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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阿婆,我今日个刚来武川,恰巧撞见任城王在镇将官邸,门口还杵着个高大的黄头军户,被打得可惨,到底怎么回事啊?”
“哦哟,这事可不好说,”阿婆连连摆手,“你只消知道这慕容家的‘小郎’雪夜杀了崔将军的僚属,崔将军要治罪。”
“慕容家?”
听闻这个姓氏,倒让冯初愣怔,昔年淝水之战后,慕容氏相继复国,怎料慕容诸燕自相残杀,争权者甚重,残暴不恤民者甚多。
而后随着参合坡之役中,燕太子慕容宝兵败道武帝拓跋珪,慕容垂含恨而终,慕容诸燕相继破灭,拓跋珪毫不犹豫地清洗燕国宗室。
昔年邺城豪奢子,而今算是没落到几乎朝中无人。
“哎,也是可怜,”老媪说着‘不好说’,但还是忍不住吐露,“咱们这镇将,哎,说到底都是命不好,那慕容家小郎的嫂嫂生的貌美,造孽啊......”
“小娘子,你生得这般好看,你阿耶若是真想在这武川做皮子买卖,听老身一句劝,莫要抛头露面,躲着崔将军和他手底下的人。”
冯初被老媪的话给膈得难受,什么‘命不好’,什么‘若不是貌美’,位高者的倾轧乃至整个世道的错误分到个人头上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命不好’,好似她若不貌美,便不会遭到横祸,好似发愿守节、旌表节义就能换得高位者的赞许。
世道混沌如斯,兵祸欺压不断,百姓饔飧不继,老弱妇孺无家可归。
如此种种,岂是一句‘命不好’得以概括的?!怎是简简单单‘不貌美’能够避开的?!
冯初攥紧了拳,眼眸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武川镇的大牢内,干草阻断不得身下寒凉,远处戍卒的炭盆暖不得深处的囚徒。
周遭好冷,慕容蓟却觉着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有出气没进气怕是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崔充是个小人,他急着杀慕容蓟,却要演出一番‘治军有方’,非要她认罪认供,证据确凿。
她可以认杀了那几个杂种,但不肯认罪画押。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老天和王法不肯收那几个东西,她收。
莫说是八十军棍,就是八百八千,活活将她打死,她也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
慕容蓟半梦半醒,白光缥缈间,她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兄嫂,他们站在云端,手上还抱着她未出世的侄儿。
“阿兄......阿嫂.......”
“将这人抬回驿馆。”冯初朝着几个羽林郎下令,她亲向崔充求了情,依着太后侄女的身份许以好处,云此人看似勇武,不如充作家奴。
入了奴籍,可谓是永世不得翻身。
在高官厚禄的许诺和金银玉帛前,什么僚属之情,崔充自然是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有冯初带着羽林郎来大牢接慕容蓟这一事。
几位羽林郎将慕容蓟抬上了车驾,崔充讪笑,“还望冯小娘子来日回平城,向太后.......和陛下多多美言。”
冯初飒然跃马,眉眼温润,如沐春风,“这是自然。”
叱马远去,冯初的笑容才慢慢凝了下来,幽幽向天一长叹,权力可当真是个好东西,可兄弟阋墙夫妻反目,也可化干戈为玉帛。
小香炉,暖烟熏,锦衾花椒屏雪寒。
慕容蓟甫一睁眼,瞧见的便是头顶的连珠纹帷帐,身上暖洋洋的,被褥当中是从未有过的干爽与温暖。
身上的伤带给她的依旧不只是疼痛,还有窒息,每每呼吸起伏,都是场劫难。
“这是.......”
她声音极为微弱,但还是入了一旁看书的人的耳。
“你醒了?”
冯初端着灯台来到她床前,火光映在她身上金线织绣处,好似日月星辉。
慕容蓟叫这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个儿已经西去了,否则怎么会见到如此天人。
后知后觉,她才想起这道声音,“你、你是那日,喊.......”
她竟是认得她。
冯初颔首。
“你、为、为何.......”
