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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盛乐太守冯初,拜见太女殿下,殿下千岁,福绥安康。”
从前只能从鸿书只言片语描摹出来的人此刻清白分明地跪在她身前,那么近,她甚至只消一抬手,就能触摸到她如云鬓发,都不需俯身,就能闻见她身上好闻的檀香。
她绝望却欣喜地发现,她的巫山神女,只会是阿耆尼。
声音同梦中一般滞涩,“平、平身。”
风中熟悉的轻笑,似有还无。
她着急掩饰着什么,不敢再瞧她,低头望着她足履莲花纹,上头的针脚密密麻麻蛰她心间。
冯初放过了她,耳畔响起她与耶娘的温情慰语,
耳畔的音近了又远,被她放过,却被更大的失落所掩埋,尽管这所得所失只不过她一厢情愿。
“殿下......长高了好多。”
“啊?”拓跋聿茫然抬首,坠入冯初温柔的眸子中。
冯初一走便是三四载,原本不过在她肩头的人现今已经只较她矮上两寸,面上稚气未脱,青葱的像是新摘的葵菜,上头还沾着晨露,掐一把能冒出水来。
怎么还呆着了?
“殿下这些年可还安稳?”冯初笑着,衣袖忽然叫她拉住,“殿下?”
“阿耆尼,可、可否与孤同乘......”
冯初愣怔,眼前的拓跋聿已然涨红了脸,她狐疑地望向自家阿耶。
是不是自家阿耶不会教孩子,从前口齿伶俐聪敏乖巧的小殿下,眼下怎么支支吾吾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的。
“好。”冯初没有推辞,歉然地同阿娘宽慰几句。
自家女儿能得皇储看重,这是好事,崔令持自不会叫她为难。
拓跋聿先一步登上车驾,伸出手要迎冯初。
一别数载,小殿下还是那个待她亲厚的小殿下。
冯初笑盈盈地将自己的手搭在拓跋聿手中,温烫的触感让拓跋聿软到心底,胸中涌出一股冲动,恨不能将她拉近些、再近些,直到自己能与她紧紧拥在一块,方才算——
功德圆满。
【作者有话说】
珍惜现在还能说巫山云雨典故的聿儿吧。
往后嘴里说的都是胡言乱语了[狗头]
第27章 无断
◎冯芷君看人也未必那么准。◎
“回平城路上遇上一大月氏商队,所制阿月浑子味美香浓,给殿下带了些许。”炒制的干果呈在木盒中,底下垫的纸叫油洇到透亮。
拓跋聿拈了一颗送入口中,她在宫内并非没尝过阿月浑子,但这是冯初所送,总格外显得香甜些。
“看来殿下口味未变,臣的担忧到显得多余了。”
冯初见她唇畔沾了些许碎屑,下意识地自袖袋中取出手帕,要替她擦拭,帕子举到一半才恍觉,现今的拓跋聿已经不是她离开前那般年幼的孩童了,此举有些失礼。
手中的帕子往袖袋缩回。
拓跋聿眼角余光自然瞥见了冯初的动作,血上脑门,话不经脑就说了出来:“孤要阿耆尼擦。”
缩回的帕子又顿住了,小殿下都发话了,她自然是得遵从的。
柔软的丝帕带着较梦中更为明晰的香气,不止是檀香,还有清浅好闻的旁的花香,混在一齐,温温润润地印在她唇角,充满她的口鼻。
香甜的阿月浑子霎时间失了风味。
车辇内昏暗,她依稀就着外头最后一点天光泄火,偏头得见近在咫尺的唇畔,和她眉眼温和。
“.......冯初.......”
这是她第一次唤她全名,时人无关男女,正名多为隐私,轻易不得唤出,连名带姓,多以为是在斥骂。
偏生她唤得缱绻,带着欣喜,好似唤她正名是某种特权。
冯初心头划过怪异,但又说不出是哪处怪异,仍是顺着拓跋聿,“殿下?”
“.......我、我.......”拓跋聿摩挲至她手腕的赤色珊瑚手钏,混沌一片,“阿耆尼,可、可同我讲讲,盛乐北都的风光?”
