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贺铭,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十五年前那个贫穷瘦弱的男孩的影子。
剪裁精良的衣物勾勒着精壮的身体轮廓,那双倔强的眼睛被镜片挡住,惯常上扬的嘴角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当年的男孩已经沿着岁岁福利院旁的窄小河流跑到了上游,牢牢握住了自己命运的转向舵。
贺铭摊手,“这样我们都安心,你也不用担心我报警,说你敲诈勒索。”
李修远在人名框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你不会报警的,拿到钱后我会出去避避风头。”
“这份信任真令人感动。”
贺铭其实已经查到了他的航班信息,但还是对李修远会如此坦诚感到意外。
李修远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着的烟,咬破烟嘴,直接把烟丝放在嘴里嚼,嚼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因为我手里还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知道你还没忘记十五年前的事。不然你不会这么恨我。”
“那个自杀的小男孩,叫什么来着,阿龙?”
窗外太阳高升到正南方,随着光线角度变换,属于过去的阴影爬上贺铭的身体,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李修远终于找回一丝自信,“你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那就别耍花招。”
“等我顺利离开,我会把未公开过的、《孤童之死》背后的采访记录发给你。”
贺铭走后,李修远再次打开了电脑里名为“孤童之死”的加密文件。
文章里的孤童,也就是阿龙,曾经两次自寻短见,而这个文件夹的创建日期比他的第一次自杀还要早。
大约十五年前,一个女人找到李修远,要他帮忙调查岁岁福利院。
那女人苍白的脸色上透着一股病气,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酒味,让人疑心她精神状态不正常。但她那一头黑发却泛着柔润的光泽,和纤尘不染的鞋子一起彰示着这是位养尊处优的病人。
“李先生是吗?我在福利院见过你,你经常去采访孩子们吗?”
他狐疑地点了点头,女人又说:“太好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后面的话似乎令她难以启齿,“我怀疑福利院里的孩子正在遭受一些人的……伤害,你能趁着去采访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吗?”
“恐怕不方便。”李修远对调查记者的行当没兴趣,又危险又不赚钱。
女人从她那只黑色金扣手提包里掏出来了两捆现金,在西汀市区商品房均价不过四千块的时候,她就那么随意地把两万元放在了茶摊有水渍的小桌上。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希望你能帮帮我。”她咳嗽了两声,脸上几乎毫无血色,“拜托你,我短时间内找不到比你更合适做这件事的人。”
他拿走了那两捆钱,还留下了女人的手机号,女人反复叮嘱他,请他不要随意打电话,查到什么发短信给她。
接下来一个月,他借着采访贺铭的名头又去了两次,第二次时他撞见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孩躲在贺铭怀里哭,贺铭一开始显得很愤怒,说着要去揍某个人替他出气,伏在他胸前的男孩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渐渐的,贺铭眉宇间的怒气消失了,他一下下轻轻拍打着男孩的背,李修远在他平静的眼睛里看到涨潮和退潮,他轻柔又坚定地对男孩说,你放心,你以后再也不会看见他。不知为什么,那画面显得很悲怆。
最终贺铭牵着男孩走出了李修远的视线,也许是被其他孩子欺负了,男孩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十分奇怪。
除此之外,白天的福利院并看不出异常,李修远没法给女人交差,只好连续一周的晚上都在福利院外蹲守。
他记得很清楚,最后一天晚上下起了雨,不时有闪电把天空照得雪亮,其中一道白光闪过时,李修远看见了那三个人。
准确的说,他是先听到了一阵厚底雨靴踩在水洼里的沉闷声响,循着声音才找到了那群黑色人影。他们披着几乎及地的黑色雨衣,帽檐遮住了他们的脸,像在地面上行走的三朵乌云。
福利院里飘出一束白光,保安举着把大伞,手电筒对着来人晃了一圈。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伴随着一阵狂风,雨水吹进李修远眼睛里,他本能地眯起眼。
