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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看见你?”他越说越激动:“老师、记者、领养人,为什么所有人都一眼就看到你!”
“后来,你不要的父母给了我,你现在拥有的却比我多得多,难道不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吗?”
他嫉妒得发狂,贺铭心里却毫无快意,只觉得他是个疯子。他那藏在镇静下面的蔑视又一次激怒了乔展意,他高声在敞着的门廊里叫喊起来。
“哈,我想到你为了阿龙痛苦了这么多年,就觉得痛快。”
“你不是要公道吗?我送给你!记住,是我送给你的!”
第75章 75 陷阱
就算当时立案了,十五年前的事也早就过了案件追诉期,何况阿龙的事情根本没有闹出福利院。
而这次,乔展意顶多算是猥亵儿童未遂。在派出所看到苏北辰和恒时的律师时,贺铭就知道,乔展意不会为此付出太大代价。
但他还是像上下班一样,每天早晚去派出所打卡,派出所民警刚好是当初处理他和邵洛打架的那位。
“当时就觉得你犟,没想到能这么犟。”
民警抓了一把坚果给他,“我们也挺看不惯的,但是,家长签了谅解书,检方决定不起诉。”
“最后处理结果是十五天拘留。”
十五年,等来了乔展意被拘留十五天。
他得到的公道太薄了。
核桃仁吃得他嘴里发苦,面对同样愁容满面的民警,他无法抱怨,只能说:“理解。”
“如果能找到其他的受害者,”贺铭想起小凤,“检察院会重新考虑是否提起公诉吗?”
“当然。”民警想了想,耐心解释道:“如果你要举报,需要说明具体时间、地点和事情经过,这类案件性质特殊,如果没有受害人陈述和物证,很难立案调查。”
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贺铭不语,他向民警道谢,留下一堆没碰过的明显对方爱吃的杏仁,默默离开了警局。
脚下轻飘飘的,他只觉得自己像浮在空气里,抓住乔展意猥亵小孩这件事又顺利,又草率,说不出的荒诞感笼罩着他,贺铭觉得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贺铭。”
他想得专注,没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对方加大音量喊了第二遍,才如梦初醒般回头。
苏北辰站在他的车子旁,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很少有人让他连客套都吝啬,不巧,苏北辰就是其中一个。他忽视了对方,直接开锁上车。
车子启动前,苏北辰迅速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了他车里。
贺铭不说话,微微侧过脸对着他,眼镜链晃动闪着细微银光,使他的不耐烦具象化了。
“不用这么凶。”苏北辰不以为意,“我是看在你那晚没把我扔在街上的份上,好心来提醒你。”
“别再查下去了,也别再招惹晏哥。”
“你到底是想报仇,还是想要真相?”
“前者你已经得到了,至于后者,不是你能承受的。”
他一口气说完,不去管贺铭的反应,像上车时一样迅速打开车门钻出去,很快消失在贺铭视野里。
要报仇,还是真相?
贺铭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许多细节在脑海里变得清晰。
乔展意“恰巧”带着男孩去了他在的餐厅,又“刚好”没看到他,放心大胆地把男孩带回了家。
看到对面窗口的相机,乔展意没有拉窗帘,反倒正大光明去脱男孩的衣服,帮他们取证。
一个恋童的变态,他知道解开自己的裤子,却只脱了小孩的上衣。
一个受到惊吓的小朋友,见到他张口哭喊“他猥亵我”,用词精准又书面。
整件事完全就是一场拙劣的表演,难怪乔展意要说,这公道是他送给自己的。
但是为什么?
乔展意在替谁遮掩?