“为何要救你?”冯初温柔地接过她的话,坐在她榻前,原本在嘴边的长篇大论被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位阿婆给打断。
她顿了顿,用鲜卑粗话简单直接道:“我想借你之事弄.......崔充这个狗脚玩意儿,就是不晓得,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讲点历史笑话:
慕容家复国大军有:
后燕(拥有三个名字的战神和早期诈骗受害者的太子)
南燕(敢打敢拼的典范:虽然版图山东省,但敢南下打东晋。)
西燕(从长安到长子,平均百公里消耗一个皇帝的奇迹)
北燕(后燕诈骗受害者的养子,顶着慕容家的壳子,顶壳者人恒顶之,最后北燕政权姓了冯。嗯,就是冯太后的冯。)
第20章 木兰
◎朱漆棍,黄沙荡,谁道女郎皆庸常?◎
“小娘子,殿下有信。”
临近上元,武川一连几日放晴,明窗映雪,炭炉里的柳条炭烧得通红,柏儿还时不时往里添上几根,新炭与铜炉相撞,如鸣佩环。
冯初身上披着圆领袍,腰杆笔直坐案前,闻言将手上的竹笔搁下,庄重肃穆的面上绽出浅笑,眼眸都亮了三分,接过拓跋聿送来的书信。
“殿下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太后宫中显然不同自己宫苑内自在,拓跋聿的书信显然是日日背着太后偷摸着在写,而后找了个机会一并送来。
否则照殿下而今送来的书信数目,怕是白道上的马儿都要跑没好几匹。
冯初将书信一张张细细读起,每看完一封便回上一封,不过半柱香时间,晾干的纸稿都铺满了桌案。
蜡泪阑珊,墨书缱绻。
而在她瞧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双眸子透过帷帐的缝隙注视着她。
她和自己所见过的诸多勋贵大不相同,
慕容蓟的目光落在冯初笔直的腰杆和回信时,捏着竹笔骨节分明的手。
当她认出冯初之时,脑海里其实想过很多她为何要救自己的可能。
她女扮男装混迹军营,听过很多人说起过平城勋贵中奢靡的生活,又或是某个与自己八竿子打不上、真假难辨的人物成了哪位勋贵的禁脔。
再就是她与崔充狼狈为奸,要看她狼狈,看她落魄,给她希望又将她磋磨。
毕竟这些勋贵们折磨人以取乐的法子层出不穷。
因此即便冯初口中说什么‘借她之事弄崔充’,她慕容蓟是一个字都不愿相信。
光冷眼觑她,半个字都不愿吐露,就等着她露出狐狸尾巴。
冯初对她这‘不识好歹’的态度选择了放纵,每日好吃好喝好药养着,不愠不恼。
她起初还带着‘看你能装到几时’的不屑,安住在冯初书房内里的榻上。
在这期间,她晓得了冯初是当今太后的侄女,与任城王一道来武川推行官医制。
穿过小榻的帷帐和屏风,恰巧能瞧见冯初日日伏案的身影,外间时不时还有人来,说的都是些她听不大懂的汉话。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察觉到冯初行事条理仔细,答对得当。
言语不通,然而有些话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用心听的。
她而今她相信冯初是个好人,却不信冯初会是和崔充有仇故而要借她之名,铲除崔充了。
“柏儿,去将我备下的果干零碎拿来,”阴干的一沓书信在案上码得齐整,被塞入信封,烛台上的蜡油溅在封口处,黏上羽毛,“并着这信,一同交给驿差。”
“另外取些丝帛给他们,大雪拥关,这路不好走。”冯初吩咐着,另行移步至慕容蓟榻前,见这黄头军户已经醒了,俯身以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关切道:“今儿个好些不曾?”
慕容蓟眼中依然有着防备,冯初本以为这人又该同此前给嚼子衔了一般,正欲让柏儿唤医倌,“好多了,多谢。”
“那也得让医倌瞧了再说。”冯初笑着将手炉塞到她褥子里。
她该开口说些什么罢?
慕容蓟觉着既然自己开口,便是有松动的态势,冯初便该进一步说些什么,拉拢她、挟恩图报。
冯初却没有开口,待到医倌看过,便欲再度回到案前批复公文。
“咳.......小、小娘子。”慕容蓟唤住了离屏风一步之遥的冯初。
“嗯?”冯初转了半个身子,眉眼含笑。
“多、多谢。”
“道谢的话,蓟娘方才已经道过一次了。”
!!!
慕容蓟的眼眸赫然瞪大,冯初好笑,“你在我这养伤了小半个月,若连你是男是女都不晓得,这些个医倌莫不是眼盲心瞎?”
“我、还、还望.......”
慕容蓟情急之下,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个囫囵。
《木兰辞》既作,便知女扮男装参军的例子并非头遭,说难听些,世道一乱,将那些个人逼急了,抓起丁来,管你老弱妇孺。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有人在,只是别到处去捅。
“安心。”冯初的话好似有什么安神静气的效用,慕容蓟听了这话,当真安下心来,又谢了一遭。
“你也不必谢我太早。”冯初再度行至榻边,缓缓坐下,自袖袋中取出一张契来,“我同崔将军说,要收你做辽西郡公府的家奴,除了你的军户。”
慕容蓟心神震动,虽说军户奴籍都是半斤八两,甚至入了辽西郡公府自己的日子许是较武川的苦日子更好,但是......
