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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喝了两杯眼睛有些发酸, 祝颂一抬头看到温奉玄认真的侧脸,他垂着眸,一边看账册一边拨算盘, 目光专注而有神,许是才刚喝了水, 翘立的鼻尖都蹭上了水珠, 嘴唇也比平常更加水润。
祝颂不自觉的抿了唇,突然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去,只见一袭嫩绿色衣裙的薛彩宁端着一碟糕点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
祝颂心头不高兴, 但面上没显,公事公办的喊了声,“进来。”
薛彩宁闻言喜上眉梢,走进屋内,福了福身,“大人,我今日新做的荷花酥,大人尝尝。”
祝颂说话不大客气,“我不喜欢吃荷花酥,以后别费这心思了。”
薛彩宁抿了抿嘴唇,看着有些委屈,但还是继续说道:“这是我改良过的,跟之前的做法不一样,味道也有很大的区别。大人尝尝或许会喜欢的。”
祝颂察觉到身上飘来一道视线,他扭头看向了温奉玄,却见他依旧在看账册。薛彩宁以为祝颂在提醒她,于是又赶紧说道:“太子殿下也尝尝,今日新做的,他们都说好吃。”说罢就放到了祝颂的桌子上,“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薛彩宁转身走了,祝颂看着桌上的荷花酥,起身端给了温奉玄,“殿下要尝尝吗?”
温奉玄这才抬眸扫了他一眼,不过“嗯”应了一声后便收回了视线,不在看他,继续看上了账册。
祝颂觉得温奉玄应该也不大喜欢荷花酥,但挺喜欢喝茶的,一下午茶喝了七八杯,但荷花酥一块没吃。
一直到子时,所有的账册才全部看完了,祝颂率先合上账册,靠在椅子上抬眸看向温奉玄,只见温奉玄的手指快速的拨弄着算盘珠子,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倏然‘啵~’的一声脆响,一舞结束,温奉玄抬眸对上了祝颂的视线。
“账没有问题,都对得上。”
祝颂回道:“我的也是。”
温奉玄问道:“接下来往哪儿查?”
祝颂道:“明天去现场勘查。”
“好。”
听这意思温奉玄也要去,祝颂赶紧制止道:“明天我带凌野去就行了,殿下劳累了一天,明天好好休息。”
温奉玄余光扫过桌子上的荷花酥,语气微冷,“不必。”温奉玄说完就起身走了,没在说别的。祝颂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微微蹙眉,要是在胖点就好了。
在温奉玄出门的那一刻,祝颂也起身了,他走到温奉玄的桌子上将荷花酥端着出了门,这段时间办公厅是重地,严加看守,无事一律不准进。
祝颂将荷花酥给了门口站岗的衙役,“处理了。”
“是。”
算了一天的账,祝颂头都算晕了回房后头沾枕头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了,他以为他已经算早的了,没想到去公厨吃饭的时候温奉玄已经坐着在吃了。
这个时候天都还没大亮,只有一点白蒙蒙的雾光,空气都还是凉的,温奉玄还咳了两声,但他很快就止住了,听声音似乎是刻意压制了。
祝颂快步走过去,“殿下睡得不好吗,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温奉玄抬眸看他,刚刚咳过的声音有些哑,他回道:“挺好的,昨晚睡时忘记关窗今早风吹得有些冷,就醒了。”
祝颂微微敛眉,“谢宁渊呢?”
温奉玄解释道:“不关他的事,是我叫他不用守夜的,这段时间他一直跟苏大夫一起为我制药,也累坏了。”
祝颂虽然心有不满,但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温奉玄话不多,祝颂对上他话也少了,两人就默默的吃饭,温奉玄吃饭特别慢,细嚼慢咽到祝颂一度以为他在嚼空气。
祝颂发现了,温奉玄干什么都很专注,就连吃饭也是,垂着眸看着碗,同样的坐姿可以保持半个时辰,夹菜的动作很轻,斯文到了一种奇怪的地步。
许是察觉到了祝颂的视线,温奉玄抬头看向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阖头,似乎在问祝颂有什么事?
儒家之道,食不言寝不语,但祝家向来不讲究这些,但看起来温奉玄是讲究的,所以祝颂也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手示意他没事。
即便祝颂已经吃得很慢很慢了,但也还是比温奉玄快得多,眼看天都已经大亮了,祝颂便不在等了,放下筷子说了句,“殿下慢吃,我有点事就先走了。”
祝颂说完也不等温奉玄说话起身就要走,刚走两步就意识到身后有人,温奉玄跟上来了。
祝颂回身看他劝道:“之前发了大水,现场泥泞不堪,殿下身体不适还是多多休息,别去了。”
温奉玄语气微轻,“生死有命。前十八年一直在休息,无所事事,深觉自己无用,如今总算有事可做,大人就别劝我了。”
祝颂虽然还是不赞成他去,但听他这么说,又实在不知如何拒绝他。他觉得温奉玄看着像个软乎乎的包子,但内里跟石头一样硬。
嗯,石头馅的包子。
由于祝颂没有说话,温奉玄就默认他同意了,还催了他一句,“现在走吗?”
