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挣扎,你如果想要我的命,我居然愿意就那样死去。”陈诩说,扇叶的风吹在他俩的身上。
周见山活动手腕关节。
他抬起头,看向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一行人。
最后一次,哥。
第83章 岚宇
“小君特别喜欢你哦。”
车窗开了一半, 风灌进来些,副驾的莹姐说:“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陈诩哥哥陈诩哥哥, 说你给她买零食来着。”
陈诩打方向盘:“带她去超市让她自己挑,拢共没拿几件,给我省钱呢。”
“一天是几件,天天几件加起来,都快要能开个小卖部了。”莹姐人大大咧咧的, 声音大了些, “她是花钱大王,你别由着她。”
离异后她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刚开始生活困难,女儿那会才两岁, 连奶粉都快要喝不起。
房租到期被赶,单亲妈妈不好找工作,在厂里给眼镜框安钉子, 一个计价5分钱。孩子蜷在塑料货框里睡觉,睡醒了哭。
晚上回家下大雨, 房顶漏水她拿盆接,外头打雷,孩子在床上哭, 她也哭。手指皮肤开裂,擦女儿眼泪时指尖火辣辣地疼。
是许丽丽她们接济她度过最难的时候,相互的事。
苦——苦的是年轻。
“哎呀又不贵, 买来我自己也吃,一起花的,”车上了国道, 陈诩问:“又上画画课去了?”
“骑着自行车背着画板,没要我催,自己就去了,”莹姐挺高兴,“自从你来了后积极性可高了,在家里跟我念说要去找你一起玩。原先我不知道你也会画画?”
“画着玩。”
“谦虚,要我说你给我开车算屈才,你有这手艺,当个美术老师也行啊,不用风吹日晒的。”
陈诩笑笑,没吭声。
到地方时已经快中午,市里的这个大市场他们来过一次,里面很深,到处都是服装批发的店面,吵吵嚷嚷。
货多,人也杂,地方比较偏。
合伙人从隔壁市自己开车过来,几人汇合后去上次来时吃的那家饭馆。莹姐对吃饭不挑,倒是怕陈诩吃不饱。
陈诩也不挑,几人点了几个炒菜,一份紫菜豆腐蛋花汤。饭馆看着开了不少年头,桌椅板凳都有岁月的痕迹。
红色桌布上是块玻璃转盘,略有些粘手。
合伙人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中年女人,周围人平时都叫她黄老板,看着跟莹姐差不多大。
莹姐在跟女儿视频,黄老板去厕所,陈诩这会才有空看看手机。
打开微信,置顶栏那个小山的emoji符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点开来。
【开车慢点,哥】
【到地方跟我说一声】
时间显示早晨八点十分,那会刚从医院看完许丽丽出来。
往右上角看了眼,现在已快十二点了。
手指往上滑了滑,上面是几张游戏内截图,密室逃脱,家园系统。
【你在哪里,哥】
配图是张被无数各式各样家具淹没了的卡通角色小人。
下面是绿色方框,从自己这边发出去的:
【。:我在关卡里,你看着收拾吧,东西都是以前攒的,喜欢哪个摆哪个】
陈诩翻到最下面,输入法弹出来,打字:【我到了,准备吃个饭,上次来的那一家】
【点了紫菜蛋花豆腐汤,其实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肉沫汤】
两条消息发过去。
“今晚回去迟,抽屉有钱,你到家楼下买一点吃,不要跑远。”
“你又回来那么晚!我一个人在家,睡不着觉。”小女孩的埋怨声。
“那不是没办法么,小猫陪你呢,再开学六年级了,多大了都,听话。”
莹姐挂电话时黄老板从厕所出来,“您的菜——”服务员端托盘。
陈诩再次看了眼最下面的绿色对话框,打字:【你吃饭了吗】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莹姐夸了几句小炒黄牛肉,黄老板盛了碗汤,喝两口就放下了,结账时逮着老板一顿骂:“汤咸得下不去嘴,抹个零还不肯,做什么生意。”
最后有没有抹零陈诩不知道。
他站在门外,丝丝凉气从身后的两片塑料胶皮里散发出来。中午日头正晒,头顶发烫。
后背却凉,冰火两重天。
手机聊天框的最下面依旧是半小时前他发出去的那三条消息。
哑巴没回消息。
干什么去了?陈诩很轻地皱了下眉。
-
满目荒凉,空荡的废弃建筑里回荡着杂乱的人声,喘息。
金属在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丁零当啷,听上去使人牙酸,寒意顺着脚底板丝丝攀爬。
“啪!”一整块玻璃瞬间炸开,无数的碎片在空中迸裂后四溅开来。
“啊——”一帮人伸手去捂眼睛,几个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尘土飞扬。
“说好不带东西,”疤头摸了摸额角被玻璃划破流出来的血,往地面吐了口水,骂句不堪入耳的脏话,阴森地笑了下,“玩阴的?”
