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多以前他们来过这,和许丽丽打过照面,王远和他们班上的几个倒是头一次来。
院子里立刻变得很热闹。陈诩关门,周见山手里握着几个烤好的橘子,掀门帘要出来,抬头一看闹嚷嚷的人,脚顿在那。
一帮人里就刘一舟见过周见山,其他几个听到动静回头,只见高高的一男人,五官利落,剑眉。面相年轻,皮肤有点黑。
身量挺壮,站得很直,看着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这应该就是之前说过的和陈诩一起居住的远房表弟。
周见山神态淡,没什么波动,陌生的几张脸倒是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陈诩看了眼,哑巴立在门框那,只轻点下头,很安静。
他快步走过去,接周见山手里攥着的橘子,“别堵院子里了,冷,那边我们也租下来了。”他抬手一指,几人火速挨个分好橘子,边剥橘子边朝隔壁对着门的那间看。
这个间隙里陈诩伸手绕后,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随意,很自然又隐秘地搭在哑巴的后腰上摸摸:“那间比这间大点,晚上我们可以在那边吃,人能站得开。”
手下略僵硬的背慢慢松弛,陈诩用手指挠了挠,收手站好。
周见山垂眸,这个角度看得见陈诩半覆着的睫毛。哥好像总能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他从腰后的那只手里尝到了点安抚和鼓励的意味。
“行啊,”刘一舟点头,“真挺好,就这种小院子住起来可舒服了。”
站得挺近,可能想维持一种表面的和平。刘一舟心里叹口气,多少年过去,他这个兄弟还是习惯有事往肚子里咽。
陈诩这种人,遇到天大的事明面上都看不出来,特别能藏事,哪怕内心早已溃败得千疮百孔。像被从中间一块块抽掉的积木堆,外表看着无碍,寻常。
实际下一秒可能就突然坍塌坠落。陈诩就是这么一人。
许丽丽带李欢梦上楼玩,几人上去把折叠桌搬下来,擦干净后支起来,来时买的蔬菜肉类,丸子炸货也都从塑料袋里取出来。陈诩碗柜下有成套的餐具,几人拿出来洗净,装了些送到楼上。
该洗的洗,该切的切。五花肉洗净扔锅里爆炒出油脂,之后加葱姜蒜花椒炒香,撕开说是从外地哪带回来的正宗牛油火锅底料,进去翻炒。一时间爆辣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陈诩咣打了个喷嚏。
“这边比那边大好多啊——哎哟卧槽,真呛,”张朝阳揉鼻子,扒拉塑料袋后转头,“淮啊,咱买的酒呢?”
刘淮一拍腿,“哟忘拿了,给放到副驾底下了。”锅铲一放就要摘围裙,“我去拿。”
“我去吧。”陈诩摆手,“忙你的,我这会没事。”耳边锅铲不断翻炒,混合着不间歇的人声。他抬了点音量:“刘一舟呢?”
“行,”王远说,“在楼上呢吧?刚端盘子去丽丽姐那就没见下来。”
陈诩受不了那股冲鼻子的辣味,又打个喷嚏,到院子里站着。安静久了乍一下如此热闹,还有点不习惯。
地上靠墙的地方堆了个雪人,歪鼻子斜眼,刘一舟边挂电话边下来:“走。”
“走哪,”陈诩摊手,收手机,“我自己去。”
“你就这么嫌弃我,”刘一舟啧两声,给钥匙,“巷口进不来,我停到对面了。”
陈诩“嗯”了声。许丽丽门那钻出个小脑袋,趴在栏杆上看,能听见许丽丽的声:“梦梦,外面冷,进家来。”
王远跟刘淮在厨房忙活,张朝阳几人给呛到待不下去,跑去陈诩的屋,把碗盘筷子洗干净后挤沙发跟小凳上开黑。刘一舟又上楼去了。
周见山在院子里站着,天已经完全黑了,院里就亮着盏小灯。陈诩握着钥匙把手插进口袋,周见山对着他弯眼睛,无声地笑。
人声翻炒声远去,陈诩呼出口长长的雾气,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音凑近问:“走不走?”
