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刘一舟担心得不无道理。
陈诩前脚刚进去,手往墙上摸,还没摸得到开关。
身后那道紧随自己进入出租屋的脚步声很快近在耳边,灯未开,人已被一股力翻了个身。
脑袋因惯性朝墙上撞去,没撞到,一只手绕后托住他的后脑勺。
自己整个人被对方抵在墙上,腿间是块屈起顶住墙壁的膝盖。小院关了灯,那双高出自己一些的眼睛里映着点泉水一样的月光,垂眸看他。
亮闪闪的。
“嗳,”陈诩微偏开脸,轻笑起来,“…别这么看我。”
泉水泛起涟漪,月亮掉进去,他知道周见山也在笑。
鼻子凑过来,黑暗中温热的呼吸一簇一簇地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嗅他的气味。陈诩缩脖子,“……痒,”他声音有点哑,“跟小狗一样你,我身上很好闻么?”
“咱俩用的是一瓶沐浴露,按理说一个味。”陈诩朝下吞口水,哑巴还是在嗅着,很深地呼吸,硬挺的鼻梁从他的脖颈滑到颤着滚了滚的喉结,“……嗯。”
周见山不停地闻,鼻尖在那块柔软的颊肉上蹭来蹭去。是真的很好闻,陈诩爱干净,衣服换洗得勤,身上永远有一股清清瘦瘦的气味。
头发发质偏软,托在脑袋后的手指动了动。周见山还是觉得自己像在梦中,太不真实。好像耳边依旧是树上高声鸣叫的蝉,鼻尖萦绕着潮湿的土腥味。
太阳暴晒在身上,灼热,发烫,水蒸气不断干涸。一团波光粼粼的璞玉,无数次他在梦中将脸沉入水底,河流托住他的身体。
水草,鱼群。他睁开眼睛,从伸展的四肢长出藻绿色的藤蔓,裸露的后背生出鱼鳍。
他托住他的璞玉。
“……外头人还等着呢。”陈诩的声音变得更哑,理智与情感打架。外面朋友还等着他,冰天雪地的得多冷啊。“今天还没亲够?”
但是陈诩的脑袋又发晕,晚上的红酒里放了苹果和橙子一起煮,甜甜的果香。
“…楼上有人,别那么…”别那么响。
他又有点想叫没喝酒的哑巴也尝尝。
没。周见山凑上去舔舔,亲不够。
十分钟后。
屋里灯亮着,陈诩从茶几上捻打火机揣口袋里,在柜子前歪个脑袋,把下半张脸递过去。
“啧,”他下结论,“你的嘴是吸盘吗。”
周见山背靠着门站,眼尾上扬,其实他还想吃点其他的,然而陈诩的良心死灰复燃,严厉拒绝。哑巴贼胆暂时还不够大,支撑着亲个嘴已是美得冒泡,初来乍到,刚谈上,还算是宫里的新人。
日子长着呢。
“诩哥干啥去了,”刘淮问,“不是拿打火机去了么,咋还没出来。”
“可能上厕所呢。”张朝阳蹲地上说,李欢梦一手捏一只仙女棒,张朝阳夸:“有眼光,这个点亮了特别漂亮。”
旁边挪过来一团人。张朝阳转头,王远跟他们并排一起蹲在墙边。
姿势挺拘束,腿根绷得紧。
“你不是说要去上厕所吗?”张朝阳疑惑。
“我倒是想,”王远幽怨地盯着那抱臂的门神,“刘一舟这孙子,诅咒他下辈子变成我的膀胱。”
陈诩出去时明显感觉一帮人都舒了口气。王远拉开门,一通乱挤就朝里冲,陈诩被撞了个踉跄,好在哑巴跟在身后,扶了他一把。
刘一舟在墙边站着,不知为何看着十分虚弱,像是身心都被扔进油锅里高温烹炸了一遍后才刚被捞出来。
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脸上飘,陈诩侧身让周见山出来,挑眉,“老看我干嘛,”他递打火机,“喏。”
“发现你今晚特别帅,”刘一舟目光闪躲地夸赞,“我网上买了一把打火机呢,忘带出来,看我这记性。”
肿了,果然。他无声在心里呐喊,还得是自己,陈诩啊陈诩,你可知我到底为你操碎了多少心!
袋子里的烟花炮仗种类繁多,刘一舟个土豪买了不少。有一板子一板子把接口连接在一起后点燃的,也有仙女棒加特林,窜天炮,眼花缭乱。
“哎哟卧槽,这玩意儿炸起来跟开炮似的,在这可放不了。”
“刘一舟你带回去留着开山时爆破用吧。”
“滚。”
吵吵闹闹,很是热闹。小巷的夜空被烟花的彩光照得十分明亮。头顶有拍照声,一抬头,许丽丽在二楼开着窗,举着个手机对着天上。
到处是烟雾缭绕的硫磺味。陈诩不太喜欢这味,小时候过年时路边各家各户都要放一挂红色鞭炮。大年三十的第二天,雪地靴下不仅有积雪还有混入雪泥里的鞭炮皮。
每到过年,消失大半年或是一年的陈铭生才会再次出现,这代表着家里不再是冰冷的沉默,局势变了开始热战了。
他没怎么从新年中感受到过快乐,自然而然对此也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连带着这股略刺鼻的硫磺味也与许多人的记忆有出入。
“好不好看妹妹!”刘淮握着加特林,在噼啪的炮声中喊,“你要不要试试?”
