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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拿出道具了。
她把从服务员那里要来的三个骰盅放到大家面前,她发现了,不能和贺铭玩需要动脑子的游戏,还是拼运气吧。
贺铭了解她的小心思,倒不介意放点水,他还能继续喝,Cindy再这么下去明天就真的要歇菜了。
“这轮喊几?”
“6。”
“不是吧贺老师,玩这么大吗?”
这轮是贺铭做法官,如果骰盅打开,三个人有人摇出了6,那么摇到的人就要喝六杯酒,但如果没有,贺铭就要被罚六杯酒。
他们每人的骰盅里只有一个骰子,贺铭的运气向来很差,他打算让对面两个人扳回一局,喝六杯收场。
“开!”
“我……发出小草的声音啊!”
“绝了。”
盖子揭开,李冠面前的小盘里赫然一个“6”。
时隔多年踏进这片应该称之为故乡的土地,他意外地幸运了一次。
贺铭说算了,李冠一边摆手一边往下灌,喝到第四杯时开始干呕,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还不忘给他竖大拇指。
“服了,我服了。”
李冠跌跌撞撞地往厕所跑,Cindy瘫在椅子上,对他抱拳:“贺老师,您真是六边形战士,respect!”
除了他们和服务人员,餐厅已经空了,李修远早就不见踪影。和常规酒店不同,西汀的W酒店是建在河边山谷的一处别墅群,占地面积很大,总共有15栋不同外观设计的别墅,散落在园区各处。餐厅和前台单独占一栋,从这里前往客房需要开车或乘坐酒店的摆渡车。
SL和他们找的视频拍摄团队占了半栋,别墅内另有几个房间住的是西汀本地的记者,贺铭下午看过名单,李修远也在其中。
他在一位服务生的帮助下把李冠和Cindy送回别墅门口,自己则在楼下站住了。
他无意识摆弄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摁得镲镲作响,是打火机,他做了个点烟的动作,迟迟没有尼古丁的味道散开,指尖被灼热的金属烫到,他猛地放手,这才发现他刚刚一直在用火苗烤装薄荷糖的铁盒。
贺铭甩了甩手,把还未完全冷却的糖盒和火机分开装进口袋,朝着往别墅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冒出一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不慌不忙地跟上他。
贺铭分辨着方向,他记得白天来的路上看见了一条河,穿过酒店东面。
初夏的晚上山风还很凉,他身上的衬衣略显单薄,但他感受不到冷,略显急促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簌簌抖动的树影,找着一条在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河。
视野豁然开阔,植被由高大乔木变成了灌丛,贺铭终于找到那条河,水面被夜色染成和天空一样的黑,分隔两岸的路灯照着高处的水波发亮,蜿蜒如同女人柔顺的长发。
河岸不属于W酒店,因此他和那条河中间隔着一道镂空围栏,贺铭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也跟着他朝围栏走。
夜里太安静了,尽管背后的脚步声很轻,贺铭还是听得很清楚,那人跟了他一路。
李修远和他的直接交集并不多,他还是岁岁福利院的一员时,刚刚成为记者的李修远写了几篇言辞夸张的报道,把励志孤儿的标签贴在了他身上。
他的照片被印在报纸上,配上矫揉造作的文字,李修远一遍一遍地重复他如何被父亲抛弃,被母亲和外婆留下,被仅剩的亲人丢进福利院的悲惨故事,最后用不可思议的语气感叹:他竟然还好好活着,还在追求世俗标准上的优秀,即使无人在意。
派发到西汀各个街巷的报纸的另一端,有无数好奇的、俯视的目光,但那尚且可以忍受。日常生活中,他也完全逃不开那些文字的诅咒。
岁岁福利院里,以乔展意为首的两三个人总是看见他就阴阳怪气拔高了调子:
“哟,好孩子来了!”
往往回到宿舍他就发现自己的书被撕得乱七八糟,纸页棉絮一样洒满了整个床铺。
因为他变成成绩榜上“千年老二”的男同学翘起一条腿挡住他的去路,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脚上的新运动鞋,手上以同样的频率摇着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
“你下次考差一点,我就每天赏你半盒牛奶。”
贺铭跨过他的小腿,却没避开被捏瘪的牛奶盒,乳臭味的白色液体尽数淋在他冬天的唯一一件外套上。
即使后来他去了舅舅家,表弟也时常会在他辅导功课时胡搅蛮缠。
“福利院里是什么样子?你睡在床上吗,还是地上?”