两人越挨越近,做小贼似的,陈诩觉得现在的时刻挺美好,朋友在背后,身边站着哑巴。
“去不去呢你,”他用肩膀撞了下周见山的胳膊根,眨眨眼,“咱俩一块。”
其实他知道问不问哑巴都会跟他走,周见山自动追随陈诩。但他此时此刻就想说点没营养的废话。
什么都不会说的哑巴并不让他感到寂寞,说出去的话会全部落进哑巴的耳朵里,落入那双总是看着他安静笑着的眼睛里。
两人轻声拧开铁门出去,再轻声关上门。胳膊挨着胳膊地在小巷里行走,“人多你可以吗,会不会不自在,”陈诩说,“等会吃饭你坐我旁边。”
周见山点头。其实周见山已比夏天那会要更适应人群一些了,所以今晚这种场合他并不抗拒,能看到哥和大家你来我往地聊天,说句冷就会有人接句耳朵都冻掉了。
挺好的。
“都是挺好的人,晚上吃饭时我悄悄给你介绍。”
他又点头,伸手,拉陈诩的兜帽,将其戴好。陈诩缩了缩:“我都忘了没戴帽子,路滑你小心点啊。”
周见山把自己的帽子也戴上。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多,积雪较深,车轮碾轧出来的痕迹边缘结了层硬壳。
地面变得很滑,为了不摔倒两人靠得紧,小心翼翼地走。
越走陈诩越觉得自己离墙越近,“卧槽,你别老挤我,”四周没人,他抬头,从宽大帽檐下周见山眼里带笑意,他了然,“你故意的是吧?”
他挤回去,挤不动,真是结实的一大块。陈诩挑眉。
莫名被激起了胜负欲,他站定,维持双手插口袋的姿势,脚挪开些位置,卯足劲贴着人去挤。一小截路走得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身后似乎有声音。陈诩分开朝后看,没人。大概听错了。
两人出了巷口,等红绿灯。面馆今晚打烊了,肉夹馍店还开着。
陈诩开车门从副驾下拎出一兜瓶瓶罐罐,“买这么多。”他小声嘀咕,红酒黄酒,都是冬天喝能暖身的。
酒被周见山接过去,陈诩两手空空,过马路时又转身。火锅涮菜吃不顶饱,他买了些肉夹馍,肥瘦相间,带不带青椒的各买了好几个。
他拎着肉夹馍,哑巴拎着酒,付完钱两人过马路,又挤着回去,酒瓶子在塑料袋里叮当响。
“嗳,”陈诩看脚下的雪,两人穿着一样大的鞋,“周见山,问你个事。”
周见山看他。
话到嘴边没说出来,陈诩抬脚踢了小雪坡。速度慢下来,蓝色铁门还是远远小小的一个。
“就是那什么,”陈诩还头一次觉得话扎嘴,浑身别扭,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哎就是——”
周见山停下脚步。
陈诩也站定。他吸下鼻子,抬手揉了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哥啊?就是——只当哥?”他咳了声,觉得短短十来秒真是太漫长。
哑巴怔愣看着他。“问你呢,”陈诩还是有点别扭,声音小,又忘了人是个哑巴:“说话。”
周见山点点头,在陈诩想要错开目光时。对方又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回去,周见山举起手,先拇指向内指指自己,再向前,指了指他。
巷子里很安静,起风了。那风大概刮着什么东西,隔着兜帽听着不大清晰。
周见山也听不大清晰。他左手攥拳,只竖大拇指。接着,将右手摊开,海浪一般用右手的掌心自上而下,很轻柔地擦过竖起的那根拇指。
能懂吗。应该能。
酒瓶子丁零当啷响,细碎的声音顺着陈诩的耳边越来越清晰。陈诩抬头,一双略粗糙的掌抚上自己的脸。
塑料袋声,或许也有风。掌心微凉,那双安静的黑色瞳孔注视着自己。
陈诩听不见任何。
不,他听见海浪缓慢地漫上岸,抚过礁石与沙砾,像那只掌。
温柔,安宁。
他听见哑巴说爱。
第62章 芦苇
分不清是谁先凑上去, 这个姿势不接吻实在浪费。所以他们贯彻落实了。
应该有人在发抖。陈诩感到世界变得很狭窄,五感里只剩从微睁的睫毛下那一张无比放大的脸。人类需要拥抱,至少在这十几秒内寒冬不再让人沮丧。
冷冽的风穿不透鼻尖喷射的呼吸, 那是热的,好像能够融化一切。路灯落在周见山的眼睛里,润,明亮,却漫无天际。陈诩觉得自己的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
或者说踩在周见山的那双眸子里。
他浑身赤/裸了。
这个吻轻柔, 缓慢。和下午不同。陈诩舔了下那伤口, 再被托住后颈舔舐回来。没有互相掠夺,也并未相互侵占,只是温热地厮磨在一起。
唇齿间是一样的米糕味,尝着有点甜丝丝的桂花香气。前面那个小小的蓝色铁门里面是他们蜗居之所, 水泥糊成的天地,老旧、逼仄。在哑巴到来前似乎没有任何生命力。
一潭死水,破败难言。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做过了, 像世界末日那样大口喘着气,像濒死的摔上岸的两条鱼, 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紧紧搂在一块,皮肤黏腻地挨在一块,胸腔此起彼伏。
说来好笑, 他与周见山明明已经见证过对方的情欲与不堪。
眼下却因一个他们已尝试过很多次的亲吻而快要不能呼吸。
酒瓶子碰撞声变得杂乱,陈诩在万籁俱寂中发现其实并不只是自己在颤抖。
昏黄路灯下不够显眼,他求证般伸出手去触碰。指腹搭上去, 对方闭上眼睛。
“你爱我。”陈诩怔怔说,他头一次在外表现得垂头丧气。几乎是有点苦恼,“但我是个很烂的人, 你为什么会爱我?”
