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瓒笃定地点着头,一个劲地默念沈濯不会就此丧命。
虽有些不着调,但逐渐也把自己哄得心安。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斜斜地倚在床头,双手搭在腰上,摸索几下,拿出了先前从门框上拔下来的飞镖。
放在眼下端详两眼——
整只飞镖细窄小巧,通体乌黑,只有尖端呈现出一点锋利的亮色。
裴瓒并不知道这东西属于谁。
但是很显然,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陈遇晚并没有人会用这个。
不过,陈遇晚始终用剑跟敌人对歭,整个过程落在他的眼里,没有机会甩飞镖。
先前,他也并未留意到陈遇晚身上有类似的东西。
还能是谁的呢……
裴瓒抿着嘴,眼眸半阖,将整只飞镖攥在手心。
其实在他的心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看这东西的材质和颜色,他一眼就能想到是谁,或者说是谁派来的人在暗处使用。
但他不敢肯定,毕竟那人才刚昏过去没多久,应该没机会继续遣人跟着他。
裴瓒盯着手里小巧的飞镖,不知不觉间舒展了眉头,他的视线移向窗子的位置,隔着层层纱帘,瞥着外面耀眼的光。
院里没有丁点儿积雪,少了些寒冷的意象。
反而是多了些在寒州并不多见的竹子,和耐寒的花草,虽然枝叶大多枯黄,让人仿佛处在秋日,可是澄明的光线倏忽落下,枝叶在风中摇摆,垂影错落,也别有一番趣味。
特别是算了算如今的时间,京都城里应当秋意正浓。
岁月正好啊。
来到寒州后,裴瓒还鲜少有如此闲适的时光。
他伸伸懒腰,仗着身上的伤口算不上疼,便自作主张地下了床,在屋里慢悠悠逛了一圈。
再绕到院里,才看到几米之外被烟熏得发黑的石墙。
“寒州,果真凶险。”
父亲,谢成玉,甚至是沈濯都对他提过,寒州凶险。
只是裴瓒也没料到,上至官府衙门,下至江湖门派,一个个的都是冲着他的项上人头来的。
就好像,哪怕他能活着查清一切,也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一样。而他自己,非但不知自保,还发疯似的强闯火场。
“咳咳咳——”
喉咙间有些痒,裴瓒没忍住轻咳几声。
受了屋外的冷风,他立刻缩了回去,打算翻出件斗篷披上后,再去前厅找陈遇晚,可他一扭头,就看见了书桌上那堆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东西。
当时他并没有来得及翻看,只是看到什么就拿什么。
一股脑地把双手能够碰到的书本信件,全都揽在了怀里,还总感觉拿得不够多,想贪心地多带出去几本,这才在书橱下呛了浓烟昏过去。
可现在粗略地瞧一眼,便知道就算是给他再多的时间,能拿得也不多。
他迅速往成堆的书信文件走去。
在些完好的物件旁边,还能看见些烟灰和被烧得所剩无几的残章,估计是灭火之后,又有人重新进入书房费尽心机地找出来的。
他随意翻了两本,以为是陈遇晚做的。
但是定睛一看,那些残缺的文书被摆得整整齐齐,他便清楚绝不可能是陈遇晚的手笔。
多半是那位典史俞宏卿做的。
裴瓒本不想如此潦草地开始翻看这些文件,至少也要等俞宏卿审出个大概,他再翻看这些书信,瞧瞧能不能发现些与内鬼有关的消息。
但他刚拿起的第一本册子,就是近两年的赈灾银账簿。
而且,他手上这本貌似也不是县令专门做的假账。
翻看几眼,记账的方式颇为独特,不是朝廷专门要求的格式,而是用几句通俗易懂的话记着每笔银钱的去向。
譬如,某年某日,有多少银钱发到了百姓手里,又有多少装进了私人荷包。
就连每笔钱送给了哪位大人都记录在册。
无比详细的记录,让裴瓒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甚至他的两颗眼睛都要钻进账簿里去了。
“荒唐……”
粗略地估算一下,归属本县的赈灾银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用在了百姓身上,还并不是单纯地下发到百姓手里,而是开仓施粥、修缮房屋,疏通道路……这些林林总总地加起来,才用了不到十分之一。
至于剩下的那些,有小部分被县令私吞,小部分用来上下打点关系,拿去给上司买礼物了。
可是,这三项加起来,也仅仅是半数。
那另外的一半赈灾银呢?
总不能凭空飞走了吧!