话在喉头梗了许久,方才吐出句别扭的问句。
许是太久未见,殿下还未能适应罢。
冯初替拓跋聿找好了借口,边喂她吃干果,边缓缓讲起盛乐风光。
在看不清的昏暗中,有人涨红了脸,贪恋克制地以唇轻触她的指尖,有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梗涩地看着这亲近的一幕。
俄而夜风紧。
“阿耆尼今日回都,”拓跋允封住拓跋弭的棋子,“冯家前去相迎,太女殿下也去了。”
拓跋弭敲着手心里的棋子,举棋不定。
拓跋允又道:“臣弟确实不愿揣测阿耆尼,但是这些年来,陛下也看到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您与太后没有和缓的可能。”
拓跋弭天真地以为太后不再垂帘听政就失去了对朝政的掌控,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她的手段足够引得拓跋弭只能赞同她所赞同的政策,对于她所不赞同的,政令下发,便是石沉大海,难有水花。
他不是没想过和她刀兵相向,可这一来闹得着实难看——太后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弑母的罪名,他没这个胆子担。
有谋无断,冯芷君没看错人。
“今次阿耆尼回都,冯家其余几个子侄的位子陛下都给明升暗降了,慕容蓟也调任虎贲中郎将.......陛下,当断则断啊!”
拓跋允觉着自己同后宫里给皇帝吹枕边风的妃子也没什么不同。
奈何这个皇帝,不听他的啊!
“你、你让朕再思量思量嘛。”
拓跋弭犹疑着落下子,拓跋允一瞧,棋盘上浑然透着‘自投罗网’。
蓦然涌起悲凉,恨铁不成钢,“陛下,臣弟多嘴,您这些年后宫无所出,缘何?还有,聿儿她究竟是不是已经站在太后那边,您心底没数么?”
“再者——”
拓跋允压低了音,“崔充那件事,陛下还记得罢?朝中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又岂止太后!”
拓跋弭不语,手底的棋子掷在漆盒内,“你,想说什么。”
“陛下是天子!”拓跋允急喝,“不该再优柔寡断!太后,容不下政见相左的您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朕乏了,你改日再来吧。”
“陛下!”
拓跋弭挥挥手,显然不想再听他说。
“.......哎!”拓跋允甩袖,行礼告退,拓跋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深深颓唐。
冯初归家第一日,拓跋聿是不好留在冯家的。
她身为储君若是同冯初一同去了冯家,旁的不说,冯家少不得要先招呼着她,因此车辇将冯初送到郡公府,拓跋聿就回宫了。
冯初瞧出小殿下并非真心乐意同她就此分离,几番相邀却也没使她松了口。
于是许诺第二日入宫,与她相见。
宫内其实乏味得很,纵使紫宫恢弘,经年下来,也是该逛遍了。
拓跋聿却显得格外欢欣,语调都是上扬的。
长裙曳地,明快活泼。
“说来,阿耆尼除了那盒阿月浑子,就没有别的物什带给孤么?”
哪有朝人问着要礼物的?无外乎是因为对面人是冯初,而拓跋聿笃定,冯初决计还有东西昨日相见时没给自己。
“有、自然有。”
拓跋聿较她离开平城前开朗了许多,许是姑母没有继续恐吓、让她战战兢兢的缘故?
她到底对她是有愧疚的。
“是什么?”
拓跋聿现下才展露出这个年岁该有的明快,瞧着让人心软。
“殿下勿动。”
冯初轻轻搭在她的小臂处,让她站住。
手指滚烫的温度叫拓跋聿后脊梁窜起麻痒,直冲天灵盖。
脑中全然白茫茫一片,怔忡当头。
眼睁睁瞧着她的手指拨开自己的发梢,薄唇张合,好像是说了些诸如‘殿下头发生得真好’之类的话。
她轻抬袖,衣衫上的香气拢了上来。
拓跋聿再看不见别的,眼前只剩下她陡然凑近的脖颈,如玉如鹤,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碰一碰。
发髻间被什么东西给插动,凑近的脖颈也随之离开,在阳光底下泛着近乎耀眼的白。
料想到是给自己簪了新发钗,拓跋聿下意识要去碰,手腕却被冯初握住了。
“欸,殿下做什么取下来?”冯初浅笑,眉眼盈盈,“好看。”
好看。
拓跋聿呼吸一窒,握着冯初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
她当真是疯了、魇了,思绪又开始疯长,那两个衣衫不整的宫娥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脸却渐渐不再是她们的脸,而是冯初和她的脸。
她的衣襟散开后会是何种风光?
还有、还有她梦中的‘巫山神女’,冯初能否让她见一见,能否、能否让她也做一回楚怀王?
拓跋聿想到这些,身子都可耻地颤动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快了几分。
冯初察觉到她的异样,颦眉道:“殿下?”