然而下一秒看到的情景使他的瞳孔放大,其中一个人的兜帽被风吹开,他的脑袋和脸孔都泛着诡异的银光,
李修远迅速按了几下快门,那三个人跟在保安后面进去了,他贴着墙根缓慢地向前挪动,已经走进铁门的保安却忽然回过身,手电筒的光射出来,擦过他脚边,李修远的腿瞬间就软了。
好在那束光很快换了方向,他听见铁门拖动的声音,保安只是来关门。他紧绷着身体靠在墙上,大气不敢喘,终于捱到脚步声消失,他才飞也似地跑了。
因为那人很快又把帽子拉了起来,他拍的那些照片大多模糊不清,只有一张清晰地拍出了那个奇怪的发光脑壳全貌。
那人带着一个金属质地的面具,或者说头套。面部除眼睛、鼻子下方和嘴唇处各掏出一个小洞,其余地方被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从辨认其下的五官。
金属部分一直由脸庞延伸到前半个头顶处,后脑勺再由两条尼龙带子固定,唯恐被人扯下来似的。
他把照片用彩信发给了女人,对方毫无回应。李修远没在意,反正钱他已经拿到了。
就在他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女人突然发了一条信息给他。
那是一串长长的名单,其中的大部分人李修远都认识或者听过,要么在当地有官职,要么就是西汀有名的富商。
“请务必惩罚他们。”
她只发了这样一句话作为说明。李修远头皮发麻,建在郊县山下的福利院,深夜带着金属面具的神秘人,疑似精神不正常的有钱女人,一切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他收到那条短信后不久,他在自家报纸上看到了女人的讣告。
黑白照片上是更年轻时候的女人,没有郁气的眼睛明亮而温柔,和她的名字一样美好。
“岁岁福利院创始人、吾妻岁蝶昨日于长临病故,享年四十岁。兹定于七月二十二日午时,在怀恩殡仪馆火化,并举行追悼会。谨此讣告。
时文礼哀告
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九日”
第56章 56 复仇
出于一种未知的恐惧,李修远把手机里和女人的信息记录都删掉了,但他记下了女人发来的那串名单,和拍到的唯一一张清晰的面具男照片一起,存在了电脑文件夹里。
期间他听说福利院有个小孩闹自杀,恰逢院里有重要访客,他被叫去拍摄,见到了那个没死成的男孩,正是曾经抱着贺铭哭的阿龙。
温岁蝶的讣告发出后,约莫又过了三个月,阿龙第二次划开了自己的手腕,结束了他短暂的生命。
对于阿龙想不开的原因,福利院的人讳莫如深,只暗示是他被收养人放弃,心里有落差。但直觉告诉李修远,阿龙的死也许和温岁蝶当初委托他调查的事有关联。
尸体火化之前,他特地买了一束小雏菊去殡仪馆看望阿龙,工作人员见到他,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你是第一个来看这孩子的人,他实在可怜。”
“孤儿总是可怜。”
“不是的,这孩子……”工作人员摇摇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希望他来世不要再托生到这种地方。”
趁她没注意,李修远偷偷掀开盖布瞟了一眼。
看到尸体后,他脑中一道电光闪过,刹那之间明白了一切。
就算过了十五年,再想到这些事他依旧觉得浑身发冷,李修远伸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窗外掠过一片灰色的山影,他知道,山坡另一侧就是岁岁福利院的所在。
车子后座上放了一个大号行李箱,里面装着贺铭给的两百万现金,除此之外,他就只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导航上的目的地不是机场,是一处渔船码头。机票只是障眼法,他已经打点好,打算直接搭船去东南亚一带。两百万肯定是不够他在国外开启新生活的,李修远想好了,等到到了国外,没人威胁得到他的地方,“孤童之死”文件夹里装的东西就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他不打算把这份东西交给贺铭,之前那么说不过是为了稳住他。他才没那么傻,有了这东西,他足以从时晏或者时文礼那里源源不断地撬出钱来。
就在他设想着衣食无忧的美好未来时,前方转弯处猛地窜出一辆金杯,李修远猛地踩下刹车,脑袋险些撞在方向盘上。
“爷爷的,会不会开车!”
他骂了一句,正要摇下车窗往外啐一口,却在后视镜里看到后方也驶来了一辆面包车,一前一后把他堵了个严实。
李修远顿时警铃大作,原本要去打开车窗的手转了方向,去把车门锁上了。前后两辆面包车上共下来了八个人,慢慢朝他围过来。
他哆嗦着拿手机拨给贺铭,贺铭仿佛就像在电话那头等着似的,嘀声一响立刻接了起来。
“贺铭,我被人堵在路上了,你得帮帮我,我手里还有……”
电话里传来一阵风声,里面杂着一声很轻的笑,李修远的话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问:“是你找他们来的?”