“老师去家访,就会到你的宿舍里去吗?谁来给你当家长?”
对于年少敏感的贺铭而言,李修远的报道是脸上黥的字,让渡二次伤害的界碑,放弃尊严的个人声明。
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恶意,不屑一顾的,刻意而放肆的,绵里藏针的,但从李修远那里,他第一次见到被打包得很漂亮的恶意,贴上同情或者其他某种更为重大、高高在上的标签后,变得复杂而隐晦,释放者佯装不知,旁观者有意忽视:这东西是会伤人的。
但如果只是那些,现在的贺铭能够轻飘飘地翻过去,做出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潇洒姿态。他真正难以释怀的,是一篇李修远发表的名为《孤童之死》的文章。
也就是那篇文章,让李修远险些被报社开除,但他最终也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当时那件事在西汀本地闹得沸沸扬扬,不久后也就平息,被人遗忘了。
贺铭已经走到酒店的围栏前,他用手掌在顶部一撑,轻巧地翻过去。
跟在他后面的人停住了,仿佛在迟疑要不要也翻过来。
贺铭冷笑,他无法确定,如果现在李修远过来,在酒精和肾上腺素作用下,他能不能忍住,别把他推进河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46章 46 河流
没有回答,他分明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对方就站在他身后。贺铭一边卷起袖口,一边转过身,他不介意再爬一次围栏,回去给李修远一拳。
看清来人后,他愣住了。
时晏臂弯里搭着一件针织开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话应该我问你。”
他和贺铭隔着一道围栏面面相觑,贺铭顿时生出一种逃课被老师抓包的感觉。
“你想干嘛?”时晏看着刚到胸口的围栏摇了摇头,“应该叫工程部加高。”
“确实,加高些更安全。”贺铭一本正经地附和,“我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
“够剧烈的。”时晏把手里的开衫扔过去,“接着。”
他身上穿着外套,这件显然是给贺铭的。
“谢……慢点!”
时总干脆利落地翻过了自己家酒店建的围栏,落地时贺铭扶了他一把,他迅速站稳,“把衣服穿上。”
“好。”贺铭听话地照办,“我们去哪儿?”
时晏挑眉,“你问我?”
“那……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嗯。”
贺铭带着时晏顺着河岸往前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黑风高,水面沉沉,眼前的情景活像某桩惨剧的案发现场。时晏没问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来河边吹冷风,只安静地走在他身旁。
说不上过了多久,气温变得更低,带着湿气的寒意割着皮肤,让人有种冬天的错觉。
贺铭突然问他:“要不要比赛?”
“什么?”
他指指他们能看到的最远的一段河岸,岸边种了一大丛白花,“看谁先跑到。”
……
时晏觉得贺铭应该是醉了,不然不可能大晚上要和他在河边赛跑。
犯醉嫌疑人认真地看着他,等他回答,时晏又清醒,又无奈:
“……跑吧。”
话音未落,贺铭就弹了出去,“那你来追我。”
时晏已经后悔答应他的提议,长舒一口气,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
如果说天之骄子时晏有什么短板,那一定是运动。他当然跑不过常年绕着翡湖夜跑拉练的贺铭,被远远甩在后面。
贺铭却越跑越慢,仿佛故意在等他。时晏深吸一口气,不服输地加速追上去。
在接近终点的地方,贺铭突然转过身,他没有防备,径直撞进贺铭怀里。
骤然失去平衡,他们一起向后倒去,罪魁祸首自觉把手臂垫在他身下。时晏则下意识用手掌护住他的脑袋。
两人一起倒进花丛里,一阵花瓣打着旋扑下来,花香馥郁,沾了他们满身。
时晏站起来,小片白色纷纷抖落,贺铭躺在地上,看他,也看落花。
“好像下雪了。”
“先起来。”
时晏伸出手拉他,站到路灯下才发现,贺铭的袖口被划破了,胳膊上也有一道细细的伤口。
他蹙起眉,正要教训人,贺铭从他领口取下一朵完整的白花,递到他眼前,“是栀子花。”
贺铭低下头,仔细替他把身上沾到的花瓣逐一摘下去,时晏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他的声音很温柔。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附近,也有这样一条河。”
“某次下雪的时候,河水还没有结冰。”
“有人对我说,要沿着河水的方向,从冬天走到春天。”
那是一条非常丑陋的河,狭窄纤细的水道甚至托不起一艘小小的独木船,岸边是连成一片的枯黄杂草,高矮不一的树木零星错落,随意分布在其中。
但那天下起了雪,独属于冬天的、短暂而美丽的花朵种满了河岸,将那条普通的河点缀出野趣。
细小的绒花不间断地落下,落在还未结冰的河水里,悄无声息地融化,随着河水奔流。
原来浑浊的河也能容纳那么美丽的事物。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阿龙嚷了起来:
“下雪了!河水还在淌呢!”
