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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同在这大堂之内,就有不少对方的人在盯着他们,裴瓒可是一瞬也不敢马虎。
“我方才也留意了几眼,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你可以稍微放松些。”陈遇晚挑着筷子吃了几口,热腾腾的饭食下肚,瞬间身体就暖了,“实在没有放松的心思,那就想想怎么叫那人快些动作。”
陈遇晚说的是沈濯。
距离他们躲在巷子里,看沈濯进入兵马总督府已经过去了七日。
七日间,沈濯没有递出任何消息。
甚至是幽明府的死士都没有他们主人的消息。
无论是派人在外围盯着,还是铤而走险办成小贩进到府内送菜,都没打探到跟沈濯有关的消息。
就好像那兵马总督府是什么隔绝外地的桃花源。
进去了便很难出来,更无法与外面取得联系。
“他用幽明府主人的身份入内,杨驰会怎么对他呢?”裴瓒琢磨几句,仍是想不明白,当时沈濯为什么会拒绝他的提议,而是用了江湖身份去接近杨驰。
难道说,京都真的还会理睬他吗?
还是幽明府主人的身份,在杨驰面前更加说得上话?
听到他的顾虑,陈遇晚放下筷子:“美酒佳肴,妖童艳婢,无非就是这些。”
“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你指哪方面?放心不下他,还是忌惮杨驰?”
陈遇晚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避讳。
就算裴瓒原本理直气壮,此刻也被看得心虚,只好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强调着:“我没有放心不下谁,而是觉得他答应得太过蹊跷,盛阳侯府那么鼎盛的名头都不用,偏生用幽明府……”
“虽说我也瞧不上幽明府的做派,但他们也是有些能力地位的,否则也不能在京都外存在那么久。”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据裴瓒所知,先帝出动大军都未能将幽明府斩草除根,后来的幽明府主人甚至还有着皇室的血脉,其中关系错综复杂,难以言明。
也叫人实在猜不透,幽明府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可是我怕他还有别的想法。”裴瓒摸了摸嘴角,说得极为隐晦,毕竟放任陈遇晚去猜,这人也猜不到沈濯的真实身份,现如今半遮半掩地透露几句,反而释放了些心里的压力。
果然,陈遇晚说出来的话,跟裴瓒所想的八竿子都打不着。
“他没有别的想法才奇怪。”
“怎么说?”
“就算杨驰看管得再严,也不至于一句话也送不出来。”
裴瓒低着头拨弄几下碗中的面,神情低迷。
紧接着陈遇晚又说道:“依我看,他绝对是跟杨驰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否则,凭他的本事,凭幽明府的那些人,就不该畏手畏脚地选择如此保守的方法。”
没想到歪打正着,说到点上了。
可裴瓒不清楚沈濯的那些蝇营狗苟。
虽然同样觉得那人有些不愿告人的小心思,但还没严重到像陈遇晚说的那样。
裴瓒摇摇头,表情有些无奈,正打算挑起筷子,将凉了一半的面送入口中,就听到街上一阵车马喧嚣。
几声吵嚷后,原本在柜台内算账的掌柜突然顶着笑脸迎了出去。
裴瓒好奇,在斗笠的遮掩下往酒楼门口望过去。
只见身着黑甲的几人涌进来,堵在大门两侧,握着腰侧的长剑将大堂内的所有客人打量一遍。
看得裴瓒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压下斗笠,往里侧挪动几下。
然而接下来并没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先前咧着嘴迎出去的老板点头哈腰地站在门口,似乎是在引着什么人,一味地放低着姿态。
“咳,是杨驰。”陈遇晚掩着嘴,小声提醒。
闻言,裴瓒又不动声色地略微往后一转,用余光看着走进来的几人。
为首的那位四十岁上下,身材壮硕,虎背熊腰,下巴上还留着一撮浓密的胡须,一看便是不好惹的。
特别是那双带着凶气的眼睛。
虽然现在说说笑笑还算温和,但只看一眼,便让裴瓒觉得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看上去,便是能在寒州只手遮天的人。
裴瓒此行地目标是缉拿杨驰,以前面对着发生的诸多凶险之事,他还没觉得有什么。
今日如此近距离地撞见,心里反而犯怵。
那种感觉,就好像杨驰是只未经教化的凶兽,带着让人畏惧的杀气,无知地靠近他,也只会落得被撕碎的下场。
然而,下一秒看见跟在杨驰之后进入的人,裴瓒便略微心安了些。
沈濯前脚踏进大堂之内,还未站稳,便感到一股灼灼的目光。
他承着那道视线,继续应答着杨驰的话,随着笑了几声,随着无人在意的间隙,不经意的视线便落到了裴瓒身上。
陈遇晚看不懂这俩人在传什么情,兀自戴上斗笠,问了句:“他看过来做什么?是在提醒咱们吗?”
