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与桃花,一同溃烂。
下地狱吧。
她狰狞着,对她能寻到的罪魁祸首们大喊。
“呵──哈哈,”几个殿前的甲士奋力按着,才能牢牢禁锢住李拂音。
她的鬓发已经散了,像是从神话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妖后──”
被击落的短匕躺在宫殿地砖上,冯芷君的手臂袖处被割开,她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惊愕。
匆匆赶到的冯初与拓跋聿见了殿中之景亦愣在当头,歇斯底里的修罗似有所感,偏过头,阴森森,直勾勾,看向拓跋聿。
冯初没有多想,将拓跋聿扯至她身后,挡在她面前。
端得忠贞做派......当真,令人作呕!
“呵,陛下,事情败露了,您打算继续龟缩在仇家的侄女身后,祈求她庇佑你么?”
殿中数道目光悉数打向拓跋聿,冯初没有转身,瞪了回去。
“朕......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拓跋聿的注意全然被‘仇家的侄女’给吸引过去,丝毫不曾意识到,这话落在太皇太后及殿中人耳中,多么像是心虚诡辩!
李拂音‘咯咯’笑起,叫人头皮发麻:“您可真是您阿耶的种啊!敢做不敢当,拿别人当挡箭牌,自己龟缩在身后,落得个干干净净!”
拓跋聿颦眉,刚想为自己争辩几句,小臂上传来温烫的力度,扯住她,不让她出头。
见对面如此沉得住气,李拂音咬牙,凉若鬼魅的眼神缠上了那团火莲,直勾勾地刺进她心中最心虚愧怍的角落。
“冯初,你倒是不怕自己被浇灌了那么多心血的人反咬。”
“你为什么不怕呢?是因为内心愧疚么?”
“愧疚自己的姑母赐死了她的生身母亲──”
拓跋聿眼瞳骤缩,她的母亲,不是、不是父皇赐死的么?不是死于子贵母死的制度下么?
冯初......
拉着她小臂的手缓缓松开,眼前为她遮风挡雨的人身形微微颤抖。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不将她嘴堵上?!”妙观见状不妙,连忙朝着羽林郎呵道。
几个壮汉去捂她的嘴,谁知李拂音同恶犬一般,毫不犹豫地咬去,银牙利齿霎时间扯下块肉来,“妖后!你心虚什么?!”
“你们冯家为什么要扶持聿儿,不就是为了让她做你们的傀儡么!”
“拓跋聿!你真像极了你耶娘,一个两个,都是没种的东西!”
羽林郎不敢再让她高声叫嚷,正欲将其打晕,纤瘦的身形不知何时从冯初身后急步走到羽林郎身旁。
按着李拂音的羽林郎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腰间配着的环首刀被少年帝王‘欻’地抽出。
“陛下!”
骤生变故,几个羽林郎的动作都停了,李拂音也没有继续叫喊,她直勾勾盯着拓跋聿,戏谑地望着她,轻声道:
“您不觉着自己可悲么?陛下?您是何种模样,都是照您杀母仇人的想法来的。”
“您放在心上的人儿,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弥补对您的愧疚......”
“陛、陛下......”被抽走刀的羽林郎试图去触碰拓跋聿的手心,想将刀刃取回。
拓跋聿眼眸低垂,晦暗不明,在羽林郎即将触碰到她手时,环首刀毫不犹豫地朝他砍去。
“呃啊──”
纵使闪躲及时,羽林郎也被割开了一道数寸长的伤口,鲜血滚珠似的在剑身滴落。
饶是冯芷君也想不到,拓跋聿会上前直接拔了羽林郎的刀。
沉声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羽林郎可以拦住发了狂的刺客,却不好拦住发了狂的帝王。
冯初心如死灰,她忽然明白了李拂音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根本不是拓跋聿的人,她只想复仇。
拓跋弭也好,冯芷君也罢,乃至她冯初和拓跋聿。
在她眼里,俱是仇雠。
事情到了如此田地,纵使她失去性命,却是实实在在一箭三雕:
冯初辅佐了多年的君王而今离心离德,知晓真相的拓跋聿若今夜刀向太后,无论太后生死,怕都不得善终,而失去了拓跋聿的太后,又该如何在宗室中重新培养一个傀儡?
至于随之而来的朝野动荡、冯初和冯芷君的抱负,一朝尽数付之东流。
还有比这更让人痛快的报复么?
