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问的问题太过戳人,冯初应下时,没能注意到拓跋聿转瞬即逝的犹疑。
“朕可以不怨你。”
她竟是终于肯释怀了么?
冯初这两年来愁闷的眸子罕见地粲出了光,她等着之后的条件。
刀山火海,炼狱加身,再难,也无妨!
这次拓跋聿甚至只是微微按了按手上的杯盏,冯初就顺从地张开了唇。
脖颈划出一道柔美的弧度,金镶琥珀的耳坠更是在灯火中微微摇曳。
当真美景。
“做朕一人的──”
“咳咳......”
冯初被酒液呛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长袖掩口,唯露出欲怒还休的眼,还有被酒水熏红了的些许肌肤。
她、她怎么敢......
“做朕一人的臣。”
拓跋聿将酒盏置于案上,袖袍下的指甲微微掐住了自己。
她确是故意在这儿留的气口,亦恼透了自己心底间时不时扑上来的私心。
“臣、臣一直是陛下的臣。”
冯初深吸吐气,平复下来。
“呵,这话,你自己信么?”
拓跋聿望着她,豪赌真心,“朕与太皇太后,非要你选一个,你选谁?”
冯初愣怔之时,拓跋聿忽然凑近,倾身伏耳,温气痒人。
“朕,想要大权在握,你帮不帮朕?”
冯初的手不可自抑地颤抖,僵硬地侧面转身,嗓子里卡了东西似的,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她是太皇太后、是您......是臣的姑母。”
拓跋聿眼中平静无波,退了开来。
斟酒于盏,自己端了起来,细细把玩,青铜的杯盏在灯火下淬着华彩,“你瞧,冯初,你口口声声说的忠心,说的为了朕,单薄至此。”
“你明知道她是太皇太后,礼法在这,朕不可能要了她的性命,朕只是要了她的权柄,你就如此为难。”
“她将朕关入幽室时,你怎知她不是想要了朕的命?还是......”
拓跋聿轻抿酒液,自嘲道:“这也是你们设的计,好让朕为你们死心塌地?”
冯初没有接话,垂眸案前。
“看来是了。”
拓跋聿似笑非笑,唇瓣翕张,犹豫再三还是将话给说了出来:
“冯初,你自诩光明磊落,看来,也不过是虚有其表啊。”
原本垂着的眸子刹那间直勾勾地盯着拓跋聿,当中的情绪太过复杂。
羞恼?愤怒?委屈?痛心?亦或是对她的恨铁不成钢?
拓跋聿被这眼神看得心慌,撇开眼,不自觉地落了下风:“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冯初合上眼,极为沉重地喘了一口气,缓了许久,喉头才挤出字句:“陛下,定要这般逼臣么?”
“逼你又如何?”拓跋聿冷笑沉静地陈述道:“朕是天子,容不得贰臣!更何况......”
“若不想朕逼你,可以啊,将朕今日说的话告诉太皇太后,一盏鸩酒,朕欣然笑纳。就像你们杀死阿耶那般杀死朕,大魏的天下,不还是你们的。”
‘砰──’
冯初当真是被气坏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耗尽心血的人,竟然、竟然有朝一日会逼自己走到如此境地。
她捂着心口,不想再看拓跋聿,“我倒宁愿,这碗盏当中,全是鸩酒!”
满目痛楚,谁人不怜?
拓跋聿其实在她拍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后悔了,眼见冯初难受至此,她的心头竟升不起半点快意。
权势与爱恨,都是无底涧。
“......好。”
正当拓跋聿想寻些旁的话找补之时,冷然心寒的‘好’颤动了拓跋聿的心。
她怔忡地看着似是被抽干精气的冯初,不可置信。
“臣可以应了陛下,臣亦不奢求太皇太后失势后冯家荣耀如初,”冯初失魂落魄,如同佛堂前蒙上一层灰的神像。
“臣只求陛下,网开一面,让冯家做个富贵闲散之家。”
她竟、真的......选了自己。
“如此,陛下可满意了?”
“......尚、尚可。”
拓跋聿原以为自己逼她至这份上,她定会不甘不愿,自己再退一步,以拓跋宪之事去令她服软。
却不曾想,她居然......居然......