“不知。”裴瓒语气一沉,心里也觉得奇怪。
沈濯进入兵马总督府之后,就没有按照他们的约定行事。
什么消息都没放出来,连幽明府死士都找不到他。
整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现如今却突然出现在此。
分明他已经遣人盯紧了兵马总督府的四周,这些时候从未见沈濯出来过,就连杨驰今早离开的时候,也没带着沈濯。
那现在的沈濯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
难不成这些日子,他根本就没进去?
没进兵马总督府,就相当于没认识杨驰,但现在却一副跟杨驰关系匪浅的样子……
沈濯这几天究竟去了哪,做了什么。
“他让我们走。”裴瓒读懂了沈濯眼神。
“那咱们现在就离开?”陈遇晚紧张兮兮地问着。
现如今,客栈内外都有人把守,想要不知不觉地溜出去肯定行不通,而他们又带着斗笠,看起来就鬼鬼祟祟的,很难说出门的时候不会被人叫住盘查。
实在不是离开的好时机。
可是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多待一秒都有被发现的风险,不走也不行。
“不走,我倒是要看看他准备做什么。”
裴瓒转过身,彻底回避了沈濯的视线,如果真应了陈遇晚的猜测,是沈濯跟杨驰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他们便更不能走了。
如果不是,至少他也要搞清楚,沈濯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先生,瞧什么呢?”杨驰觉得身旁的人不对劲,刻意问了句。
沈濯当即抽回了视线,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好些时日未来,很想这里的味道。”
“寒州菜的味道最是叫人念念不忘,特别是那些山中野味,尝上一口,叫人回味无穷,别说先生离开许久,就是长住于此,三五日不食,也会想念啊,不过先生大可放心,来日有的是机会。”
“呵呵……是啊。”沈濯突然意识到这话的不对劲,冷笑着应了。
先生离开许久?
话里话外都在透露两人不浅的交情。
裴瓒微微蹙起眉,他竟是不知道沈濯在外还有什么别的名头,也不知道沈濯居然真的跟杨驰“早有勾结”。
第80章 杨驰
沈濯彻底将视线从裴瓒身上移开。
他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总觉得杨驰对他起了戒备之心。
可是磨搓扳指,杨驰的心思没有丝毫泄露,反而如无波古井, 深邃又静谧。
沈濯将目光移到不远处的木楼梯上,略微沉重地一扫,迈开了步子,试图用逾矩的行为引得杨驰离开酒楼大堂。可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堪堪越过杨驰的身位, 原本吵嚷的大堂瞬间静下来。
除了裴瓒和陈遇晚二人, 其余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沈濯身上。
像是阴湿狭道里的老鼠, 盯着不慎泄露的光。
沈濯立刻停住了脚步,警惕的视线扫过每个人, 无端地察觉到几分冷意, 而后故作镇定地看向了杨驰。
不料, 是先前迎他们的店老板,带着满脸虚伪的假笑站了出来。
“公子,先前在小店预留的房间正在重新装潢,此时怕是不能进去, 不如您就在堂中坐一坐?”
沈濯旁边站的就是杨驰,如果店老板没有得到杨驰的授意,是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真的是在整修装潢,也只会把他们安排到更好的房间去, 而不是让他们在大堂落座。
这些话, 摆明了是杨驰让说的。
恐怕此时此刻的酒楼,也成了杨驰专门用来迎接他的鸿门宴。
上当了……
沈濯面色不改,袖子底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起来。
目光也下意识地往裴瓒的方向挪动, 但还未等彻底移到对方身上,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小举动可能会将人牵连。
他克制着情绪,似是无奈又宽容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杨驰,摆出一副客随主便的姿态,说道:“大人觉得如何?在酒楼大堂中,与民同乐,也未尝不是一桩雅事。”
“与民同乐?”杨驰笑了两声,粗放的笑声中隐隐带着几声讥讽。
沈濯略微错了错眼神,低垂着眉眼向四下看去。
身后那些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他掐着掌心,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不能露出破绽。
回想前几日,杨驰这厮故意把他支出去,恐怕是早就察觉到他此番前来别有用心,所以才避开了兵马总督府外地暗哨,借着谈私事的名义将他送走。
如今突然要他来此,只怕是筹谋好一切,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杨驰究竟是察觉到什么了呢?