冯初紧紧盯着拓跋聿,倘若她刀向姑母,她便扑上去,以此性命释恩仇。
这也是她唯一的法子了。
“阿耆尼。”
手握环首刀的拓跋聿并没有同预料中的那般挥刀向太后,而是低低地唤了冯初的小字。
“她说的,是真的么?”
爱恨交织的眸子在灯火下欲将俩人扯碎,真相其实心知肚明,可她就是想亲口听冯初说出来。
她想自欺欺人,她等冯初骗她。
理智告诉冯初,骗她吧,骗她的话,大家就都能够保全了。
代价不过是疯了的李拂音被戮于殿下,不过是让拓跋聿自欺欺人一辈子。
她是个好孩子,会心甘情愿咽下三代人的爱恨情仇。
“是。”
冯初勉力撑起一个笑,她想安抚,顿又觉着没有立场。
她注定成为不了姑母那种人。
冰冷的剑刃没有刀向高位之上的冯芷君。
铁味闯入鼻息,异物抵在了冯初喉头。
“阿耆尼──”
冯芷君这才是真心慌了,“陛下要做什么,不妨冲哀家来,一切皆因哀家而起,勿伤阿耆尼!”
她这是,想要自己的性命么?
冯初微微低头,羽林军的环首刀当真是利,她这样轻轻一动,脖颈上便传来肌肤裂开的刺痛。
她拿不稳手中刀,竭力克制着自己手腕抖动,浅色的眸子同大河开春皲裂的、被大块大块运往汪洋的浮冰。
嘴唇翕张,“你、你,当、当真,一直以来,都、都只不过拿朕,做、做铺你前程的物什?”
冯初没有急着回答她,转而隐晦地递了个眼神给她的姑母。
她在祈求,祈求冯芷君不要因她而为难拓跋聿,祈求冯芷君在她走后,给拓跋聿善终。
“你说啊!”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不知道究竟是在为自己的母亲感伤,亦或是在痛恨她十数年的欺骗。
“......是。”心口不一,竟是如此之痛,她端着同寻常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泄出少许愧疚:
“臣待陛下......私心甚重。”
语罢,冯初缓缓阖上了眼。
她的愧怍、她的祈愿、她的抱负,最终的最终还是败给了拓跋聿本身。
陛下,愿您往后余生,福绥安康。
意料之中的血飙风啸没有出现。
架在脖颈上的金铁骤然离了去,冯初睁眼,赫然瞧见那把本该架在自己项脖的刀此时正架在拓跋聿的脖颈处,握着刀的手也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她要自刎!
“陛下!”
冯初想也不想,双手紧握住环首刀白刃。
她无比庆幸环首刀在自己双手中扯开极深的口子。
疼痛没有来临,拓跋聿心如死灰地睁眼。
温烫的鲜血沿着刀口,淌在她的衣襟上,灼着她的皮肤,最后洇入骨血,逼成泪花,催折掉她最后一丝理智。
“冯初……”
拓跋聿齿缝中颤抖出她的名姓,握着环首刀的手失了力道,悲苦交加,恨不能将人逼疯。
她该恨她的。
“陛下……您……”要恨,就恨她,不要伤了自己。
“冯初……冯初──”
喑哑的缄默后是彻底失态的拓跋聿,她近乎粗暴地揪住冯初的领子,狠厉与委屈破碎成目光,一道一道,扎在冯初心间。
她更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恨她恨得彻底!
为什么她还要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为什么不能放任她自刎!
为什么……
拓跋聿的身形摇晃了几下,大悲大怒之下,再也支撑不住,怒气冲冲而面红耳赤的脸几乎是刹那白了。
揪着冯初襟袍的手彻底失了力道。
枯雪飘零,瘦销委地。
冯初顾不得手上可见骨的伤口,倾身抱住她。
即便早有预料,拓跋聿的单薄还是揪得她心疼。
休即未能休,休即未能休!