李欢梦摇头,蹦着跳起来,张朝阳给她点了几根仙女棒,小姑娘很开心,举着摇来摇去。
刘一舟今晚虽是宛如梦中,但还是坚强地恢复些意识,没忘拿手机给他老婆拍几张好看的烟花照片发去。
陈诩手里也拿了两根仙女棒,周见山拿打火机给他点燃,还给等着点加特林的王远。
两人蹲在避风口,周见山也拿了两根,陈诩将自己手里的两根抵在周见山的那两根上,不一会就点燃了。空气中浓浓的硫磺味。
记忆刷新了。过了今晚,这气味大概也会变成自己会想要怀念的坐标轴吧。
陈诩的眸中跳动着金色的火花,仙女棒快燃烧到底了。他看着周见山,笑了笑。
哑巴把手里长的两根换给他。
“诩哥!这个好玩,来玩这个!”身后有人喊。
头顶是大片烟花,有节奏地升空,再完全地混合滋滋啦啦的响声各色地炸开来。“哟,这个不是我们的,是那边放的!”王远喊了声。
陈诩抬头,真是好看,彩色的光落在所有人的身上,脸上。老城区没多少年轻人,陈诩一直觉得住在这里的人是不会昂头的。
要一直看着前方才不至于跌倒,要不断地不喘气地向跑起来。烟花不属于陈诩的新年,就像幸福不属于陈诩。但有人偏偏就要带给他。
叫他属于,叫他记住,叫他终于看向天空。杂乱的电线横亘着墨色的夜,就要新一年。
他昂头看了许久,再一低头。
原来有人没在看烟花。周见山透过烟花,自始至终在注视着他。
第65章 冬夜
那天晚上烟花放了很久, 李欢梦十点多困了,站那打哈欠揉眼睛,刘一舟带着送到楼上许丽丽那。
一直到十一点多李建华才匆匆从巷口进来, 一身寒气。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大家鼻子冻得通红,摆手说不用不用。开门进小院,不一会二楼灯亮,模糊的交谈声, 几分钟后李建华抱着熟睡的女儿下楼。
一束光打在脚下, 人下来后陈诩收起手机。一帮人翻拾了下几兜塑料袋,还剩一些零散的烟花,都说不放了。看看时间快十二点,外边冷, 陈诩往哑巴身上凑凑,说不然就先进家吧。
这么多人睡肯定是睡不下,主要缺被子。晚上吃火锅时特意留了一个刘一舟没喝酒, 等着散场后开车。
周见山那屋的客厅一股挥散不去的火锅味,一堆人干脆挤到陈诩的小屋里。王远吐槽他那一级的教导主任:“你们都不知道, 我真不想干了。”
刘淮说那我去干。
王远还是很公正的,“你别祸害我学生。”
没聊几句,窗外院墙头上炸开几朵烟花, 这次看着像黎明小学后面放的。他们坐不住,开门又到巷子里看。
热热闹闹跨了个年。
第二天陈诩和周见山基本等于在床上窝了一整天。电热毯开小档,外面呼呼刮着风下着雪, 他俩躺在枕头上睡眼惺忪地往窗外看。
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但风刮不着他们,雪也落不到他们身上。
陈诩把脸往哑巴的颈窝里埋了埋。原来真的是家啊。
前一天晚上大部队走时已经很晚, 再洗漱进被窝已一点多钟。他俩醒了睡,睡了醒,屋里没开灯,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短暂地洗漱了下。
陈诩在卫生间刷牙,周见山裹着羽绒服,开门去隔壁把昨天剩的一些菜烩到一起煮了。陈诩发现周见山原来挺会做饭,原本以为铁定会难吃的大杂烩意外的还不错。
吃完两人洗脸洗手,打着哆嗦又回到被窝里睡,纯睡,什么也不做。出租屋连空气都凉,刀子一样喇脸。早上睡饱了,眼下都没有睡意。
陈诩把被子掀到头顶,两人蜷在被窝底下用手机找了部电影看。不是很好看,没一会看得陈诩眼皮打架。
被窝里暖和得有点催眠,其实是缺氧了。周见山抖开点被子,冷空气重新灌进来些。
陈诩只觉昏昏沉沉,“冷,”他嗓音倦意浓,张开胳膊,“抱会吧。”
二人都穿的棉睡衣,摸着踏实得很。陈诩很快被揽进一个热腾腾的怀抱里,不再冷,单剩困了。连什么时候手机朝枕边一丢,睡着了都不知道。
假期结束后周见山去上班的那天,陈诩果真从奶茶店买了满满当当的两大袋奶茶,加了许多小料,大大方方地拎去了。
这回脚步没停顿地从大门进去,他来看自己对象,有什么问题?周见山肩上正扛着货,扭头看见他来,肉眼可见的开心。箱子朝地上一放,轰的一声响,大步朝门口来,先摸摸哥的手凉不凉。
凉就双手抓住搓一搓,再接过手里拎着的东西。
陈诩没打算直接跟这些人说。一是打交道少,没必要,二是周见山还得在这里工作,他说完是爽了,但哑巴有很大的概率会遭受不一样的目光。
