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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早早地回去,等他的除了皇帝的恩赐,恐怕审讯的担子也要在他的肩上落一份,就算不是亲力亲为,许多细节肯定也要来问他,最后的结局更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可就不遂皇帝的意了。
如果让裴瓒知道了这些,又怎么能更好地驱使他呢。
索性将他安置在外,反正还有长公主和太后一干人等掺杂其中,裴瓒很难猜到究竟是谁要把他拘在此地的。
只是皇帝没想到,他娇惯到大的好外甥上赶着把实情相告。
裴瓒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只是浑身沉重的气氛让人难以忽视。
沈濯见状,伸出手,拖起了对方的脸。
他眼里满是悲怆,又隐藏着点点畏惧,如同汹涌海面上独行的小舟,一个不经意便会被飓风和海浪掀翻,从此再无生还可能。
沈濯靠近他,低声说道:“裴瓒,唯有我,最可信。”
不料,裴瓒不留情面地拍开他的手:“你也不可信,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真的?小裴大人果真最是懂我。”
听见这没皮没脸的话,再有什么低落的情绪也被气走了。
裴瓒想去撕打他几下,让人老老实实地闭嘴,可沈濯并不由人打骂,蓄意逗弄着裴瓒的同时,身上没挨到一下。
最后,“咚”得一声撞到床榻里。
沈濯被压住了,一缕湿凉的发丝垂到他的颈侧,搔着方寸的皮肤,让人痒痒的有些难耐。
他滚了滚喉咙,撑着身体妄图一亲芳泽。
可裴瓒一巴掌按下他的脸,蹙着眉从怀里磨出方才硌得他发疼的物件。
是那碎成几块的玉环。
裴瓒将玉环拿在沈濯眼前晃了晃:“瞧瞧,是不是你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全天下仅此一块,又是他整日佩戴的,自然认得,“是许久不见了,好端端的,怎么碎了。”
沈濯并不心疼这些金玉玩物。
可这块是太后给的,若是太后发现东西不见了,他也不好搪塞。
裴瓒更是知道玉环意义非凡,于是坐在床榻边上,一字一句地将那日发生的事情讲出来,什么细节都没有落下。
听完之后,沈濯目光微沉:“给我吧,必叫人查得水落石出。”
第102章 青阳 沈濯来得快,走得也快。
沈濯来得快, 走得也快。
只死皮赖脸地在裴瓒的床榻上缠了一夜,次日天还没亮,就急匆匆地离开。
嘴里说着什么天亮了容易被人认出来。
彼时有些凉, 裴瓒蒙头睡着,没听清他在念叨些什么,只觉得这人临走了还跟八爪鱼似的在他身上扒着,让人睡不安分,不得已往床外踢了一脚, 听见声痛呼后, 才没了声响。
待裴瓒彻底清醒之后, 日头高高挂着,不见沈濯的身影, 却看见屋里站着位女使。
他听沈濯仔细介绍过, 这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从, 名叫孟青阳,虽然表面上是端茶送水服侍人的女使,实际上武功不低,手段地位, 堪比皇帝的御前统领。
只是裴瓒想不明白,为何沈濯走了,她却要留下来。
兴许是长公主要派人盯着他吧……
裴瓒眯着眼, 瞟了青阳几眼,小心翼翼地勾着手指, 想要把床幔拉紧。
然而这些小动作都逃不开青阳的眼睛。
察觉到人醒了, 青阳即刻上前,一把扯开裴瓒好不容易才拉起来的帘子。
“青阳姑姑,时辰还早……”裴瓒用某人教的办法, 试图蒙混过关。
青阳冷不丁扯起他,外衣和洗漱的物件都提前摆好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瓒,语气虽温和,却不容他乱来:“小裴大人,都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了,若是在京都,这会儿应该到督察院了。”
这也不在京都啊,怎么还上赶着当牛马呢。
裴瓒只敢在心里吐槽,不敢说出口,无可奈何地穿了外衣洗漱。
然而接下来,他却又无事可做了。
