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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回过神来,忙扶起柏儿,替她掸了掸身上的灰:“说的什么话,若不是柏儿,我哪儿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批阅公文?”
“许是……许是我这些时日太累了罢。”
冯初温和地勾唇,“让柏儿为我劳神了。”
“大人……”
“柏儿说的,我会记下的。”柏儿分明什么也不晓得,也没叮嘱什么,这话温雅有余,却无一句落在实处。
“帮我备马罢,”冯初抬手搭在她肩上,珊瑚手钏斑驳,刺得她又迅速收回,用宽大的袖袍将其掩下。
“等日头落些,我去趟郭外。”
皇翼寺的五级浮屠上遍饰铜铎,风往北吹,音送紫宫。
她跪于蒲团,渴求一场暴雨,最好一口气裹挟南地五千里江河湖泊的蒸腾水汽,浩浩荡荡刮到平城,倾盆而下,将目之所及的宫阙楼阁、往来人们都冲刷斑驳,水墨交融。
她与她都化成丹青翰墨,这样才能换得她们片刻相贴。
她与她,那么近,那么远。
奈何平城少雨,铜铎无言。
“陛下,时辰到了。”
“好。”
金身塑像缄默,也是她唯一寄托妄想的地方,离开这佛堂,她就要学着如何做一个帝王,一个令冯初满意的,帝王。
“这衣裳有些老气了。”李拂音替她换上袍服,石青色的衣衫贴在拓跋聿的肌肤上,衬托得有些苍白,“太皇太后......不喜。”
“那便另外换件吧。”
拓跋聿对于妆容打扮的心早已偃旗息鼓,帝王本就不该有太多喜好,而她想要的,也难以得到。
李拂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寻了件浅朱色的袍服替她换上,扣上腰间带钩时,李拂音淡淡地说了句,“陛下与李昭仪,真像。”
随着年岁增长,她也渐渐晓得了自己的生母不是离开宫中,大魏子贵母死,她应当是在自己册封为太女的时候,被父皇赐死了罢。
阿娘离开她太早,这些年也都是冯初和李拂音替她操劳一切,悲恸心酸,在经年的时光中也不过是化为心间烟波。
不去细瞧、不能细瞧,日子如常。
不过李拂音身为她阿娘的婢女,甚少在她面前提及阿娘,今日突然说起阿娘,拓跋聿有些诧异。
“我阿娘......我与她长得很像么?”
像啊,太像了,不光和你阿娘像,也和那个高坐皇位的帝王像。
“陛下同昭仪,眉眼最相似,”李拂音的目光缱绻而疏离,拓跋聿有些抓不住,“......陛下,笑起来时,有昭仪七分神韵。”
她靠着这七分神韵,撑到现在。
四娘......
她真的好累,撑不下去了。
“是么......朕已经,记不太清阿娘的容貌了。”
拓跋聿语气怅然,低头无心一言,殊不知扯断了谁最后一根绳索,“朕,对不起阿娘......更对不起阿耆尼。”
李拂音清晰听见自己牙关紧咬的摩擦声。
“陛下,就这么看重冯家的小娘子?”
她的音色压得很沉,奈何沉溺在情孽纷扰的小皇帝哪里察觉得到身边人的异样。
“是朕对不住她,朕若是没起那些心思,她便不会被朕绊住,束手束脚。”拓跋聿掩面,不想给旁人看见她失态,即便此人是日日侍候的李拂音。
“朕,一国之主,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还拿着自己幼稚懵懂的感情,一次次失控,一次次朝她施压。
“阿耆尼是天下顶好的人儿,她心怀天下,怎么会瞧得上我呢?”
......
“陛下心下装的是九州万方,他不将我挂在心上,也是应当的。”彼时李昭仪抚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小腹,“纵使来日生下的孩儿被立为皇嗣,要我的命,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
好一个心甘情愿!好一个理所应当!