“这事不地道,不讲究,”疤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半块玻璃,看了看,朝旁边随手一扔,“坏规矩。”
破碎炸裂声。
“你狗腿子一样攀住的大哥就是这样教你的?”疤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尔反尔,临时多带两个人,你赢了吗?”
对面一道压不住火的男声,牙齿咬得紧:“说好只带自己人,你带的什么人?本来说今天过去事就算了——算不了!”
疤头露出黄牙,仿佛正中下怀,问:“哪个不是我自己人?”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目光不由自主,齐刷刷地慢慢看向某处。
答案显而易见。
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是朦胧模糊的一片。周见山垂眸,闭眼睛。
太阳穴发胀,耳边嗡嗡作响。方才那一拳对着他的胸口来,不过对方也没落到什么巧,很快像只麻袋那样被他甩了出去。
口腔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舌头顶了顶牙根,咸的。
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发着颤,他闭上半边眼睛,指背拭掉嘴角伤口处沾上的灰。
没有哪个自己人会被推出去做这样的一个“靶子”。像个亡命徒。
是个不怕疼,足够狠的怪物。
分不清是谁先开始怒骂,十几个人纷纷从地面爬起,混杂着脏话,金属碰撞声迅速扭打在一起。
周见山回头朝仓库的某个地方看了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来前把手机藏了起来,哥给买的。
等一切结束后,他再捡回来带回家。这样屏幕摔不着,也不会有什么磕碰。
这次之后就一笔勾销,他发誓再也不会因为急需用钱再跟这种人产生任何联系,也再也不会被威胁与警告。
拳头与疼痛也没什么,他们已经度过最难的关头了。他要带着哥,带着五十离开这个地方,或者他可以带哥回到村子里。
他在那里长大,他可以带陈诩去看看那条河。
…
烟雾缭绕。
小屋里没开灯,天色已暗。
黑暗中沙发上坐着一人,不言语,不动,单是坐着。
一点红光明明灭灭,耳边无声。寂寥的味道。
不知道过去了有多久。
手机屏亮起来,刺眼。“嘟…嘟…嘟…”
拨号声。
响到第五声时,一只手摁断了拨号键。
又是阵沉寂。
铃声突然响起,在黑暗里显得突兀。
接通,贴到耳边。
“喂。”男音沙哑,烟草浸润后的结果。
那头很快响起:“陈诩?”
“嗯,是我。”陈诩将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或许丢了进去。
“怎么了,打了一半又给挂了,我刚上课呢,”说完这句停顿了大概五六秒,许雾有些迟疑:“…陈诩?”
“…也没什么事,”声音哑得厉害,有些犹豫,“上次你说的纹身店,叫那个什么——”
“岚宇?”许雾答得很快。
“岚宇,”手指无意识挠了挠手机边,“…我就是想问一嘴——”
“上次说的招人,还招吗?”
第84章 轨道
“叮。”
电梯门打开, 各色行人鱼贯而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
脚步匆匆。
密闭空间很快清空, 像是已经走光了。电梯门即将关闭时,才从里面跟着走出个人——如果不是那过于明显的身高,一眼过去会愣上两秒。
五官恰当好处,组合在一起叫人生出片刻恍惚。不由自主地回头,想要通过多看两眼来知晓对方的性别。
长发, 垂到肩膀稍微向下的位置, 两眼狭长,眼皮微垂,不怎么与人对视。从脖子至T恤的后上方是大块盖不住的黑色刺青。
手里勾着个不锈钢保温桶。
陈诩没急着进去,“啪嚓”, 他将打火机塞进裤兜,呼出口长长的白雾。保温桶放在楼道口的窗台边,左手两指夹着烟, 从窗户那垂眸。
朝下看。
太阳大。那天晚上落在走廊地面上的痕迹已经被清扫掉。
洗刷一空,好像那只不过是一场梦。
“你怎么又来了?”