小城对这些还是不算包容,甚至还有可能被排挤,他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年轻小姑娘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落在陈诩的身上,从陈诩的脸看到周见山的脸,自然而然也看到进门时隐秘攥在一起的两只手。
“今天天真冷,零下十几度呢,”她心里多少明白了些,心觉也挺好。晃晃手里的东西,弯眼睛笑起来,”谢谢你们的奶茶。”
雪陆续又下了几天,之后开始出太阳,路面的冰层融化,公交重新通车。陈诩开始经常坐三路公交去超市侧门等周见山下班。
南市场沿边新开了家馄饨店,里面也卖水饺跟米粥。超市离南市场不远,下班准点两人就走路晃荡着到馄饨店吃碗馄饨或是米粥再回家。
肚子里装着热乎乎的食物,手脚就不会那么凉了。
有时周见山下班比较晚,陈诩就会去仓库前面的超市逛一会。塑胶帘子一掀开,热浪扑面而来。陈诩在这种时刻还是很想要一台空调。
如果有空调,家里不会那样冷。
他和哑巴就不至于被束缚在被窝那片方寸之地里,夏天也会更凉快。
但陈诩不大舍得动周见山的那些钱。
超市暖气开得很足,他买些蔬菜鸡蛋,推着购物车买两根现炸好的油条,从熟食区拎一兜刚出锅的鸡腿。
周见山下了班直接到超市一楼的淘气堡等他,陈诩拎着一堆东西从收银台出来,先抬头朝闹哄哄的淘气堡看。
柜台边靠着站着一人,身量高,靠在那时背也挺得直,人群中很难不显眼。周围人来人往,那男人在发呆,路过时不时有人歪头看一眼。
男人并不在意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半垂,身上有丝淡淡的疲惫。
陈诩站那无声地看,没急着喊人。
很快那人眼一抬,看见他了。方才那股不明显的疲态顿时一扫而空,直起身,弯眼睛朝陈诩招手。好像在说:我在这里!
陈诩于是笑了声,对方迎过来接他手里的东西。
“我自己拎。”他突然躲了下,“没多重,没买什么东西。”
哑巴挺坚持,他俩站在出口处,身后有人要经过。怕挡别人路,陈诩只好松手,两人的肩膀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
“好歹我也一米八好吧。”前面是一家三口,小孩睡在推车里,陈诩放慢步调,“你哥我以前一挑三不成问题,别说这区区一袋东西。”
“就是几十斤的米叫我一口气扛上六楼都不带喘的。”说完,他叹了一口气,问,“你累不累?”
周见山摇头。
陈诩就不再问了。哑巴一手拎东西,另只手空出来。陈诩贴在身边的手够着去摸,摸摸摸,摸到了,左右看两眼身边来往的人。
拐角是超市抽奖活动,围了一大圈人。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转盘上时,那只手先一步顺着指缝钻进来,扣住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口袋很深,他俩都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充绒量足很是暖和。从外看不出来在衣料下偷偷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我买了油条呢,还买了炸鸡腿,”陈诩小声说,“咱们快点回家吃吧,一会不酥脆了。”周见山歪个脑袋递耳朵认真听,他的脑袋也对着抵上去,小幅度且迅速地蹭了蹭。
房租要到期了,等两天就搬过去住吧。
出门时寒风袭来,两人一起缩了下脖子。口袋里的手汗津津的,在今晚,至少在此刻——
他们无畏地朝冬夜里去了。
第66章 花狗
赶在一个周见山不上班的晴天, 陈诩搬了家。家具很多都是小蒋的,一个出租屋大件中就那台电视机是他的,夏天时还给卖了。
小方凳是他从上个屋子带过来的。前段时间跟着哑巴走读, 今天一并跟着陈诩在正对铁门的那间大屋里定居了。然而看着没多少东西,一搬起来杂七杂八的倒也不少。
衣服鞋,被子凉席,对,还有台电风扇。陈诩站着摸摸那大沙发, 虽然也是劣质货, 刚搬进来时还有股略刺鼻的胶水味,夏天时坐着热,但承载了他许多记忆。
周见山看出他舍不得,“说”:【以后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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