。
贡院之内,肃穆庄严。
郑青云一身淡青色的儒衫,端坐于号舍之中。
此时天还是有些微凉,他抬头看向外面,眼神中满是坚毅。
经历了家族几近倾覆的危机,见证了帝王更迭的惊心动魄,目睹了生离死别的悲恸,他的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外露的锋芒,沉淀下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
试卷发下来,郑青云粗略扫视了一遍。
题目虽说是在正常难度之内,但也有一些难题,需要他们再三思索。
郑青云仔细认真的作答,外面纷纷扰扰与他无关,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与面前的试卷。
会试发榜之后,就是殿试。
殿试之日,梁以桉高坐龙椅,看着阶下侃侃而谈、对答如流的郑青云,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
郑青云不愧是他的少傅都赞叹过的人,他的策论,切中时弊,提出的方略既有继承其父稳重务实之风,又带着年轻人锐意进取的朝气,更难得的是那份经世事磨砺后形成的坚韧与通达。
也有不少有天赋和气性的学子,只不过考官们见过郑青云之后,其余的都像是少了些什么。
当金榜高悬,状元毫无疑问,落入郑青云囊中。
消息传回郑府,阖府欢腾。
郑恒看着捷报,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眼中却闪烁着骄傲的泪光。郑晏章、郑知黎更是兴奋不已,比自己中了状元还要高兴。
新科进士们以状元郎为首,打马游街。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街道上围着不少人,都是想看看这些新科进士们,再一睹他们的风采。
探花看着前面气度不凡的郑青云,叹了口气,对榜眼说道:“依我看,我这探花长得还不如状元好看。”
榜眼开玩笑道:“你的容貌可是经过圣上肯定的,可不许这样说啊。”
探花“哈哈哈”一笑:“看来学识比不得状元郎,我这姿色也是可以一比的。”
新科状元郑青云身着大红蟒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高头骏马,在万众瞩目与欢呼声中缓缓行过平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蔺誉站在人群中,看着春风得意的郑青云,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对趴在怀里好奇的四处张望的小满说:“看,我说得对吧?你的小主人,终究是要一飞冲天的。”
跨马游街,琼林赐宴。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目光清澈而坚定。
当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中站着的家人和蔺誉的时候,他的眼中满是温柔,像是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
蔺誉跟随者身旁的人高声欢呼,郑明棠有些羡慕的看着,小声说道:“要是有一天我也能那么风光就好了。”
蔺誉顿了顿,看着郑青云,说道:“一定会的。”
宫墙深处,新帝梁以桉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那抹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红色身影渐行渐远,脸上露出了登基以来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郑晏章站在他身边,两人附近没有人,说话也不必顾及他人。
“长珏,看着青云的模样,我总是在想你当日会是什么样子的。”梁以桉轻声道。
郑晏章略微思考了一下:“要不,我今晚换上衣服给你看一看,顺便……”
梁以桉微微一愣,随即理解了他的未尽之言,笑道:“好啊,我等着。”
郑晏章眼神扫过梁以桉的身体,随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既然如此,寒舍就期待圣上的到来了。”
梁以桉哼笑一声。
他们望着街上的盛景,不由得一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属于年轻人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人生四大西事,他乡遇知音,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75/76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