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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得不多,那些人,我们把他们叫做‘鬼’,每次来都戴着面具,并且全程关着灯。”
“于老师会把被选中的人带到一个房间,事情结束后就说我们得了传染病,单独关起来,防止我们哭闹。”
“也有过人闹得厉害,直接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去住一个月,回来后再也不哭了。”
“院长还对大家承诺,表现足够好的孩子,都可以被收养。”
威逼加上利诱,对付一群孩子足够了。
贺铭不自觉地抬手搓了搓肩膀,他觉得发冷,经过十五年的时间,福利院这群人对付受侵害的孩子的手段已经炉火纯青,不会允许再闹出像阿龙自杀那样引人注目的事了。
“那你之前说都结束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打扫’,在我之前,福利院已经送走了很多人,而且‘鬼’也很久没来了。我听他们说,要在交接前把一切‘打扫’干净。”
贺铭的心沉下去,“交接”指的应该就是福利院要被交到时晏手上。
福利院包括乔展意在内的工作人员全部被换掉,也是打扫的一环。而乔展意入职了恒时,他无法说服自己福利院的事和恒时没有关系。
“我原本有证据的。”小凤想起了什么,懊悔地垂下眼睛,“但被人骗走了。”
贺铭一直耐心听他说着,直到这时才显得有一丝急迫,如果有证据,一切就顺理成章。他追问道:
“什么证据?被谁骗走了?”
“有一次床单被撕坏了,我偷偷带走了一块。”小凤显得很难为情,“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证据,但那是我唯一有的,和那件事有关的东西。”
“当然算!”贺铭站起来,因蹲的时间太久而感到头晕,“它现在在谁手里?”
受到他的肯定,小凤眼睛亮了一下,但里面的光又很快熄灭了。
“是一个很高、皮肤很白的男的,老师和院长都很听他的话,他暗示我,他会帮我,我就把东西偷偷给他了。”
听他描述的特征,贺铭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是第二天,我就被送到了医院,他们说我有病,就像其他哭闹的小伙伴一样。”
“就在精神科的诊室里,院长跟我说,那个人是福利院以后的老板,就是他要他们‘打扫’的。”
他没猜错,小凤说的“骗子”就是时晏。
贺铭当然不相信,可是小凤接着又说:
“我本来不相信,但是院长说,等一会儿他就会来,他会让医生把我诊断成精神病,这样就算我以后再对别人说起那些事,别人也只会觉得我疯了。”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来了,医生也真的给我开了诊断证明。”
同一时间,恒时大厦一扇会议室的门紧闭着,时晏正在听内审汇报调查进度。
看到温岁蝶和李修远的通信记录,他立刻就想到了岁岁福利院。
那是两人唯一可能产生的交集,温岁蝶握住的、最后使她丧命的把柄,一定和岁岁福利院有关。
遗憾的是,恒时基金会的账目做得很干净,而他们筛查到的一部分可能的受害人,有些已经随领养家庭换了住址,联系不上,剩下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
时文礼替他们安排好了崭新的人生,这招很高明,没有人愿意打乱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生活,尝试以蜉蝣之力去撼动一艘巨轮。
受害人名单的第一列有个他认识的名字,小凤。时晏心里一动:“联系他了吗?”
内审负责人苦笑道:“我们第一个找的就是这个孩子,他听说我们的来意,在大街上大哭大闹,引来警察还说我们要拐卖小孩,搞得我们同事焦头烂额。”
证据、证人、证词,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备的。
内审这些人心灰意冷,调查对象是时文礼,这件事本身就带给他们很大压力,查起来不免畏手畏脚。
“继续查账目,动作别太大,不要被察觉。”
离开恒时的路上,他经过时文礼的办公区。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整洁而安静,时文礼不在。秘书室的人一切如常,印文件、对日程的间隙还有人说笑。
轻松的氛围仿佛在告诉他,时文礼会没事的。
时晏满身疲惫地回到澜庭,连根手指都懒得动,脑子里却一刻不敢停,飞快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撬开证人的嘴。
那些可能被侵害的孩子里面,唯一一个和他打过照面的就是小凤,但恐怕小凤早就把他视为福利院的人的共犯了。
当初小凤从楼上扔下一块写着“有鬼”的血字布条,第二天院长就带他去诊断出了躁狂症,小凤大概率会以为这些大人联合起来捉弄他,先试探出他告密的心思,再把他控制起来。
他太自负了,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第三方公司的检查结果返回得十分迅速,蒋一阔也证明医院的检查结果毫无漏洞,因此他就这么放过了那张可疑的碎布,迈进了时文礼精心为他搭建的茧房里。
等等……那块碎布!他记得那上面有血迹和污痕!