是知道他跟代表京都朝廷的裴瓒来往过密,还是知道他在背地里悄悄算计?
沈濯抿着嘴唇,心思沉重。
想着,从来都是他百般谋划坑算旁人,如今却不慎着了道,半只脚踏进了旁人的陷阱。
而且,偏生还不能尽其所能地闹个鱼死网破。
毕竟在场的还有他最重要的人,行事也要顾及裴瓒的安危。
杨驰在大堂中央的位置上落座,亲自为他斟了杯茶水,沈濯没有立刻坐下,假模假式地笑了笑,负手立在一侧,看似在打量大堂内的环境,实则是绞尽脑汁想着破局的办法。
“为何不落座?”杨驰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眼神像是在看案板上垂死挣扎的活鱼。
沈濯收回视线,仍旧表现得气定神闲:“本以为大人愿意落座大堂,是因为想要深入百姓之间,同享欢乐,没想到一打眼望过去,反而瞧见了几个熟悉面孔。”
他一拂袖,带起些许凉风。
分明是被看穿了心思,处于劣势,但落座的姿态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神闲气定,像是早已胸有成竹,想到了破局之策。
沈濯看着杨驰,嘴角噙着浅薄的笑意。
目光相接,似乎是在博弈,可又没有直截了当地撕破脸皮,叫人看不清局势。
就连角落里的裴瓒也不由得为之紧张。
“你我要谈私事,必然不能再众目睽睽之下。”
“可这周围的人,也不算少。”
杨驰这人看似粗狂,实则谨慎异常。
先前沈濯为了搏得杨驰的信任,三番五次地表明来意,下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人从兵马总督府里请出来相见,但那日也是卫兵开道,将他们所在的酒楼围得水泄不通,才敢入内详谈。
不过,后来几次,没有一开始的架势,杨驰对沈濯也放心了许多。
但从始至终,他们二人私下交谈的时候,都不允许有任何外人在场,连负责保卫安全的人也不许存在。
唯独今日,非但没有谨慎万分,还突然在这大堂中停下来了。
当着这睽睽众目,就要说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
“都是自家人,他们也听得。”
杨驰刻意咬重自家人三个字,意有所指地瞟了瞟眼神,看得沈濯心里发虚。
“先前的事,怕也不好让太多人知晓……”
“哎——先生顾虑太多!”不等沈濯说完,杨驰直接挥手打断,“送往北境的书信已经安然到达……”
“杨驰!”沈濯急了,担心被裴瓒听到,当即喝出声。
可杨驰就像是故意的,不仅没停,还拔高了腔调:“我也如约帮先生联络上了那位王子殿下,如今只差一场战事将那平襄王父子的性命葬送,其余的,都不必担忧,更别怕让人知晓。”
“啪!!!”
果然,不出沈濯所料,一声清脆的茶碗破碎声从身后传来。
这虽不是裴瓒摔得,但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沈濯,裴瓒同样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濯慌了神,下意识地抓住桌角,按耐住想要回身解释的念头。
“怎么回事?谁将茶盏打了?”
店老板也故意出声询问,甚至刻意踩重脚步,扰乱沈濯的心思。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
“放手!”
沈濯心里还未决断,陈遇晚的声音便窜了出来,犹如浇在烈火上的热油,逼迫着沈濯露出破绽。
关键时候,裴瓒一句:“别冲动!”
在提醒着陈遇晚,也在提醒着沈濯。
越是这种情况,便越是不能贸然去反驳什么,哪怕是被裴瓒听去了些不该听的话……
沈濯暗自想着,裴瓒没有即刻发问,便说明对方是相信他不会做出这些事的,甚至还有可能会主动为他找补,觉得这些话都是杨驰在挑拨离间。
既然如此,他对裴瓒也应多一份放心。
大不了,日后等一切平息,再好好地想些理由遮掩过去。
现如今,沈濯不能自乱阵脚,只能自己宽慰自己。
可杨驰是铁了心要他露出破绽。
只见杨驰冲着店老板微微点头,对方便心领神会,不顾陈遇晚铁青的脸色,着重补上一句:“公子,您瞧瞧,总督大人说的是又与您无关,那平襄王父子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值得激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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