更别提,落到县令手里的赈灾银还经过了层层盘剥,到最后真正能落到实处的,也不过是纸面数目的零头而已。
裴瓒掐着眉心,将整本账簿从头到尾翻完,也没有发现有哪一项条目是他遗漏的。
他隐隐觉着,缺失的那部分赈灾银,绝对不是被县令充作私用了,极有可能是用在了某件事上,甚至不只是一个县城如此,说不定整个寒州都是这样,都有一部分赈灾银被取走,耗费在同一件事上,或者被同一人带走。
只是,十年来都是如此的话,这并不是笔小数目,到底什么样的事需要耗费这么多银钱呢?
裴瓒一时想不明白,心里着急,便手忙脚乱地翻着桌上的物件,挑挑选选地飞速看过,除了类似的账簿之外,并没有旁的值得注意,而且另外的账簿记载的内容也差不多,同样没有交代消失的一大笔银子去了哪。
就当他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想要停下来休息片刻时,视线却忽然落到搁置已久的堪舆图上。
“北境堪舆图?”
裴瓒有些奇怪,堂堂县令有张舆图并不算什么新奇事,说不定只是个人爱好,或是用来收藏,可偏偏这张是北境敌国的舆图。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拉开舆图。
还不等看清其中的字样,“叮当”两声,舆图包裹的东西掉落到地上,裴瓒捡起来一看,发现那也不过是用来固定舆图的小钉。
他随手将小钉放在一旁,将整张舆图横展开,在桌面上铺平。
裴瓒发现,这张舆图上所绘制的北境疆域与旁的不太一样,至少跟他曾在京都城里见过其他舆图的不同。
这张舆图上,北境疆域要大得多,东西两端至少延伸了足足一倍,一眼看上去,呈笼罩之势压着大周。不仅如此,原本属于大周境内的寒州和其他几个州府,也被划归到北境的疆域范围之内。
看着这张舆图,裴瓒不知道是该说绘制者痴心妄想,还是该说对方胆大包天。
站在桌前,一寸寸地看过舆图上所描绘的内容,本是想仔细研究一下这广阔到夸张的疆域都覆盖了哪些地方,他却在俯身细看时突然发现,舆图上有许多细小的孔。
像是被什么扎出来的。
用手摸过,果然如此,特别是寒州与真正的北境搭界的地方,被扎的小孔格外多。
裴瓒拿起放在一旁的小钉,巡着原本的位置扎上去,这样一来便明显的多。
不过,绝大多数被扎下痕迹的地方他都未曾涉足,也没办法通过小孔和铁钉判断这些位置有什么特殊的战略意义。
只是他隐约记着,这图上唯一他经过的小孔位置,似乎是座关隘。
不对劲!
好端端地在关隘上扎个洞做什么!
如果说这舆图主人没二心,裴瓒是完全不信的,只可惜他对军事布防的了解不深,无法判断出图中其他扎孔位置有什么说法。
但是没关系,陈遇晚不是还在嘛。
天天把军营挂在嘴边上,裴瓒不信他看不出猫腻。
第62章 说客
“你从哪里得的如此大逆不道的舆图?”陈遇晚只看了一眼, 脸色就十分难看,比起裴瓒所表露出的那点不满,他则是直接说道, “绘制这种舆图的人就该杀了。”
“这是我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
裴瓒刚说完,迟疑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恍然觉得自己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无论他怎么回忆,都不记得从火场里拿出过类似的东西。
他是带出了几幅卷轴, 那些卷轴他也看了, 跟舆图内容毫不相干。
而这幅舆图放置的位置, 也没有和卷轴在一处。
难道是俞宏卿拿出来的?