李拂音缓缓抬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帝王,半晌,仰头,对上了堂前佛像漆画的双眸。
她不需要佛陀普渡。
【作者有话说】
推荐亲友的古风小说《一挽长发定终身》,长公主×权臣女将军,也是偏正史的架空文。[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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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花三章
◎休即未能休◎
“待会儿恐怕会落雨。”
有关试行均田的准备在八月结了尾,总算没有在平城市集装疯卖儍敲锣打鼓的王公勋贵同她找不痛快,朝堂上参她的奏疏也少了不少。
冯初总算能稍稍忙中偷闲,喘上一口气,在府上设宴,邀了门人心腹,安静听些丝竹管弦。
“嗯?”杜知格望了望天,中秋的天,瓦蓝无云,哪来的雨。
“杜郎似是不信?”公务暂歇的冯初也起了玩性,“不若打个赌?”
“好啊,什么彩头。”杜知格笑着应道。
“若我胜了,杜郎自罚三杯,并......吟诗一首。”冯初眉眼流转,落在慕容蓟身上,指尖轻叩案面,“以‘翠虎’为题。”
慕容蓟险些叫酒水呛了,自脖颈至耳尖,通红发燥。
又听得身旁人道,“那倘若是我胜过君侯呢?能否同君侯索一物什?”
“杜郎想要什么?”
冯初知她要打趣慕容蓟,话顺得很快。
“臣想借慕容将军的两口刀,观摩几日。”
“杜大人,您要慕容将军的刀观摩,怎地寻起君侯要?”
时下风气松放,冯初门下门人都瞧出杜知格同慕容蓟之间暧昧不明,也纷纷打趣起哄。
“哎......”杜知格故作为难,言笑晏晏向慕容,“这不是慕容二郎宝贝的紧,在下怕说不动她的心头好么?”
“......”慕容蓟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一个劲地埋头饮酒,如此窘态,引得众人大笑。
雨,真的落了。
杜知格笑着应了自罚三杯的话,却说诗还未想好,不该此时吟。
冯初摆摆手,本就是随性之语,由着她去了。
“不过君侯如何能未卜先知?”
“这世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冯初含笑不说破,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轻轻擦揉肋骨。
秋日里还有这么大的雨,不寻常。
“南风起,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骷髅生齿牙。”
秋雨打铜花,宫殿檐角下的铃儿丁零当啷,伴着母亲喑哑的童谣萦绕在幽深的宫室,灯烛几盏,枯照枝丫,帷帐重重,没骨掩肤。
婴儿含着阿娘的乳首,看不见她的枯瘦。
“拂音娘子,您怎么来了。”
嘲哳如鬼的歌谣戛然而止,胡夫人惊弓之鸟般抱着孩儿往身后的榻上瑟缩,双眸赤红,嘴唇惨白,发着抖。
“太皇太后托我来看看,天气转凉,胡夫人这儿缺了什么。”
“陛下心善。”
“这有些酒水,你们先去歇着吧,里头有我。”
“这——好吧,拂音娘子早些出来。”
脚步远去,木门擦过门槛,发出的声儿似狱中恶鬼索魂。
帷帐翻动如云,胡夫人抱着皇子,整个身子都蜷缩贴在墙边。
“这么黑,不多点几盏灯?”
微弱的烛光亮在她榻边,面前的女人清瘦唇薄,没多少表情。
身为母亲的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
胡夫人瑟缩,不肯说话,倔强地盯着,以为这般便能给孩儿屏障。
“你方才在哼什么?南风?白沙?”李拂音坐在她的床榻前,伸手抚向还在吃着奶水的婴孩。
啪!
伸到一半,被眼前人狠狠拍开。
“呵,”李拂音冷嗤,擦着被拍疼的手,“可惜啊,太皇太后不是贾南风,大魏朝堂掀不起八王之乱,否则我也很想瞧瞧拓跋家的皇帝青衣行酒。”
胡夫人呆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怀抱的孩儿哭了都没有意识到。
“蠢女人。”
什么?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李拂音一把薅住了衣领口,揪到面前,对上李拂音深邃的眼眸。
身子被吓得打了个颤。
“你都不恨吗?你不恨吗?”李拂音不知道在质问谁,“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被攥在皇帝和太后手里!”
胡夫人惶恐且懵。
李拂音是皇帝跟前的人,按理来说不该视自己和孩儿为小皇帝的绊脚石么?而今这话里话外,听起来倒是对太后和圣上怨恨颇深?
“我、我......”
啪——
五指分明的掌印甩在胡夫人脸上,当即一阵天旋地转。
“贱!真贱!”
她的脸上像是装了座平城的市集,开满了铺子,喜怒哀嗔一股脑儿地冒了出来,“他就那么重要?哈?命都愿意给!?”