刚要走出房门,像往日那样四处闲逛,不料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冷得他一激灵,下意识地缩回去。
可青阳就跟在他身后,冷眼瞪着,他只好又把脚迈了出去。
裴瓒本以为,青阳在此,最多是盯着他的日常动向,好汇报给长公主,可不曾想,青阳根本不在乎他做些什么,甚至他在书房里的时候,还会主动出去避开,离了书房那些地方,青阳才会跟着,照应着他的起居,约束着他那些没规矩的举动。
不该听不该看的东西不会有任何逾矩,日常琐事却是面面俱到,一寸也不放过。
时日久了,裴瓒都怀疑青阳到底是不是来监视他的。
正午时分,用过午膳后,裴瓒拖了张藤椅搁置在院子里,披着薄毯躺下,在这秋日里,晒着暖暖的阳光,好不惬意。
青阳习惯了他这般肆意生活,也不说什么,只端了茶水点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静候在一旁。
裴瓒盯了会墙角落叶的红枫树,将视线偏转到青阳身上。
她大概三四十岁,与长公主年龄相近,从手掌胳膊上也能看出是个习武的练家子,此时静静站着,秋风一吹,人纹丝不动,如一座石像似的,气质虽不如长公主那般尊贵威严,却也给人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裴瓒伸手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指,青阳即刻抬起了眼睛,等候吩咐。
不过,裴瓒却说:“青阳姑姑坐吧,此处没有旁人,不必拘束。”
“谢大人好意。”青阳微微颔首,却没有坐下。
想来是恪守规矩,觉得尊卑有别。
裴瓒虽时刻惊醒着,不能在皇帝公主那些大人物面前失了规矩,可他自己心里却没什么尊卑的观念,一时守礼也不过是惦记着项上人头。
不过青阳既然觉得不用,那他也不强求。
“想来殿下那里清闲,才让姑姑到我这里来,不过我也没什么要劳烦姑姑的,倒是让姑姑白来了。”
“殿下吩咐,看顾大人便是一等一的要事。”
三言两语被轻易驳回来,叫他有些摸不清路数,便问道:“不知殿下是否还有旁的吩咐。”
“大人随心所欲便好。”
随心所欲?这么大个人整日跟着,叫他怎么随心所欲。
若不是青阳在此,恐怕他早就想好计划怎么混进京都,好去沈濯那里把没来及提的扳指抢回来,说什么回京都再会的时候还给他,这不是耐不住性子主动找来了吗,却故意不带在身上,还让他再去找,实在可恶。
裴瓒望了望苍天,满眼凄凉。
他只求快些回到京都,摆脱这一双双的眼睛。
忽而,裴瓒想到些什么,问道:“世子爷那里,也有人照拂吗?”
“自然,殿下最是记挂世子。”
活该。
记挂什么的话,裴瓒不太信。
毕竟他已经摸清楚母子二人之间并不和善的关系。
可一想到,行事神秘的沈濯也被人日日盯着,他便没这么无奈了,反倒觉着长公主此举甚妙!
让他鬼鬼祟祟不安好心,这下可没办法了。
只是,裴瓒才冒出这念头不久,便想到,沈濯是不可顺从长公主的安排,任由自己被人盯着的。
结合那日沈濯承着长公主的名义突然来此,原因只能有一个——便是沈濯无意间得知他的下落后,没有无声无息靠近此处的办法,只能去求了他的母亲,才得以来此的。
想到这,裴瓒脸上零星的笑意也烟消云散了。
裴瓒小心翼翼地向青阳投去几个眼神:“该不会,是他为了来找我,才……”
“正是,知道大人被安置在此的人不多,世子虽然手眼通天,总做些让人意外的事,却也不能顾及方方面面,一时寻不到大人的下落,便只能求了殿下。”
难怪,走得那样快,还说什么容易被人认出来的话。
等等……世子手眼通天?
裴瓒狐疑地望向青阳,他在想,沈濯做的事情其实都逃不开长公主的眼睛?
“大人在想什么?”青阳难得地笑了。
“没什么。”裴瓒急忙掩饰。
不料青阳笑意更深,眉眼温和地看着他,说道:“大人想得不错,世子在做些什么,殿下就算不全知道,也是八九不离十的,天下父母哪有不关心子女的,更何况世子是殿下唯一的孩子。”
听到这话,裴瓒呼吸一滞,觉着他所见所闻的事实未必都是真的,当然也不排除青阳偏向长公主才这么说的。
但不管如何,裴瓒还是壮着胆子问了句:“他清楚吗?”
“仅是殿下乐在其中罢了。”
这样说,沈濯便是还不知道实情。
像是知道了什么大秘密,裴瓒忍不住捂住了嘴。
沈濯所作的那些事,长公主都知道,只是不管他,随意他去折腾。
如此一来,跟瞧着逆子拆家有什么区别!