那大概就是苏北辰说的,他不能承受的真相。
比起提醒,苏北辰的话更像是一种引诱,引诱他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他巴不得贺铭从世界上消失,贺铭很清楚这一点,而调查岁岁福利院的危险,他在西汀时也已经通过那辆如影随形的金杯领略过。
至于要不要走进苏北辰的陷阱,贺铭笑笑,拨出了一个电话。
“您好,我是贺铭,对,岁岁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咱们在西汀见过的。”
“我刚好在平津出差,妙妙有东西托我转交给小凤,最近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送过去。”
“好啊,今晚没问题。”
电话那头是小凤的养父孟洋,贺铭始终和他保持着联络,之前还邀请他来看福利院的慈善画展,因此他的见面请求并没有让对方觉得突兀。
平津是小凤一家所在的城市,离长临大概两个半小时车程,贺铭踩下油门,如果他开快点,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早在他在福利院再次看到乔展意,他就知道,这不是私怨,是公理。
他退让过一次,放弃收养资格,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乔展意离开福利院就能息事宁人,结果却有更多人因此受到伤害。哪怕前方是陷阱,这次他也绝不再退。
天不收恶人,他来收。
谁愚弄他,他就让谁付出代价。
暴雨将至,阴云遮住了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黑色奥迪疾驰,消失在暮色里。
随着车子驶出长临,雨势越来越大,平津市里路面积水几乎与A6的地盘平齐。他一路压着最高时速行驶,到达小区门口,一眼就看到孟洋穿着一双雨靴站在水里,显得他上半身的polo衫和行政夹克有些滑稽。
他撑着伞走近驾驶座一侧的车窗,贺铭降下车窗,立刻有雨丝飘进去,沾湿了他左肩。
“您上来吧,我开车载您进去。”
孟洋摇摇头,“贺先生,我就不请你去家里坐了,小凤听到你的名字,很抵触。”
贺铭的微笑依旧自然:“那也上车,让我送您回去吧。”
孟洋推脱不过,还是坐进了副驾驶。贺铭开进去,停在他指的一栋楼正门口,一路没有说话,只在他下车前把后座的一盒枣泥方酥和一袋茉莉花茶拎过来,放在他腿边。
“给小凤的,茶给您和嫂子尝尝。”
他没再用“妙妙的礼物”这种托词,孟洋叹了口气,贺铭这个人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贺先生,我之前去看了福利院的画展,相信你是真心爱护孩子们,所以我才愿意来见你。”
“我实话跟你讲,当初我和我太太收到了一笔科研经费,唯一的要求是希望我们能收养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小孩,也就是小凤。”
“我们想要见见孩子再决定,毕竟,我们不能那么不负责任地因为钱去接受一个孩子。但是看到小凤以后,我们俩觉得和他非常投缘。”
“我知道小凤身上一定发生过一些事,刚来时他对封闭的房间有很严重的应激反应,睡觉都必须留一盏灯,也许有人把他关起来过,但现在那些都结束了,他会在我们家好好长大。”
“贺铭。”
孟洋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贺铭很谦和地应了一声。
“你处事周全,心里很有主意。但我到底年纪比你大一些,所以我想劝劝你。”
“凡事寻根究底,伤人伤己。你现在再去问小凤过去的事情,何尝不是一种对孩子的二次伤害。”
“你好好想想,你平时也挺忙的,就不要再折腾过来了。”
他走到单元门口,听见贺铭熄火追了上来,皮鞋踩进水里,水声飞溅。
孟洋无奈地回过头,贺铭没打伞,此时整个人湿漉漉的,裤腿和皮鞋都浸在水里。
“我不是要逼小凤去回想不好的事情,我只想知道罪魁祸首。”
他一身狼狈,但脊背笔直,像一棵风雨动摇不了的树。
“伤疤就是伤疤,就算不去看,也会一直在那里。”
“我不希望他长大了还要害怕,还会想为什么有人能随意把他关进黑暗的房间。更不想他接受,世界就是这样的,坏人可以为所欲为。”
他把孟洋落在车上的伞还给他。
“请您告诉小凤,我在小区门外等他,到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他不愿见我,我不会再来打扰他。”
贺铭说等,就当真守在门口。
天色全黑了,他把窗户敞了一条小缝,放平汽车座椅躺在上面假寐。
雨还在下,贺铭闭着眼睛,听头上传来劈劈啪啪的水声,觉得自己像躺在一条船上,不禁想到时晏对他说,冬天要一起去埃及坐船的事。
不能想时晏,他给自己的思绪踩下刹车,可是雨水不由他控制,依旧声声砸在车顶,又把他拉回那个夜晚,时晏撑伞伏在他背上,醉意朦胧,问他喜欢过什么人没有。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时晏说喜欢,他的心事是一辆望不见尾的列车,自他的少年时代轰鸣而来,从现在的他身体中穿过,但却从未抵达时晏。
他们之间的距离要以光年计算,贺铭知道,时晏降落在他身边是偶然,即使胸口揣着戒指的几个小时里,他也没奢求过永远,只想多留他一刻在身边。
做过千百遍心理建设,自以为放手也能洒脱,可他那时候不明白,时晏不是烟酒、糖和咖啡因,也不像游戏或奢侈品。
他不是无聊生活的调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馈赠,大雪顷刻就会覆盖你的整个世界。
而当最后一片雪花消逝,一切还是原样,他什么也不带走,只有空气中丝丝缕缕的潮湿水汽提醒你,这里曾铺满陨落的月光。
蒋一阔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事?
