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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档案室的钥匙能给我一把吗?后面时董需要什么资料,我就直接来拿了。”
苏北辰心事重重回到酒店,他住在新禹的一家宾馆,时晏也住在这里,这是福利院一小时车程内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住处。
他原本以为时晏会住在西汀的W酒店,或者起码避开他,但时晏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跟他住进了同一层,在走廊里遇见他时只当没看见,甚至没跟前台提过换房间的事。
时晏不再介意他靠近了,但并非是不讨厌他,他脖子上浅淡的齿痕又浮现在苏北辰眼前——过去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在淡化,所以恨,连同爱的那么一点点可能性,都在消失。
手心传来一阵刺痛,是他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齿痕咬住他掌心的肉。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再抬起头,时晏正坐在大堂打电话,他忍不住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一开始他眉头紧锁,两片嘴唇动的飞快,后来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起什么,他先是挑起一边眉毛,严肃的神情顺着眉梢溜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饶有趣味地等对方说完。
时晏在和Ryla通电话,他叫Ryla去查查帮他做福利院义工活动调查的第三方公司,看有没有闹出过关于不实报告的纠纷。
“越快越好,最迟明天下班之前。”
“好的。”Ryla在电话那头答应,“我正要联系您,您就打来了,有两件事请示您,是关于SL的。”
“SL?”时晏想到这几天贺铭安安静静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记录停在贺铭答复他出差的那条“好的”,以这种方式听到对方的动向,心情有些微妙,“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不是“他们”怎么了。Ryla从他的人称代词里咂摸出不寻常,难怪大刘和简声都拿不定主意,要她来问时晏,特别是大刘,旁敲侧击的,就差直接问老板和SL的贺总什么关系了。
“刘总监说,贺总拒绝了恒时的项目,问您有没有别的安排。”
“另一件事。”时晏没回答,让她继续说完。
“简总监问,Wander有一笔给SL的合约款该付了,贺总想提前一周,行不行?”
一边拒绝受他的恩惠,一边又要回应得的,这是什么分手前的财产切割仪式吗?
“南湖园的房子卖了吗?”时晏突然问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Ryla想到之前,时晏看见贺铭那间售价六百万的房子,紧急叫她去筹出一笔等额现金,她更加笃定两人之间不对劲,去中介平台确认后小心翼翼地回复他:“平台显示已经网签了。”
看来贺铭是不打算兑现他的支票了,时晏后知后觉,贺铭心里在别扭着,宁愿卖掉房子也不想跟他伸手。
贺铭会闹别扭这件事让他觉得新鲜,房子卖了,现在SL应该不那么着急用钱,于是他小小使了个坏。
“告诉大刘,恒时的项目先放一放,不要再联系贺铭,也别找别的公司。”
他顿了顿,“至于Wander的回款,你让简声拒绝掉。”
“别直接说不行。”时晏说得很慢,确保Ryla能听清楚每一个字:“让简声告诉他,我——时晏,要考虑考虑。”
他倒要看看,贺铭会不会来找他。
第28章 28 白金手镯
阴天的晚上,乌云在月亮上打了一块灰色补丁,福利院低矮的楼轮廓模糊,也叠在背后深色的夜空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幅被弄脏的画。
时晏从墙头跳下去,不出所料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他上学时没逃过课,后来更是到哪里都光明正大,恨不得一堆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第一次翻墙越户就差点交代在这儿。
光线、声音和影子都告诉他四周没有人,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宿舍楼下,仔细辨认着小凤房间的窗户。他从怀里取出专门去买的长距离手电,打开对着那扇窗户快速摁了三下开关,光线明明灭灭,充作简易的信号灯。
没有反应。
如果小凤睡着了,恐怕他拿探照灯都未必能把人晃醒。时晏不禁怀疑自己想多了,他又用手电筒照了一次,依旧无事发生。
所有窗口都黑着,他再多晃两下恐怕就会把保安或者其他什么人引来。时晏动了动隐隐作痛的脚腕,评估着以他现在的状态再翻一次墙能不能安然无恙。
他没注意,楼上的窗户打开了,一团黑影从窗口钻出来,急速下坠。时晏察觉到上空因下落的物体而变得异样的气流,及时往前一步,那团东西砸到了他脚边。
尽管落点就在他旁边,时晏却没立刻蹲下去确认那是什么——他看见了一块条状布,应该是袖子。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再去看那团东西,是扁的,地上很干爽,掉下来的不可能是个人。
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确认那是一团袖子打结的衣服,鼓鼓囊囊的,里面包着什么。时晏捡起来,正要把手电筒关上,宿舍楼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呼喝:
“谁在那里!”