贺铭不许他把手伸进河里,他就用一个手指尖点点河面,再用同一根手指戳戳贺铭的手背。
冬天太冷了,风往穿了四五层的厚重衣服里面钻,贺铭没感觉到那点河面的凉意,他的手冻僵了,没有口袋,索性揣进袖笼里。
他叫阿龙回去,阿龙却兴致勃勃的,撺掇他继续往前走。
“你说这条河流向哪里?没结冰的河水,会不会淌到一个已经是春天的地方去?”
他说我们沿着河岸往前走吧,走到一个不下雪的地方,走到春天里去。
男孩的眼睛太亮,圆圆的瞳仁里映着雪光,贺铭无法,只得默默跟在他后面,沿着河的流向走。
他们在冷风里走了很久,月亮出现的时候,雪花消失了。
阿龙兴奋地搂住他,“到了!不下雪的地方!”
“再往前走会有小花吗?太黑了,这里也没有花草,看不出来是冬天还是春天。”
贺铭很想告诉他,他们并没有走很远,连那座小城都没走出去,不是他们到达了不下雪的地方,而是雪停了。
他的嘴唇一哆嗦,哈出一团白气,“也许不远处就有,但我走不动了。”
“那我们下次再来吧,下次再往前走远些。”
“好。”
“其实我也走不动了,不知道下次能走多远呢。”阿龙牵住他,耍赖似地靠上他手臂,让他分担一部分自己的重量。
贺铭拽着他往前走,“长大以后,我们可以坐船,不累,还能漂得很远。”
“真想快点长大啊。”阿龙又累又冷,但还是对河的另一头充满了兴趣,喃喃道:“我当船长,你当副船长。”
故事讲完,时晏身上的花瓣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走吧,回去。”
时晏突然问他:“后来呢?”
“嗯?”
“后来你们坐船去看河的另一头了吗?”
“没有。”贺铭停顿了一下,“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分开了。”
时晏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呢?”
“我也没回去过。”贺铭笑笑,“我没有故地重游的执念,在那里没什么美好回忆。”
他怕话题太沉重,玩笑道:“就连我给你讲的这一段,都是回忆滤镜美化过的,当时我走在河边,只觉得手和耳朵肯定要被冻掉一个。”
他们先走到了贺铭住的别墅,时晏住的地方要再往上走两百米。贺铭抬起头,有一扇房间的窗还亮着,也许李修远正躲在窗帘后窥视,他今天总是有类似的联想,让人十分压抑。
“我送你。”
“上去睡吧。”
他和时晏同时开口,贺铭没有坚持,“好,晚安。”
“今年冬天,一起去尼罗河坐船吧。”时晏突然说:“埃及的冬天很温暖,河水不会结冰。”
也许是因为这是温岁蝶的故乡,也许是今晚贺铭的状态实在不对,总之,他们走在河边的时候,时晏突然很担心,贺铭会像温岁蝶一样,永远消失在水中。
他对自己的描述不满意,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吸引人,如果是别人写在方案里一定会被他毙掉,又补上一句:“邮轮上看日出很美。”
这种安慰方式很符合时晏的风格,贺铭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好。”
“明天见。”
他看着时晏走远,才打开别墅大门上楼。李修远就站在二楼走廊里等他,那间亮着灯的房间果然是他的。
“还没睡。”贺铭随意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找到自己的房间,把房卡贴在门上。
“我在等你。”
“等我?”贺铭没合上门,但挂上了保险栓,“有什么要紧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你说下次聊,但没约具体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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