难怪说是乐在其中呢。
就算是裴瓒,看着手心里一味瞎折腾,却翻不了天地逆子,也能乐在其中。
可转念一想,身份贵重就是好,就算是惹出塌天大祸来,也有人替沈濯担着,京都城里,朝堂之上,随他祸害,也终是有人在身后撑腰。
而不是他这样的普通人,随便什么罪名,就能将他压死了。
只是裴瓒也没忘了,青阳所说的,终归是一面之词,其中有不少偏袒长公主的成分。
事实可能是长公主对沈濯背地里搞得事情略有耳闻,但应该不会事事了如指掌,否则知道他跟北境有勾结,就算天高路远,也得把沈濯抓回去。
仅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依着青阳的态度,也可知长公主对沈濯还是关注颇多的,而表面上的母子缘浅,态度冷淡,也都是表面上的,不能完全当真。
只不过,盯着沈濯一人就够了,盯他做什么?
裴瓒不解,往青阳那边看过去,想起昨日沈濯的胡言乱语,他谨慎地问道:“青阳姑姑,不知京都城中今日有什么趣事?我也不打听消息,姑姑只说些有趣的,解解闷儿。”
“趣事?”青阳垂眸细想,片刻之后说道,“近些日子除了寒州之事外,京都里议论的事也不多,其他的也多是些家长里短鸡鸣狗吠的俗事,不过,有一件,倒是跟大人息息相关。”
裴瓒心里暗叫不妙,大概猜到了。
“小半个月前,京都城里一阵风言风语,说是世子与大人私交甚笃,关系匪浅,本也没什么要紧的,殿下派人去查这些胡说八道的,可到头来不仅没找到源头,反而开始传世子与大人两情相许。”
裴瓒紧咬牙关,在心里把沈濯骂了个遍。
“说来也奇怪,谣言乍起的时候,大理寺的谢大人也在查,甚至还当众反驳那些说胡话的,不过也正是在那之后,谣言仿佛更盛了。”
大理寺的谢大人,是谢成玉无疑了。
也难为谢成玉只身一人在京都,还想着替他维护名声,反观沈濯这厮,裴瓒还以为昨夜是沈濯诓他,没想到他竟敢真的去散播这些东西。
这混蛋,到底是何居心!
青阳看了看他铁青的脸色,劝道:“大人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殿下知道后,也未曾说过什么,殿下待人宽和,也是不介意大人的。”
不——
要不长公主还是介意一下吧!
裴瓒突然坐起身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青阳,回想起前次拜访公主府的场景,他眼中怀疑青阳对长公主的滤镜不是一星半点的。
殿下待人宽和……
这说的是长公主,还是长公主府门口的石狮子?
第103章 回京都
在红玉庄里等了十日, 天气渐渐转寒,满山红叶都落得所剩无几,京都里这才传出了些许消息——
杨驰不日便将问斩。
消息来得太突然, 以至于裴瓒听说之后,以为是假的。
可韩苏的消息刚带回来,当天,明黄色的龙纹圣旨,就马不停蹄地送到了他手里。
“怎么会……”
宣纸的太监刚走, 裴瓒便捧着圣旨在廊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瞧着圣旨上的内容开始喃喃自语, 仍是不敢相信。
青阳捧了件斗篷站在身侧,提醒着:“审讯此等要犯, 向来都有都要严格的流程, 只是提人堂审便要反复三次不止, 处斩得如此快,确实不对劲。”
她在长公主身边不是白待的。
几十年的耳濡目染,就算原来一窍不通,现在也知道些大概了。
裴瓒倒是觉得青阳还知道些别的内情, 否则依着青阳的脾气,不会故意将这些话讲给他听。
裴瓒问道:“青阳姑姑但说无妨。”
青阳扫了眼侯在一旁的韩苏,对方识趣地离开, 她才在扫了眼周围后开口:“听闻在杨驰到达京都后,陛下立刻独自召见了他, 只是不到一刻钟, 陛下便离开了,将人移交刑部,也没按照规章审讯, 而是依着大人递上去的折子,草草地结案。”
至于罪名,也是裴瓒写的那些——
通敌叛国,私吞赈灾银。
其余的,没有再细细审讯,也像是不想再审。
裴瓒也拿不定皇帝的意思,只不过有这不到十日的相处经验,他知道这些话是青阳故意说给他听的。
一定是事实,也一定是长公主授意的。
此番又是为何呢……
裴瓒陷入犹豫,实在摸不清这些人复杂的心思。
幸而有一件事值得高兴,他终于能回京都了,能回去裴家,见一见谢成玉,再去找沈濯算账。
他舒了口气,倚着旁边的柱子,轻松地说道:“那便先回去吧。”
喊来韩苏,让人收拾着行李。
只是瞧着青阳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像是在惊讶裴瓒竟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情绪。
“青阳姑姑。”裴瓒已经一步迈下台阶,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可走出几步后又折返回来,对着廊下默立沉思的青阳说道,“我既要回去京都,姑姑便回去吧,到底是殿下的人,不好一直跟在我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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