薄荷糖没有了,时晏还会买吗?
胸口有什么爬上来,很轻很轻地咬着他。他不应该挂断蒋一阔的电话,哪怕听他多讲一句。
可惜蒋一阔不知道,能让时晏敞开心扉的人不是他。
他看看窗外,路灯发出微弱的黄色晕影,黑暗里听不见脚步声,小凤没有来。
第76章 76 真相A
“我说你……”
蒋一阔把饭盒搁在床头,看着靠在床头的时晏,忍不住竖起眉毛要教训这位不知死活的病人。
笔记本电脑搁在他腿上,还挂着点滴的手随意搭着触控面板,像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鼓针和回血一样泰然自若。
医生还没发作,病人就冷飕飕扫了他一眼,强迫他噤声。即使病恹恹躺在医院里打点滴,时晏给人的压迫感依旧很强。
蒋一阔敢怒不敢言,咬着牙拿起水果刀削了一个苹果,刀刀见肉,桌面上迅速堆起一簇红色果皮。
等他削完,时晏挂断视频会议,嫌弃地看他手里被削得棱角分明的苹果。
“我不吃。”
咔嚓——
蒋一阔清脆地咬在最中间的位置,边嚼边微笑着说:“谁说是给你削的,你这一周都只能吃流食。”
他掀开饭盒盖往时晏面前一推,整整一大筒蔬菜粥。时晏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蒋一阔叹了口气。
“我叫时安来吧,喂饭这种肉麻的事,我实在做不来。”
“别和他说。”
提到时安,嚣张的病人像被捏住了命门,配合了许多。蒋一阔勉为其难地拿起勺子,时晏又说:
“给我找根吸管。”
还有附加要求:
“要玻璃的。”
蒋一阔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冷静这是医院的大金主才忍住。“行,我找人给你弄去,还要别的吗时总?”
“不用,别的有人安排。”
“要不吸管您也找人安排一下呢?”
“那你带什么粥。”
在他理直气壮的目光里,蒋一阔简直想给他鞠个躬说对不起属下办事不力。
他给助理发了条语音:“小李,帮我去买一根可以喝粥的玻璃吸管,洗干净送到V06病房来。”
“要尽快哦,不然我们尊贵的客人就喝不上冷、热、正、好的粥了。”
时晏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用可以自由活动的右手在键盘上敲打着。除了他那透出浅青色血管的手背,醒来的时晏整个人看起来和“脆弱”毫无关系,因此蒋一阔忍不住试探他:
“要不叫贺铭过来一下?”
他打字的动作没停,“不用。”
“闹别扭了?前阵子还加班加点似地来找我做咨询呢……”
时晏头也没抬:“我的吸管呢?”
尽管他的语气再平静不过,蒋一阔还是清楚地看见他那薄薄的手臂皮肤下面鼓起了青筋。他不敢再刺激他,只好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那过期安眠药从哪儿搞来的,我看日期都十几年了,不是我给你开的吧?”
“嗯。”
时晏含糊应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蒋一阔不满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可别随便吃药了,你们家药怎么摆得乱七八糟,过期就算了,药片也往瓶子里乱装。”
“你那根本不是安眠药,是利舍平,好好的人吃什么降压药,不晕才怪。”
时晏扣上笔记本,“你说什么?”
“就你被送来医院那天,我不放心,把你吃的药也拿来化验了,结果发现不仅过期了,连瓶子都装错了。”
“不过你家里怎么会有利舍平,你体检结果血压很正常啊……”
时晏面无血色,扎进他皮肤的点滴管里倒是返上一截暗红液体。
“如果抑郁症患者长期服用这种药,会怎么样?”
“不会有抑郁症患者服用这种药的,它会消耗去甲肾上腺素,加重抑郁……”蒋一阔的声音弱下去,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伯母的药?”
霎时间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蒋一阔摇摇头,想把可怕的猜测从脑子里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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