她不甘。
慕容蓟的眸子又冷了下来,复杂与纠结充斥着她,半晌吐出句:“倒不如死在崔充刀下。”
好烈的性子。
冯初闻言轻笑,惹得慕容蓟不明所以,旋即她轻轻点燃了手中薄纸,青烟缭绕,纠缠周身。
没头没尾道:
“汉长平侯卫青也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上马奴出身。”火苗蚕食着她手上的契书,点燃起她的心火,“太原王慕容恪亦当得起‘古之遗爱’一词”。
她说着数百年前的英杰,念着慕容家先祖的名姓,暗暗同她说,她亦可为。
“不知蓟娘子可听过《木兰辞》?”
契书灰飞烟灭,冯初回身笑望,“木兰确算得上忠孝两全,巾帼豪杰,然初实在以为‘木兰不用尚书郎’一句写得荒诞。”
“蓟娘不愿辱没为奴,初便将这契书烧了,初只问蓟娘子一句——”
“来日君侯之位、近来救命之恩,能否换一颗忠心坦诚?”
契书烧作的青灰绵密在空中,恨不得溺毙其中的人。
“为何?”
慕容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她攫取着屋内本就灼热的微风,挣出半点清明,“我不过是个破落户,不值得小娘子看重,更帮不了小娘子什么。”
天下英才何其多哉,更何况是这个极为看重门第的世道,破落户就是破落户,上不得台面,挤不进朝堂。
更何况,她还不过是个假凤虚凰的女郎,纵使敢为兄嫂叫屈,刀向朱门,依旧不敢奢想自己有朝一日得以高居庙堂。
这倒是她头一次说这么多话。
心头愈发笃定,冯初再度坐至榻前,亲自替她掖好被角,眉眼盈盈,粲然一笑,柔声道:“那便请蓟娘子日后,莫叫初走了眼。”
她望着身穿着杏色裲裆裙衫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
“叔公!叔公好厉害!”
宫内的马球场上,拓跋宪挥杆击球,驰骋如风,拓跋聿站在场外欢欣鼓舞为他助威。
“叔公厉害吧。”拓跋宪驰马至拓跋聿面前,自高头骏马身上滑溜下来,颇为自得。
“叔公,我也想打马球,叔公教我!”拓跋聿难得得了从安昌殿出来的机会,未至上元节,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曾经的太傅,同冯初有过龃龉的拓跋宪。
拓跋宪会不会赞同她成为皇储她并不在意,不过是她听闻拓跋宪骑术精湛,打得一手好马球。
自己若以‘皇储’名义,央太后或是父皇让她得以习马练箭,那怕是难如登天,但倘若是央着这不甚着调的好叔公教她打马球,可谓是合情合理。
“好,叔公教你。”拓跋宪笑得豪爽,一手将拓跋聿拎上了马,将马球杆塞在她手心,“捏紧球杆,夹紧马腹,叱——”
随着拓跋宪一叱,黑马踏风扬尘,颠簸起来。
马是好马,好马多灵慧而桀骜,见拓跋聿这一不到肩高的孩子都骑到自己身上来,故意撒开了蹄子来颠人。
骏马高高跃起,拓跋聿登时心如擂鼓,而她的叔公显然没有发现这匹马在故意惊人。
拓跋聿手臂叫拓跋宪一扯,整个身子倾斜出去,飞来的马球甩在球棍上,震得拓跋聿虎口发麻,若不是拓跋宪的手包着,怕是球棍已然飞了出去。
马背颠得她七荤八素,脑海中恍然冒出冯初柔和的眉眼,风中夹杂着似有还无的:“莫怕。”
是,她不能怕,她是大魏的皇储,总有一日她要为冯初遮风挡雨!
拓跋聿紧闭的双眼赫然睁开,风拂发髻,蹄声飒踏,周遭景象如电闪过,乍见即逝。
她的骨血与座下骏马在风中融为一体,她们同喘息,共同看着一片景色,身体中有什么在叫嚣猖獗,从心口至指尖烧起一阵惨沸。
她是大鲜卑山的女儿,是大魏皇储,她不输给任何儿郎!
马球如流星,划过她的眼前,无师自通般伸长了手臂,去勾那马球,耳畔传来拓跋宪似有还无的惊讶。
朱红的球杆擦过马球,虽然不曾击中,也将球杆带偏了位置,几位羽林郎争相策马抢球。
拓跋聿眼中昂扬的斗志令拓跋宪不由得侧目,他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如此眼神,更未曾想这个素来天真情态的稚嫩孩子竟然会露出这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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