周见山攥住他的胳膊朝前轻轻一拽,他被抱得很紧,连心跳都听得见了,“很奇怪,周见山,”陈诩脸埋在厚厚的羽绒服面料下,“我好像也离不开你了。”
“这很危险你知道吗?因为在我的经验里,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就连我爸妈没了我也很快就适应。”
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去上班,我会想今天的货多吗,会很累吗?”他说得很慢,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因为你开始困得很早,眼皮打架,偶尔会独自在门后揉一揉肩膀。”
“我会想你到底能不能赶上最后一辆公交车呢?但凡晚那么半分钟都不行,你喊不出声啊,司机不知道有人没上车,又怎么可能会为你停下来等那么一下呢?”
哑巴的胳膊收束得更紧,陈诩吸了下鼻子,继续说着:
“我甚至偶尔会看一看本地新闻,在你回家晚的每一个晚上,想那群垃圾会不会再堵你——真是一群败类渣滓,你不会说话到底招谁惹谁了?”
他破口大骂,“真是杀千刀,操他们大爷的!”
耳边是阵没忍住的轻笑,陈诩说,“你还笑,”他长长叹了口气,“哎——其实这都是多虑。”
“我很早就发现你并不好欺负,挥出去的拳头要砸出闷响,张开的嘴要咬到肉。谁也欺负不了你,就连生活也不能,你可以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很好。”
周见山安静地听着。他还是在发着抖,牙关像历经严寒那样控制不住地咬着,好几次咬到自己的舌头。
陈诩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耳朵里,小巷中没人,家里的那些人还等着他们带酒回去,而他们在这里拥抱。
天空好像又开始飘雪,眼皮、鼻梁上微凉。他伸手将陈诩的兜帽拉得更严实,摸着那颗后脑勺,朝自己脸颊边力度不大地摁了摁。
好暖和。
“我们谈恋爱吧,”他听见陈诩说,有点哑的男音顺着胡茬攀爬到鬓角,再钻进耳朵。陈诩的声音很好听,会画画,游戏也玩得厉害,“当恋人的那种,对象,男朋友,伴侣…嗯,反正就那意思。”
嘴硬心软,像许丽丽。只是陈诩自己好像从来意识不到。
“有事一起扛,搬家一块搬,住也一块住——就是小城市也许不大接受这个,这个等真遇上了再说吧,我没父母你也没有,你没有吧?”
周见山摇头。
“谈不谈?”
周见山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
“知道了知道了男朋友,别点了,胡茬磨到我腮帮子了,”陈诩没动,也没说话,安静几秒后才小声骂了句,“卧槽,刚刚我就想问来着,”他抬脸,“真哭了?”
周见山眼圈通红,偏脸凑过去,很郑重地亲了亲陈诩的嘴角。
微凉,柔软,不是梦。周见山有种不真实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从后山捡回了那条小黑狗。小狗巴掌大点,母狗被狗贩子用笼子抓走了,他把快死掉的狗一点一点亲手喂大。小狗从吱吱叫到呜呜叫,再到汪汪叫。
威风凛凛,皮毛黑得发亮。一叫下腹发紫的那东西就抖几下,耳朵直愣愣竖起来。
他走哪,狗跟到哪。他下河里抓鱼,流水在下游的石头上激荡。狗从岸上跳下来,四只爪子在水里扑腾,翻肚皮吐舌头,响亮地叫。
回家时他赤脚拎鞋,狗从水里站起来,哗啦啦甩干浑身的水,跟在他身后。
他要是去上学,狗就一路跟着到十字路口,他跟狗一起跑,放学回家再远远看见一道黑影子跑来迎自己。
兄弟姐妹,子侄外甥,他八亲一头未落,独来独往,单是条没人要的土狗的主人。
后来狗被药死了,于是周见山失去了唯一的身份,重新变成了一片柳絮,一根芦苇棒。
现在是两根了。
芦苇棒恋人。
-
两人拿趟酒拿了快半个小时,铁门一推就开了,大概临走时没关好。
鼻尖是浓郁的番茄与牛油的香气,桌子支在周见山那屋的客厅里,正中央放个电磁炉,也是刘一舟他们下午一起带来的。那口黑洞洞的大锅就摆在电磁炉上。
锅边围一大圈菜,满满当当,有好些盘肉,丸子,金针菇腐竹千张蘑菇等素菜,甚至还有两盘虾和鱼头。
42/75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