鲜血沁染拓跋聿的衣袍,洇开大片大片的污渍。
冯初将她搂在怀中,像是在环抱生命中最珍视的宝物。
“呵……”
嘲己弄人的嗤笑再度响在殿中,李拂音不屑地望着大魏真正的主人,说着来自蝼蚁的诅咒:
“太后,终有一天,您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的。”
从来没有卑微的人敢这样直视自己。
她不喜欢李拂音的眼神,好像在告诉她一路青云直上的天梯不过是与权力的媾和,总像在提醒她这一路以来放弃了多少东西。
还要在她最至高无上的境地,笑她手中权力压不住匹夫之怒。
天真,她怎么会后悔。
冯芷君俯瞰着卑微的她,“哀家永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往后亦然。”
末了一字一顿道:“正因如此,哀家才能而今站在这里,而李昭仪也好,你也罢,生杀荣辱,皆由哀家。”
李拂音不再挣扎,亦不再看她,目光长久地淹留在跌坐在地上,抱着拓跋聿,惶惶然的冯初身上。
羽林郎们不再犹疑,粗暴地将她押解出去,这一次,再不见得反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曲调轻和,宫阙回荡。
她唱着新娘出嫁时的歌谣,去赴一场不知下落的约。
且慢走,且慢走,四娘,再等等我吧。
……
【作者有话说】
南风起,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骷髅生齿牙。:晋惠帝时期童谣,讽刺贾南风乱政的不满,以及对太子悲惨命运的同情。
青衣行酒:五胡乱华时,晋怀帝为刘聪(匈奴人,汉赵政权君主)所俘,刘聪命他穿侍者所穿青衣为宾客斟酒。
虏疮:天花
拓跋聿所讲的波斯爱情故事原型来自于波斯历史叙事诗《列王纪》,后改编为爱情故事《霍斯陆和席琳》。但是!这个爱情故事内容本身作者并不觉得很美好[捂脸笑哭]这里属于为了行文牵强附会[合十]
第43章 露电
◎你这模样,当真像极了贞洁烈女要为自己的夫君殉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安昌殿偏殿的卧榻上,拓跋聿虚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冯初怔怔地,素来笔直的腰杆塌在案几后,任由太医捉了她的手,往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撒上药粉。
药粉融在血里,蛰不起她半点痛楚,她就这样看着,望着,好似欲将殿中砖石望穿。
“君侯、君侯?”
伤口包扎好,太医唤了她两句都不见得回应,还是柏儿大着胆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
甫一开口,问的还是榻上人的安危:“抱歉......陛下如何了?可有大碍?”
“回君侯的话,陛下晕厥,乃急火攻心、哀恸过度所至,多加休养,自是无碍,只是......”
“说。”冯初语气中的疲累同样令人揪心,太医虽不知殿中发生了何事,但还是道:
“陛下心有郁结,故有此遭,若郁结不散,必然──”
冯初摆摆手,示意她明白了。
痼疾易解,心病难医。
太医见她知晓,行了礼就要退下,冯初倏而又唤住他,命令道:“放出风声,就说,陛下为胡夫人、小皇子佛堂祷告前,不幸昏阙,探查后......同样是虏疮所致。”
“这──”
太医是太后的人,冯初此言,他拿不准究竟是太后的意思,还是......
“这是太后的意思。”冯初不欲多言,“去。”
太医见她如此虚弱,亦有些恻隐,不疑有他,叮嘱了几句,退了出去。
柏儿担忧地端盛上汤药,冯初一夜未眠,眼下青黑浓郁到无法散开。
这当然不是太后的意思,而是她要先斩后奏,尽可能地保住拓跋聿的皇位。
昌邑王固荒诞,却尚且算善终,可古往今来有几个不能保有皇位的帝王能够善终的?
冯初现下就如同嫁入别家的新妇,上有公婆要侍奉,下有家务要操持,还要调和一大家子,让家里和和气气的。
难,难,难。
身乏心苦,口中素来讨厌的药味都不见得多难受了。
碗盏轻轻搁置在案上,冯初疲惫地看了眼仍旧在榻上昏迷的人,得体如她,从未如此兵荒马乱过。
她不恨自己,宁肯自戮都不肯杀她。
她该有多难受,年幼失恃,被迫在权力当中斡旋,强硬的祖母,心上人非但不能成全她,还最终发现待她不真不纯。
冯初苦涩地叹了口气,披上外裳,“我去觐见太后。”
柏儿欲跟上,冯初又道:“你留在这儿,照看陛下。”
她心知肚明这是落荒而逃。
到了太后处,果不其然,碰了钉子,妙观在寝殿门口显然是候着她来:
“君侯,太后现下才歇下不久,您不妨,晚点来。”
“臣在此等姑母召见。”
冯初掀起衣袍,直挺挺地跪在殿前,亭亭净植,“臣有欺上之举,特来请罪。”
妙观不曾想冯初会是这般说法,愣怔,朝冯初微微行了一礼,回身殿内。
33/87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