“你到底是为什么活着的呢?”
“生了、生了又如何,又能如何!”李拂音痴痴地笑着,从袖袋里抽出一件孩童穿的小衣,灯火中慢慢展开,旧色的鸳鸯在上面成双成对。
一会儿变得格外温柔:“好看么?”
又骤然变得凶狠:“还不是到头归来丧,反认贼人作耶娘。”
小衣抛在胡夫人怀中,盖在她孩儿的脸上,她方才如梦初醒般,大叫着扯开小衣,背对着李拂音,试图护好孩儿,歇斯底里哭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人的呜咽如泣如诉,引来了外头走远了的宫人们。
太皇太后只下令幽禁,可没打算出人命呐!
急匆匆闯进了门,胡夫人在榻上声嘶力竭,李拂音一脸淡漠,疑惑地望着闯进来的宫人,“她平日里,也这般模样么?”
谁会在意一个在宫城内处境尴尬的先帝后妃呢。
“夫人平日里,就爱唱些我们听不懂的歌儿......”
“她!她要害我!”胡夫人嘶喊道,“她要害我啊!”
“呵,荒谬。”李拂音冷嗤,背过身去,眼前尽是无措的宫人,顿了顿,倏而回首道,“害你的,是我么?”
原本指着李拂音的手凝在半空,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般,半个字也答不出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宫内发疯的妃妾他们见过,皇帝跟前伺候的人忽然癫狂的他们是一个也没见过。
本着大事化小,几人好声好气地请出了李拂音,心照不宣地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好大的雨啊。
李拂音仰面。
万千雨丝,是谁的泪?天公啊,你也会哭么?你在为谁而哭呢?
情意和人心到底怎样才能变,又到底怎样才能不变?
“君侯,饮些药吧。”
“不......不用。”冯初牵强地笑笑,额间冷汗涔涔,“喝了又有什么用,之后下雨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不喝反倒还少些苦楚。”
“牖外的银杏叶生得真好,等雨落完了,你拾些来,做花笺。”
到底是变了好,还是不变好?
“四娘......到了那边,你别怪我,好不好?”
......
“城内前些日子闹虏疮,现下如何了?”
批阅完的奏疏搁置在一旁,冯芷君阖眼缓解在灯下批阅奏折的酸痛。
“回陛下,早已止住了。染疮的人并不多,悉数得以安置。”
“说来,他倒也做了些好事。”
拓跋弭推行官医,不论是公是私,冯芷君其实是不以为然的。
整个大魏遍采草药,寻名医,集中给百姓救护。
听起来大功一件,陛下仁德,但实际试行下去便会发现难如登天。
拓跋弭自己也心知肚明,拓跋允前往六镇更重要的是为安边民,而非推行官医。
随后政策夭折,不了了之,也是情理之中。
但雁过留痕,即便最后没能国境之内推行官医,却也留下了许多医倌。
是以此次平城发虏疮,并未波及许多人,很快得以遏制。
“善。”
均田制试行在即,冯芷君最担忧的便是突如其来的灾殃导致政策迟滞。
她睁眼,看向一直在屏风前学习律例的拓跋聿,凤眼微挑,招手唤妙观近前。
“哀家倒没注意......陛下是何时对律例有兴趣了?”
“似是......似是自京兆侯入宫献策起。”
妙观语气甚至小心:“是否要......”
“几本书而已,由着她去。”冯芷君不打算在这上面为难,“另外──”
信手自案上取出几本奏疏,妙观定睛瞧去,大抵都是同均田有关的,当中不少光瞧奏疏上写着的人名都能瞧出褒贬。
“你把这些拿给陛下看,让她三日内写本策论出来。”
冯芷君顿了顿,“不许去问阿耆尼。”
“诺。”
妙观端着数本奏疏朝拓跋聿走去,案上的饮子不知何时已经凉了,冯芷君也不唤人,沁凉的饮子落到胃底,激得她的困倦一扫而空。
她另拿起一本红底奏疏,明秀端方的小楷带着生气。
臣雍州刺史冯初谨奏:臣闻,国为民纲......泾渭汤汤,哺民百万,今乞伏丹江......
冯芷君皱了皱眉,朱笔书下几个字,合上,不再看它。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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