巡逻的保安顺着光找来,脚步声逼近。时晏把手电筒掷在地上,悄悄绕到另一侧。追过来的保安先看到了他留在地上的电筒,他捡起来,谨慎地放慢脚步。时晏停在两栋楼的夹缝之间,身后的窗户没有装宿舍楼那样的格栅,他试着推了推,竟然没有上锁。时晏没有犹豫,动作尽量轻地跳了进去。
“有人吗?”保安这才绕过来,两栋楼之间空荡荡的,他没注意到那扇只来得及关了一半的窗户,拎着那只摔坏的手电筒喃喃道:“哪个小崽子从楼上扔下来的。”然后走开了。
窗外的脚步声和人影都消失了,时晏松了口气,打算原路返回,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光。
“晏哥?”
借着窗户上的影子,他看见苏北辰站在他身后,光源是一只运动手表。苏北辰垂下眼睛,看着他被擦破一道口子的裤腿,“你怎么在这里?”
“想来。”不管撞见谁,时晏都不打算解释,他反问苏北辰:“你为什么在这儿?”
苏北辰沉默了,他手里分明攥着什么东西,时晏不想听他分辩,示意他递过来。
他拿着的是一份西汀生活报,发行日期是十五年前,社会头版印着一张大幅照片,装潢简陋的福利院宿舍里,少年时晏坐在窄小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串手表一样的亮晶晶饰物,递给床上的小孩。
以那串饰物为界,他和小孩分布在照片的两侧,年代久远的影像上看不出光影的变化,但呈现出奇异的明暗分隔,衣着精致的时晏使得一侧的画面显得明亮,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英俊面庞发着光,而缩在床角低着头的小孩隐在阴影里。但他垂颈和那孩子说话时的样子温柔而自然,弱化了他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画面反而显得十分和谐。
时晏想到贺铭藏在衣袖下的那只白金手镯,他当时觉得眼熟,依稀记得自己有过一条类似款式的镶钻链条,现在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有过一条样式相似的手镯,十五年前,在福利院,他摘下来送给一个自杀未遂的小孩,叫他遮遮手腕上的伤疤,不过没送出去,太贵重了,对方不敢收。
报纸上的新闻就是那时候发的,院长也给他寄了一份,报道的用词过于耸动和煽情,把自杀的小孩写成了心理扭曲的弱势群体缩影,而他是家庭富足内心阳光的爱心人士,并且照片拍到了孩子的脸——尽管看不清晰,但确实是从正面角度拍的。时晏收到后大发雷霆,福利院不许拍照、不许接受媒体采访的规矩就是那时候定下的。
“院长说这里有你以前的照片,我想看看,白天人多,不方便。”苏北辰的声音很低,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嘶啦——时晏干脆利落地把报纸撕了,碎片乱七八糟塞进口袋,转过身不再理会苏北辰,他没看见,苏北辰放在身后的手悄悄摸了摸架子上的一本笔记本,手指捏得皮质封面起了皱。
“你确定是这儿?”
时晏的手已经搭在窗框上,外面却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是啊,刚才我看见这有光在晃,走过来就剩个手电筒了,怪瘆人的。”
刚才的保安带着同伴去而复返:“这两天有领导来,院长让咱们小心点,还是再看看,别丢了东西。”
交谈声从窗外飘过,他口中的“领导”被苏北辰扯着退到墙角。苏北辰很规矩,只扯着他衣襟下摆,没有碰到他。他用手撑住苏北辰身后的墙,以免和他靠在一起,苏北辰松开手,反倒像他把苏北辰堵在了墙角。
两个人影在窗户前徘徊,阻断了他后退的脚步。手表的屏幕熄了,黑暗里他只听得见苏北辰的呼吸声,幽闭的角落里,温热的气息像蛇一样缠住他。
窗户被拉开,“等等,这个窗户怎么没关。”
时晏僵硬地伏在他上方,他得想点别的,不然他很快就会发病。他盯着自己搭在墙上的手掌,努力忽略身下的人。
随便想点什么……那只镯子,对,那只手镯后来去哪儿了?不知道,虽然被还了回来,但他后面再也没有带过。
一道强光照进来,直直地在他们身侧穿过,在窗户对侧的墙上左右乱晃,“不会有人进去了吧?”