“淑姨,我之前从西汀拿回来一个文件袋,在哪?”时晏庆幸他当时没有直接把布条扔进垃圾桶,而是和小凤的病历复印件一起搁在了文件袋里。
听见他的声音,淑姨立刻跑上楼,“是一个牛皮纸袋吗?我记得放在书房了,我去找找。”
“我和你一起找。”
他快速扫过书架的格子,没发现棕色牛皮纸材质的文件袋,倒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装满了黑色颗粒物。
“这是什么?”
“是种子。”淑姨正逐个拉开抽屉检查,“立夏那天,贺先生带了花回来,您交代买些蓝色花朵的种子还他,小萄买回来忘记给他,后来……”
时晏充满疲色的脸上又添了一抹凝重,他无言地盯着那袋种子,像在缅怀一个还没发芽就终结的春日。
淑姨于心不忍地转移话题:
“先生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您也送过别人种子,是一个岁岁福利院的孩子,您还买了块手表,一起寄过去的。”
是有这么回事,时晏查李修远的时候才知道,他去探望的孩子就是《孤童之死》报道的对象,叫阿龙。
在福利院,阿龙并没有收下他的白金手镯,推说太贵了,因此回到长临后,时晏买了一块儿童手表,两指宽的硅胶表带柔软,也能帮他遮住手腕上的疤痕。他还着人随便买了一袋种子,一起寄过去,鼓励阿龙振作。
可惜东西寄到福利院的时候,阿龙已经不在世上了。快递迟了几天,而他晚了十五年。
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像,时晏觉得他即将要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但淑姨打断了他。
她从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鼓囊囊的文件夹,兴奋道:
“找到了!是这个吗?”
第81章 81 共犯
时晏坐在接驳车上,只觉恍如隔世。周遭假山环绕的水池,四角飞檐的亭子,跟他少时记忆中的没有丝毫变化。他有十五年没踏进过温荣的住处了。
他被安排在上次贺铭来吃过饭的凤鸣苑,湖心小岛上温荣背对他坐着,时晏先看到了他旁边放着的一根金丝楠木手杖,顶部雕刻着十八罗汉像。
听见水声,他慢慢转过头,视线从时晏的肩膀向上,扫过他酷似温岁蝶的嘴唇和鼻梁,最后向上,定在他轻薄的眼睑上。
从外貌上看,时晏糅合了父母的优点,那双眼睛完全就像从时文礼脸上拓下来的,给人的感觉却又和时文礼截然相反,父亲多情,儿子冷淡。
眼皮突突跳着,温荣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生硬道:“你过来。”
时晏在他下首第二张椅子坐下,沉默像当中那把空着的椅子一样,隔在他们之间。
“你说有岁蝶的事要和我谈?”
温荣先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时晏身侧的手提袋上,提芯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缠出一道红痕。
“是。”时晏应了一声,思忖着从哪里说起,才不至于给温荣太大的刺激。
他仍在迟疑,温荣却先问他:
“和岁岁福利院有关系?”
两个人对视,又不约而同地很快避开对方的视线,因此温荣没注意到,时晏的睫毛轻轻颤着。他又道了一声是。
“时文礼一直在利用岁岁福利院的小孩进行性贿赂,我妈当年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她的死也跟这件事有关。”他的语速很快,像被什么追赶着,不敢停下来:“但是现在我手上的证据不充分,请您帮帮我。”
温荣却说:“你停手吧。”
“为什么?”
时晏的尾音在抖,但眼睛却执拗地看着他,温荣握住了放在一旁的手杖,竟然从外孙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他的手搭上旁边椅子,在椅背上拍了拍,示意时晏坐到他身边。
“聪明人不翻旧账,福利院已经交到你手上,时文礼起不了什么风浪。”
“现在把这些事翻出来,无论对你,还是对岁蝶,都没好处。福利院挂着她的名字,无论如何都和她脱不了干系,我不想她身后还要被丑闻缠身。”
十五年了,自从温岁蝶去世,十五年了,温荣没有再和他这么温和地讲过话,时晏却只觉得一股寒意浸透了全身,犹如被扔进了冰湖中。
他没动,温荣只好挪到离他更近的椅子上,伸手过来想拍拍他的肩膀,他向后避开了。温荣没在意,只劝解他: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纠结了。”
“您早就知道。”时晏发出一声低笑,眉目之间满是悲伤,“您早就知道了,对吗?”