病房门推开, 床上靠着墙的女人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坐起来抬声:“不是说叫你别来,我饿不着, 别一趟一趟往我这跑了。”
许丽丽嘴唇干,满面愁容:“我说这小子胆子是真不小,什么人他都敢沾啊, 非把自己给搭进去才知道怕!”
桶盖拧开,陈诩没说话。拉抽屉,然后转身进卫生间。
水响。不一会拿着把干净的勺子出来, 递给许丽丽:“我没时间自己弄,医院后门口的店,味道应该差不到哪去。”
“你有听我说话么?”许丽丽拧眉,男人不为所动,她接过勺,低头舀汤喝。
“小山怎么样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好多了,”床头慢慢被摇高,陈诩扶着床栏站起来,“都是皮肉伤,流点血,养养就行。排骨我给他也炖了一份。”
“你自己呢,你也得吃,”许丽丽说,“这一个多星期你忙里忙外,眼见着又瘦不少,黑眼圈都要掉下来了。”
陈诩笑:“哪那么夸张。”
其实他知道许丽丽没夸张,早晨回出租房拿衣服,路过镜子。
一时间,他突然分不清自己在哪年哪月。镜中的人头发未扎,碎发遮眼。
嘴角干得起泡,从前的陈诩在镜子里注视着他。
他感到怕。
仔细再一想,其实是后怕。
“事来了愁也没用,说来说去都是钱的事,钱我这有,你要是不好意思要,就打个欠条给我,我商业险重疾险一共报回来不少。”
“哎。”陈诩说。
“人活着就没有难事,就能再起来,你莹姐那天一晚上没睡,心疼的,说没见过你那个样子——”
陈诩有点坐不住了,站起身,手叉腰低着头。
他不知道哑巴是如何做到在即将昏迷的状态里,拼尽全力,拖着膝盖,即使爬也要爬到那半块烂墙后的。
在脑袋一歪就能那样睡去,尚不够保持清醒的混沌里,用力挣着最后一丝意识。
摸到藏好的手机,拨打的是他的号码。
那一刻周见山在想什么?一个哑巴,从不能跟任何人沟通的哑巴。
甚至无法通过因为地址偏僻信号缺失而产生滋滋电流的电话里,开口留下任何一句话的哑巴。
最后最想做的一件事,只是再听一听他的声音罢了。
“再一看担架床上还拉着个人,浑身是血,你莹姐当时腿就软了,以为人不行了,”许丽丽说,“没想到怎么着,这小子随你,福大命大。”
陈诩点头,只是点头。
很久后声音轻,点头:“随我。”
他呼出一口气,提了点声:“这次多亏黄老板,临时加进来一床,不然住不上院,还得来回跑。”
“先忙活你俩自己吧,人没事,但债不是还得还?”
汤是新鲜排骨炖的,香气四溢,汤面上飘着浅浅一层油花。
一勺子下去,带上来好些块肉。全是活肉,没一块死骨头。
许丽丽舌头麻,吃什么都没味。勺子往不锈钢桶边一靠,清脆一声响。
“哎。”她心里淤堵着东西:“怪我,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房子没了的节眼病。你叫了我两年多的姐,最难的时候却要反过来顾我,”
“哎哟别这样,我自己愿意来的,船到桥头自然直,”陈诩反过来安慰,“十来万而已,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倒霉就倒霉在这。
如果只是简单打架,最后也只是斗殴性质,批评教育,或是拘留几天,以后好好做人就是。
然而两帮人打着打着,不知道何时急眼,竟摸出了一把刀来,按故事发展这种时候不出事就该出事了。
然后就真的出了事。两帮人中的一个刚成年的黄毛后脑勺砸到了水泥砖的尖角上,当场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人拉到医院时快不行了,后面半夜转院拉去省会,万幸留下一条命。
只是以后基本就是植物人形态,被一场原因也不再重要的打斗葬送了后半生。当时在场的有两个个看事情不对,慌忙跑掉又被同伴供出来后抓回来的。
谁也脱不清关系,都得赔。
陈诩从病房出来,拎着空保温桶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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