窗外随时可能进来的人加剧了他的紧张,后背出了一层汗,他继续漫无目的地想着,分散注意力:贺铭也有一只白金手镯,临行前的晚上,他和贺铭也像现在这样挤在墙边,只不过他的位置在下面,贺铭的手臂横在他身旁,他转过脸不看贺铭,碎钻在他眼里洒下星星点点的光。
那些光点摇晃着,他被贺铭投进一汪温泉水。撩拨,搅弄,水温升高,空气里热意蒸腾,流水汨汨要向外泄出去,却被堵住了出口。
贺铭问他,在想什么。
“这是档案室,没啥值钱的东西,要偷也是去仓库或者财务室。”
“你上去看看,我在这儿等着,有人出来我堵他。”
“好。”
探照灯低下去,被墙壁挡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弱的火光,伴随着烟味。守在楼下的保安在外面抽起了烟。
苏北辰的心跳得飞快,在心里祈求外面的人不要离开。他抬起头,借着黑暗的掩护,偷偷用目光描摹时晏的轮廓,全然不知时晏脑海里是怎样一副香艳画面。
他咬着嘴唇,没有回答,急流变成温柔的水波,呼吸也慢下来,重新变得悠长,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涟漪又起,将要奔涌而出时,又再次被残忍地堵在池中。
“嗯?在想什么?”
他掐住贺铭的下巴,接近脖颈的位置,不许他继续,贺铭只是笑笑,把他的手拿下去,和他的另一只手并在一起,安抚性地握住,趁他不备,握着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单手把他钳制在墙上。
空着的手继续作恶,搅动一池春水,再阻止它奔流,如同海妖的歌声,他的话又在时晏耳边响起: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窗外吹来一阵风,唯一的火光灭了,保安掏出打火机,重新将烟点着,“妈的,别真是有鬼吧。”
那样的时刻他本来就快活和恐惧交织,难以自抑,被贺铭翻来覆去地折磨,理智很快完全断了线,他叫了贺铭一声,算作回答,也是变相认输。
贺铭却不给他痛快:“再说一次。”
他叫贺铭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脑海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贺铭给了他解脱。
“别想别的,只想着我。”贺铭垂下头,强势专横的模样烟消云散,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轻轻柔柔地帮时晏擦干净,“别难受。”
外面又有一阵脚步声,这次拖沓得多,查探仓库和财务室的保安回来了。
“都看过了,没事,估计就是小孩调皮,扔下来的。”
两个人结伴离开,时晏退开一步,除了心跳有点快,一切如常。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确认有没有新消息。苏北辰惊讶于他的镇定,余光扫到他的手指停在贺铭的聊天栏上,胸口因和时晏近距离相处而燃起的小火苗烧成了一把妒火。
“你还真是有救风尘情节。”他克制不住话里的嘲弄,“他和我一样,从阴沟里爬上来的人,身上一辈子都会有味道。”
他以为时晏不会理他,时晏已经跨过了窗台,却又回过头。贺铭也说过类似的话:阴暗潮湿的地方会在人身上留下味道。他想起贺铭身上萦绕的淡淡柑橘香,“那他的味道还挺好闻。”
时晏离开后,苏北辰把放在架子上的皮面笔记本拿下来,他对时晏说了谎,他不是来找时晏的照片,下午他找那个记者打听了一下,很快确定曾经属于这里的就是他认识的贺铭,他是来找一些贺铭的东西。
他翻遍了白天看到过的标着年份的牛皮纸箱,找到了这本本子。黑色的pu封面上印压的金色小字显示这是某次中学生竞赛的奖品,他眼皮一跳,翻开扉页,上面写着贺铭的名字。
借着手表稀薄的光,他粗略地翻了一遍,从格式上看,这是一本古怪的日记。每一行都以日期开头,后面的文字很简短,记录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和这一天的心情状态。
“3月3日,阴天,难过。”
“3月4日,衣服还没干。”
……
他重新回到扉页,发现封套里还夹着一张卡片,苏北辰揪住露出来的小小边角,把它扯出来,随着纸条掉出来的还有一些发黄的薄片,他想捏起来,一碰就碎成了渣。
卡片上的字迹和日记本上不同,明显属于另一个人。苏北辰的心狂跳起来,他从钱夹里取出另一张卡片,是高中时他缠着时晏写下的生日贺卡。
他把两张卡片摊开放在一起,是时晏的字没错。
“发芽的时候,就跨过那道疤吧,开花的时候,要迎着新的生活。”
那些黄色的脆片应该是氧化过的干花花瓣——卡片外侧留下了淡淡的印子,是小小的蓝色花朵。
在什么情景下,时晏给了他一些花,和一张这样的卡片呢?
苏北辰不知道,他也不想让时晏知道,他直觉应该让贺铭的事情随福利院的一切烂在这里。
他带着那本日记,悄悄离开了福利院。回酒店的路上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深更半夜,会是谁?他心虚地去看来电显示:时文礼。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等待电话自动挂断,对方却穷追不舍,持续打过来。
电话接通后,时文礼单刀直入:“听说你要了档案室的钥匙,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请你去拿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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