冯初怅然至极,她约莫当真懂了那日拓跋聿知晓自己一直生在他人算计好的宿命中是何种感受。
因果有常,报应不爽,她冯初,也是栽了。
自拓跋聿手中夺过酒盏,冯初想也不想,一饮而尽,方缓痛楚。
“臣还是希望陛下,多加思忖。”
冯初拂袖而起,她今日忍受的折辱已经够多了,话也再不复从前温婉,一如朝堂之上与人相争。
“臣心向陛下,此身此命,都可供陛下驱驰,哪怕......陛下铁了心,要将臣定在不忠不孝的柱子上,臣也认!”
“但与公而言,太皇太后失势,对陛下未必是什么好结果。臣请陛下多多思量,回心转意。”
“至于臣是不是贰臣......”
冯初的脊梁挺得笔直,哀切地看了一眼仍旧垂着头在席间的拓跋聿。
陛下是个好孩子,但爱恨凿空她以后,似乎她们都找不到栖息的枝条。
冯初哀叹,草草行礼,没有回答她。
“......臣告退。”
木门推开的声音惊醒了拓跋聿,她迫切地抬头,却只瞧见她的背影。
挺拔、俊秀,一如当年。
更加遥远。
【作者有话说】
《悼金陵》和《渡平城》时间线不互通哈,《渡平城》结尾我把两魏北周北齐和隋唐的整整四百多年国祚都折给北魏了。
只不过萧泽的人物原型活的太长了,我懒得另外起名字,就索性还用的这名。
(懒惰的作者)[吃瓜]
第48章 泥沙
◎拓跋聿的爱恨情仇写满了冯初的名姓◎
“孙儿欲拔擢两个人,还请皇祖母允准。”
自李拂音一事以来,拓跋聿与冯芷君的关系便只靠着冯初去维系,好在拓跋聿不如拓跋弭那般有想法,是以亲厚与否,冯芷君也不甚在意。
面对忽然提及要拔擢人的拓跋聿,冯芷君诧异,仍旧不动声色道:“谁?”
“雍州牧乞伏丹江及安南将军赫连归。”
她不愿承认自己不肯再去叨扰冯初,权当是与太皇太后周旋,合*该自己亲力亲为。
明知这无疑是将自己推至台前,蠢透了。
冯芷君冷眼瞧她,“陛下......是对哀家改革之策,有异议?”
无怪冯芷君会如此作想,赫连归也好,乞伏丹江也罢,背后的势力都是宗亲勋贵。
“孙儿绝无此意。”
拓跋聿固然心如擂鼓,却不再同儿时那般畏惧她,“皇祖母新政,上应苍天,下安烝黎,此乃富国强兵,必行之法,孙儿深以为然。”
年轻的帝王面无异色,既没有唯唯诺诺,也不似拓跋弭那般稍微刺两句,就嚷嚷着她是殆害国家。
冯芷君停下了批复奏疏的笔,终于正眼瞧她。
“你既知鲜卑勋贵乱象,缘何......欲拔擢这二人?”
“回皇祖母的话,三长之策,甚于均田,难免勋贵反扑,沸反盈天,以清贵虚职予之,既全体面,亦安人心。”
“体面?”
这几句空洞之语可说不动冯芷君,“昔年苻王克燕平凉、破仇灭代,诸公皆得礼遇。半壁江山既定,主骄法驰,赏罚不明。
反者得善终,金刀不杀人。
养虎为患,淝水一败,姚苌、慕容垂、吕光先后拥兵自立。”
“姚苌逼其投缳而死时,可顾及过从前他给他的体面?”
“陛下也要做此种仁君?”
“孙儿惶恐。”拓跋聿嘴上说着惶恐,眼眸依旧坚定,“孙儿从未想过做仁君。”
盛世仁君可得圣名,乱世仁君......不合时宜。
“孙儿以为,鲜卑勋贵,自该打压,却不可操之过急。”拓跋聿脑内想了许多种说辞。
三长也好、均田也罢,拓跋聿没有昏头到要因权争而废政。
倘若她是冯芷君......
新政过后,税赋上升,富国以后,除开鲜卑勋贵,第一刀会是哪儿呢......
齐国。
“我大魏兵制──”拓跋聿想明白后,眼瞳中露出某种兴奋的震颤,“以兵镇为主,部分鲜卑勋贵......南下伐齐还用的上他们。”
她竟然已经能看得到自己欲伐齐么?
“......所以你以为赫连归与乞伏丹江可用?”