“啊?啊!”拓跋聿如梦初醒,旋即红了脸,不敢再看她,“阿、阿耆尼说、说好看,那、那便好看。”
???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再度盘踞在了冯初心间。
可她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处奇怪。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冯初最后只能朝这方去想,“若是殿下身子不适,该早些回去修养才是。”
“不、不,孤无碍。”眼看着拓跋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眶泛红疑似又要淌下泪来,冯初就眉眼不住放缓。
“好、好,无碍。”
兴许是害怕自己叫太医来,畏惧吃药吧。
冯初再度为拓跋聿找好了借口。
然而接下来的一段路,拓跋聿依旧魂不守舍,无论冯初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都不敢抬头瞧她。
好似冯初是什么洪水猛兽。
拓跋聿心里此时却是充满了愧疚和心虚。
此前梦见隐隐绰绰的人还不能说明什么、梦见她送给冯初的手钏时,还能自欺欺人,觉着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能将冯初同梦中的人联想起来。
然而今日她却再也不能忽略掉自己心中的情感。
她分明生了同那宫婢一般的心思!
冯初替她暂上发簪时,她想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尽管脑子里无数次告诫自己,她是冯初,是太后的侄女,是拿她当晚辈教导、为她付出那么多的冯初。
可这些告诫并不能掩盖她闻见她衣襟上的香气时,渴望亲咬她脖颈的冲动。
她心下惶惶,没有继续游玩的心思,冯初没有继续扰她,惯常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今日是臣不是,殿下怏怏,臣却不能为殿下解忧。”
宫门处,冯初拜别时,眼中的自责蛰得拓跋聿心疼。
“不、不怪阿耆尼。”
不是冯初的错,是她,是她生了如此奇怪的心思。
她还想解释些什么,见得冯初微微摆头,就知无需多言。
“殿下有心事,不能告诉臣也无妨的。”冯初很是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衣襟,“等殿下愿意同臣说的时候,再说与臣,也好。”
“臣告退。”
冯初的车辇消失在平城长街,拓跋聿觉着今日的风真大,要活活将她扯碎了。
她一言不发地回到安昌殿,无数次地告诫自己,要收心,不能用对冯初生出这种肮脏的心思。
这是大逆不道、罔顾伦常!
拓跋聿颓丧地坐在宫内案几旁,屋外的喜鹊都归了巢、知了都叫干了嗓,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任由自己这肮脏的心思玷污了阿耆尼,在她没有收好自己这份心的时候,她该少同冯初相见才是。
她是这样想的。
然而当夜坐在梳妆台前,照见自己鬓发间的那根玛瑙珠钗时,拓跋聿构筑了数个时辰的心防轰然倒塌,化为颓圮垣墙。
冯芷君看人也未必那么准。
拓跋聿,有时候也是有谋无断的。
【作者有话说】
阿月浑子:开心果(这学名好听吧[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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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孩子长大了,心思也怪了
聿儿:喜欢一些自我博弈[合十][狗头]
第28章 梨簪
◎这可是你说的,阿耆尼。爱慕你,并非大逆不道。◎
是不是孩子年岁大了,心思都会变得难懂难猜?
她这太守自打回朝述职以后便赋闲在家,平城泛着喑哑的平静,季夏消逝,七月流火,天气转凉,酝酿在平城上空的暴雨迟迟不曾落下来。
既不叫她回盛乐,也不曾安排新的职务。
这还不是最怪的事。
最怪的事情,是从小就爱黏着她的太女殿下似乎转了性子,那日一别后,再不主动召她入宫。
自己何时惹恼了这位小殿下?
冯初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往堂前两月前新种的梨树下又浇了两匏水。
她送拓跋聿的簪子其实算不得什么珍宝,不过是自己在河边拾到的玛瑙,瞧着别致,心念一动雕了梨花。
许是不喜欢罢?
冯初幽幽叹气,拓跋聿是她为自己选的道,若是拓跋聿同她疏远了.......
一墙之下,两处怏怏。
“阿耶近日身子骨可还好?”冯初端着一盅炖汤推开了冯颂的书房,轻车熟路地将桌上散开的文书收到一旁,放上羹汤。
“这是女儿亲手炖的,阿耶您尝尝?”
冯颂怪异地瞅了一眼冯初,这个时辰,他一般是不进膳的,而且.......据他所知,自己的这位女儿,对庖厨之事兴致不高。
寻常女儿家会的刺绣、纺织、料理家务,更是一窍不通。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有事要求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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