“不是我。”
贺铭否认,他松了口气,“我想你也不会,毕竟我还要告诉你当年阿龙自杀的真相。”
“我现在在,靠,这个鬼地方,这是哪里。”
那些人已经走到了他车门旁,有个人敲了敲他的车窗,李修远如惊弓之鸟,手指哆嗦着放大导航上的地图,“你得快点,对,岁岁福利院后山!后山有条小路你知道吗?”
“我知道。”贺铭又笑了一下,但李修远丝毫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感到安慰,反而被更大的恐惧包围。
因为透过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他看见贺铭正站在山坡上。
他穿了一身黑,高挑的身影在草木稀疏的山坡上分外显眼,日落余晖下,贺铭潇洒地对他挥了挥手,李修远仿佛看见了死神。
“你还敢说不是你!”
那些人敲了敲车窗,见他毫无反应,又走开了,这让李修远误以为他还有和贺铭谈判的余地。
“你听着,我寄了一份硬盘备份回家,一旦我出事,你和时晏的视频就会被我家里人发到网上,所以你放我走,等我……”
“你是说这个吗?”贺铭拿出一样东西朝他挥了挥,生怕他看不清,念着他贴在上面的便签文字,“重要文件,留好,必要时可救命。”
他的玩笑话此时听起来很刺耳,“催命还差不多。”
刚刚散开的人群又朝着李修远的车逼近,这次手里还拿着扳手。
李修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阿龙呢?你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贺铭温和的声线从听筒里淌出来,带着几分凉意,“我一直都知道当年的真相。”
哐当,车窗发出一声巨响,玻璃在扳手的重击下裂开一条缝。李修远从驾驶座上滑下去,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卡进座位和仪表盘中间的缝隙。
“哈,原来你知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和时晏搞在一起。”
“果然,人是会变的,我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哈哈,原来也和我一样,见利忘义。”
他说那些的时候贺铭只是听着,并没有反驳,在他接近崩溃的时候,贺铭给了他最后一击:
“这些人的确不是我找来的。我只告诉了你的老婆、儿子和姐姐,你要逃走。”
“至于谁通知了你的债主,我就不知道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人烟稀少的山路,袖手旁观的复仇者,被截停的车子和正强行破窗的高利贷打手,这些要素足以组成犯罪片中完美的案发现场。
恶魔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可以慢慢猜,是谁出卖了你。我觉得你会喜欢这种狗血剧情,享受吧。”
山坡上,贺铭缓缓把手机从耳边移开,脚下李修远的车子被人从四面围住,钝击声在空气里回荡,他看见亮晶晶的玻璃碎片飞溅开来,像一串眼泪。
他转过身,不欲继续看下去。眼下的场景并没有让他觉得爽快,相反,他心里涌上一股厌烦,对李修远,也对使用了同样龌龊手段回击的自己。
“你以为你能摆脱过去吗!”
忘记挂断的电话里传出李修远大声的喊叫,“你的好哥哥去找时晏了,我告诉他,软的不行得来点硬的,你猜他会对时晏做什么?”
在大脑对李修远的话做出判断之前,贺铭已经跑了起来。
“啊!”
电话里传出李修远的惨叫,接着是手机落地的声响,他的声音变远了,但仍然凄厉地对着贺铭发出诅咒:
“你就等着他和你一起下地狱吧,你永远,永远陷在烂泥里,谁过来,都要被你拉下去。”
贺铭失灵的感官被他尖锐的声音拉回来,他终于跑到了自己的车子旁,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去,边启动车子边打电话给时晏。
无人接听。
他感到轻微的晕眩,但他的身体还是在按照最理智的方式运行,脚踩油门到底,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点手机屏幕拨给Ryla,嘴对导航发出指令,鼻子努力维持正常呼吸。
“喂,贺总。”
“贺总?”
Ryla很快接起来,可惜贺铭的耳朵慢了半拍,她叫了贺铭两遍,他才反应过来。
“时总在哪儿?”
Ryla正斟酌着怎么回答,贺铭直接问:
“他跟贺宏伟走了吗?”
Ryla无奈:“贺先生确实来找他了。”
“他们在哪儿?”
他很少这么冒失,眼下顾不得礼貌,语气接近于质问。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没出酒店。”
贺铭的嘴巴机械地动了动,他听见自己说:“谢谢,抱歉。”随后就挂断了电话,双手端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开车,仿佛这样就能再快一点回到时晏身边。
45/73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