“......都不可用。”
拓跋聿的回答更让冯芷君意外,既知这二人不可用,缘何还要举荐二人。
“鲜卑勋贵,能合用的,该是如慕容蓟这般,心向朝廷的。”一向沉静温良的人,而今让冯芷君不由心生提防:“孙儿愿为皇祖母驱驰,助皇祖母,铲除朝中不平刺。”
伐齐,也可以伐的不止是齐。
“......”
知道自己是杀母鸩父的仇人,还敢同自己说这番话,还能‘为她驱驰’?
“陛下当真是脱胎换骨。”冯芷君笑意不达眼底,“这番话,是阿耆尼教的?”
阿耆尼......
久违的称呼让拓跋聿恍惚,脑海中挺拔寂寥的背影一闪而过,“非也。”
“朕以为......朕与皇祖母,当同船共济。”
不论怨与不怨,恨与不恨,她确实早已与冯家一衣带水。
强行割袍断义,只会彼此都粉骨碎身。
政治的底色,是妥协啊。
冯芷君总算满意,拓跋聿句句在理,且她的内里,还是那个轻易妥协的模样。
江山多娇胭脂绘,她冯芷君还不愿拱手让人。
“容哀家,再思量思量。”
冯芷君没有直接同意拓跋聿所请,“陛下闲来无事,可多去佛堂听经。”
“诺,孙儿领旨。”
待她步出殿外,冯芷君才唤来妙观:“将阿耆尼召来。”
......
“郡公,您输了。”
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逼困棋角,苦无生机。
“啊,啊......”冯初拈着棋子的手指一凝,白子滴溜溜地滚落,搅乱一盘棋局。
释然而笑:“输了啊......”
冯初衔起棋子,一枚一枚纳入棋盒,无端让人觉得寂寥。
她像是在衔起满地心事。
“郡公,”杜知格突兀地搭上了冯初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冯初不解,望着她。
“您心事,太重了。”
浸淫朝堂多年,冯初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本能地不想让旁人窥探自己:
“改革新政,事多而杂。”冯初佯作不在意,“难免心有忧虑。”
“太皇太后日理万机,臣却觉着她焕发青春,年轻了至少十岁。”杜知格倒是不顾忌,拿冯芷君说事儿,“倒是小冯公你,像极了鳏夫怨妇。”
鳏夫怨妇?
冯初愕然,半怒半嗔,“你好大的胆子,拿本公比作鳏夫怨妇。”
杜知格不以为意,反唇道:“在下若不将您比作鳏夫怨妇,您还得垂泪对棋子儿。”
“说说吧......”
“您同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冯初的眼眸瞬间凌厉了起来,还带着提防,盯着眼前素来云淡风轻的杜知格,却又无法反驳。
只能道:
“......杜大人,慎言。”
杜知格见她动气,并未急着告饶,举盏饮汤,“小冯公,您不觉着自己活得太累了么?”
“以女儿身步入朝堂,不肯以婚姻为筹码,要做国之柱石,兢兢业业,沥血呕心。”杜知格的眼瞳干净纯粹,倒映出冯初的面庞。
“这天下腌臜人,为名、为利者多如牛毛,归根结底是为己。可小冯公,你呢?你为国为民为名为利,怎么就不为自己呢?”
“太皇太后弄权,甘之如饴,因为那就是她本该有的模样。”杜知格目露怜悯──冯初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有人以如此目光看着她。
“小冯公,您看不见自己的本心,不是么?”
她看不见她的本心......
冯初怔怔,杜知格的叩问在心头回响。
不......怎么会呢......
她明明每一步,每一步都是自己反复思量,才落下的。
杜知格似是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指着她收至一半的残棋,“在下学棋不久,论弈力,在下是比不过您的。”
“然而这几日下棋,郡公弈路看似精打细算,却是失了大局,再无高瞻远瞩。”
杜知格话说得愈发凌厉。
“......小冯公,不,阿耆尼,”杜知格替她收好棋子,“我无意庙堂,您是知晓的。”
“太苦的话,可以向他人倾诉的。无需一人相扛。”
她真真是带了仙气的人,“不论怎样,在下也算是郡公的门客,理应为郡公除忧解难。”
......
“呵......哈,”冯初浅笑,明媚如霞,眼角凝露,“杜大人啊......杜大人......”
她并未言自己的事,还复从棋盒中取出棋子,落于一角,“杜大人不会生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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