他僵直地抵住椅背,仿佛有根刺从上面长出来,贯穿了他的身体,把他钉在原地。他闭上眼睛,忍耐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一字一顿地说下去。
“她最后的日子里,一直在查这件事,也拿到了一些线索。”
“但是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时文礼又严防死守,靠她自己,要拿到证据、扳倒时文礼太难了。”
“所以她来找您,希望您能帮帮她。”
于他而言,每一个字都是剜心蚀骨的痛苦,他揭开温岁蝶之死的最后一环,像撕下自己心口的一块皮肉。
“您为了温家后辈的仕途,帮时文礼瞒下了这件事。”
温岁蝶留下的旧手机里,只有两个联系人有备注,一个是李修远,另一个是“爸爸”。
不是没有过疑问,为什么温荣没有帮她?温岁蝶何至于自己一个人,拖着虚弱的身体,把希望放在李修远那样不可靠的人身上?
时晏不敢想,只是顺着温岁蝶留下的东西去查,查得越深,就越心惊,当年的事情处理得那么干净彻底,只凭借时文礼,只用钱,就能填上那么多人的嘴,让他们守口如瓶十余年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了根,只需要一点养料就会疯长。而此刻,温荣的态度终于让他确定了答案,藤蔓密不透风地裹住他,挤压着肺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手杖在地面笃笃敲了两下,温荣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温家后辈,也包括你。”
“也包括我……”时晏浑身发冷,只有眼眶处是温热的,“这么多年,您不愿意见我。究竟是厌烦在我身上看见时文礼的影子,还是怕想起我妈?”
血色褪尽的皮肤使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尊透白的瓷器,发红的眼尾则是上面的冰裂纹。温荣于心不忍地别开脸,低声道:
“是我对不起岁蝶。但是,她已经不在了,阿晏,你接受现实吧。”
“外公,您告诉我,这样的现实,我该怎么接受?”时晏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每一次呼吸、眨眼、每一个字都诠释着绝望是什么样子。“我以为她是因为时文礼和苏北辰,当然,还有我,才拿起那把刀的。十五年了,您几乎跟我断绝关系,我从没怨过您。但今天您告诉我,您早就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才走上死路,您看着她走上了死路!”
十五年的冷待原来不是因为悲痛女儿的逝去,而是愧疚,或者说迁怒更合适。
温荣比谁都清楚是什么压垮了温岁蝶,但还是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了他身上,和其余不知情的人一起默认,是他把灾星带回了家,害死了母亲。
礼物被扔出门是常事,最亲近的长辈横眉以对,满含讥讽的议论从未停息,而他一次次把自己绑在椅子上接受电击、试图矫正性向的行为更是成了笑话,他愚蠢,懦弱,自以为在赎罪,却只是一场无谓的冤狱,他对真正重要的事情视而不见,在他眼皮底下,不知道多少孩子继续受苦这么多年。
“阿晏,你怨我也没关系。”温荣擦拭了一下眼角,泪水消失后,他苍老的面孔显得更加坚定,“我没几年好活了,等我下去,我会亲自向岁蝶赔罪。今天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过,你也不要再对别人说,岁蝶已经不在了,但是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原本就破烂不堪的大家庭最后挂着的一丝温情外衣也被剥下,只剩溃烂的腐肉散发着臭气暴露在空气里。
最初的愤怒和委屈已经减淡,现在时晏心里更多的是茫然。
夫妻间会有背叛,长辈会欺骗子女,这世界上究竟有什么关系值得信赖?
爱侣,父母都不可依靠,人和人之间又有什么感情是真实存在?
“这段时间,她每天都来我梦里。”时晏麻木道:“她临死前要我照顾好你,照顾好福利院的孩子,我一刻也不敢忘。外公,就算我不怨你,福利院的孩子呢,那些孩子,难道就白白让人欺负?”
“时文礼造的孽,他会遭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报应,时晏实在不敢相信,这两个字会从玩弄了一辈子权术的温荣嘴里说出来。
别墅里白花花的肉体又浮现在眼前,他恶心得想吐,如果真的有报应,那这些年老天爷大概都在打瞌睡。温岁蝶离开了多久,时文礼就在酒池肉林里快活了多久。
“那我要等到哪一天,哪一天才会有一道雷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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