可是俞宏卿拿出的那些,都明显地被烧过, 并不完整, 这张舆图除了有些人为扎出的小孔外, 基本完好无损,甚至还让人感觉是刻意珍藏的。
裴瓒没想明白到底遗漏了哪部分记忆,又觉得或许是在载回全部记忆的过程出现了失误,导致他的记忆有些混乱。
不管怎么说, 反正他对这张舆图没什么印象。
他打算待会去问问俞宏卿,如果是对方刻意保留并故意拿给他看的,那便说明俞宏卿绝对知道些什么。
“你是说, 这是县令的东西?”陈遇晚挑着眉毛,原本就在极力压制胸腔中的怒意, 听到裴瓒这么说, 他反而不气了,甚至开始好奇县令的心思,“他有什么胆子搞这种东西, 绝对是旁人给他的。”
“怎么说?”裴瓒蹙着眉头问道。
“要知道大周以北虽然还有千里土地,但那些地方多为雪山雪原,常年被冰雪覆盖,寸草难生,只有到了寒州地界上,每逢春夏才勉强有作物生长,也就是说,那些土地根本养不活北境的子民,他们想要活下去,要么拿着银钱特产来贸易,要么就得南下攻占大周。”
陈遇晚将舆图铺展开,指着与现实明显不符的疆域,继续说道,“而这张图上的北境疆域,并非是完全虚构的,据我所知在六七十年前,他们曾经南下过一次,攻占了包括寒州在内的几个州府,甚至一度逼近京都城,虽然先帝继位后派兵将他们赶了回去,但至少有十几年的时间,寒州这些地方是被敌国控制的。”
脑海中多了些原主的记忆,因此裴瓒也有所耳闻。
只是他一时没有回想起来,现如今受到了陈遇晚的点拨,他寻着属于原主的记忆,才恍然意识到这件事并非他先前以为的那么简单。
什么有心人胆大包天,将大周疆域绘制进北境。
这分明是,北境贼心不死,妄图从大周手里夺走这片土地。
他和陈遇晚同站在桌前,指尖点过几处细小的孔洞,问道:“你看这几处地方,明显被人扎过。”
还没问完,陈遇晚眉头一沉:“关隘,军营和重要城防点。”
“那单独把这几处标出来,是为了……”
陈遇晚无愧于他平襄王府的出身,自幼对沙场战事耳濡目染,调兵遣将,扎营布防的事更是了如指掌,此刻,只一眼便看到了舆图中的古怪之中。
他随意指出两处险地,说道:“现如今大军开拔,前往边关,一旦交战,如果不能将敌军一举击退,反而被迫退守,那这些扎孔的地方就是必须要防守,必须要掌控在自己手里的重要关口。”
裴瓒倒吸一口凉气:“那对于敌军来说,岂不是必须要攻打下这些地方的?”
“嗯——”陈遇晚点点头,肯定着他的说法,“一旦寒州失守,敌军入京都,便如平原泄水。”
平原泄水……
只是听着这几个词,裴瓒脑海里便不由得浮现“血流成河,尸身遍野”的场景。
他的心忽而一滞,如同被人紧紧攥着,喘不上气。
无数个宛如亡魂的声音冒出来,告诫他,祈求他,千万不能让此事发生。
可是,最后的结局……
“你怎么了!”
裴瓒突然向前扑倒,虽然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桌子,陈遇晚也及时拽住了他,但依旧撞得书桌摇晃。
他弯着腰紧紧捂着胸口,顷刻之间,额头上已然布满汗珠。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陈遇晚连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端了杯茶水送到他嘴边。
裴瓒摆摆手,呼吸还有些急促,但歇息片刻便缓了过来:“我没事。”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只在方才的一瞬间,想到原书的结局,他的脑海中突然爆发一声嗡鸣,如同万魂悲鸣,挣扎着要冲破他的大脑一般。
疯狂又激烈,无数道尖锐的声音快要扎穿他的意识,痛得他精神恍惚。
幸好,疼痛只是一刹那。
冲破了一瞬间换来呼喊的机会,但下一刻就被重新压回去。
裴瓒靠着椅背,浑身松懈。
冷汗顺着脸颊淌落,他微微喘着粗气,不知为何,觉得那些声音像是已知结局里的,不甘灵魂在试图自救。
“你该不会是被火烧出病来了吧?”陈遇晚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脸,“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明明都晕过去了,结果一醒来就活蹦乱跳的,这不正常!”
“不是,我没什么大碍。”
“绝对落下了毛病,你别逞强,我去找找大夫还在吗!”
陈遇晚跑得实在是快,裴瓒都没出手拦住,这人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裴瓒并不担心他被人瞧出些什么。
他的病,或者说他的异常都是系统带来的。
之前鄂鸿来看,也是一无所获,其他的大夫只要不是庸医便诊不出些什么。
只是裴瓒怕耽误时间。
明明是来审县令,中途却发现这幅舆图,此刻还要被他的“病情”拖累。
然而,裴瓒却没什么心思追究了。
他倚着靠背,仰着头看向房梁。
也不知道是因为近来事情太多,还是寒州太冷让人心情压抑,他总是觉得心累。
胸口像是压着块巨石,一遇到些挫折,便会压深几分,更让他感到烦扰。
哪怕是本能地想要忘记些烦心事,也不得行。
有些人,有些事,总会在无人的静谧时刻突然钻出来,缠着他不放,也揪着他的心。
就好比现在。
陈遇晚火急火燎地跑出去,落他一个人在屋里。
周围也没什么人,连鸟雀声都听不见,可他一闭上眼,错综复杂的事情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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