祝颂几经纠结,到底还是妥协了,“走吧。”
事情昨天就定好了,祝颂出了公厨还没有看到祝凌野,正要遣人去叫他,就看见他急匆匆的跑来,“来晚了,我去拿两包子,马上就来。”
说完就急匆匆的跑到公厨里去了,祝颂看着他的急切的样子,想说让他稳重些,但看到温奉玄也一直在看他,又改了口,“让殿下见笑了。”
温奉玄眼里浮现出些向往的笑意来,“年轻人就该有年轻的样子。”
年轻?祝颂看着温奉玄面不改色的说这话,心想,按年岁来算,他比你还要大上五岁呢。
祝凌野很快就回来了,一手拿了两个包子,嘴里还塞了一个,本来急吼吼的在看到温奉玄的时候又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更呆了。他侧头看向了祝颂,疑惑得很明显,祝颂没有理他,“赶紧吃完了事。”
拳头大的包子祝凌野一口一个,几口就吃完了,又猛喝了一大口水,动作之快,只在几个眨眼间。
见他吃完了,祝颂说道:“走吧。”
祝凌野拉住了祝颂,对上温奉玄看过来的视线讪讪的笑了笑,“殿下先请。”
温奉玄走了,祝凌野这才急切的低声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也在?”
祝颂反问他,“为什么他不能在?”
祝凌野有点懵,“不是,他应该在的吗?”
眼看温奉玄都走远了,祝颂有些急了,“不应该在,你去劝他。”
“我?”祝凌野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
“反正我没劝动,你要觉得自己能行,那就上。”说完祝颂挣脱他的手,快步追了上去。
祝凌野看着祝颂急匆匆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哦,不对不对,他哥觉得太子长得丑,不靠谱的是他爹,他应该相信他哥的,毕竟他哥从来就靠谱。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祝凌野情绪瞬间上来了,斗志高昂的追了上去。
来到衙门门口,只有两匹马。马是祝凌野准备的,他早前并不知道太子也要去,所以只给他和祝颂两人准备了。
祝颂本就不想温奉玄去,便顺势说道:“殿下坐马车吧。”
祝凌野听到祝颂的话更加相信祝颂对温奉玄半点没有想法了,毕竟同乘一匹这种事,简直是好色之人的超绝福音。
温奉玄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说道:“宁渊曾说骑马会让人感受到自由,我这身体大概这辈子是无缘自由了。”
温奉玄看着高大的马皮,嘴角微微扬起,但他的眸光深深,像在哭。祝凌野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可怜的,当即就心酸了,“哥,又不是没马了,殿下想骑你就让他骑呗。”
祝颂侧头看他,神色严肃,“殿下根本不会骑马,摔了怎么办?”
“那你跟他一起啊。”祝凌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闭上你的嘴。”祝颂低声喝了他一句。
祝凌野自知失言,正要说点什么挽回的时候温奉玄先开口了,他垂下眸不在看马,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落寞映在脸上,阳光一照就被无限放大,“算了,不给祝大人添麻烦了。我坐马车。”
“哥。”祝凌野心里的那点界限彻底消隐,他看着温奉玄落寞的脸,像是看到了雨天无家可归的小猫,他急得要跳脚,“你不愿意带殿下,我带。”
祝颂凛眉,眼神中带了些不可置信,似乎不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来,“殿下千金之躯,怎能跟你个莽夫同乘?”
祝凌野说他,“你不是莽夫,但你铁石心肠。”
两人争执间,温奉玄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吩咐谢宁渊,“去准备一辆马车。”
谢宁渊利落的应了声,“是。”
祝凌野连他一起骂,“这也是个铁石心肠。”
“都说了闭嘴。”祝颂横了他一眼,“上马。”
祝凌野虽然不赞同他的做法,但到底还是不敢和他对着干,气哄哄的上了马,祝颂紧随其后也上了马,坐到高头大马上与温奉玄说道:“殿下慢来,我们先去。”
最好别来。
说罢一甩马鞭,扬长而去,祝凌野看着祝颂远去的背影,无奈的“哎”了一声,追了上去。
第36章 解药4
驻堤大坝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踪迹, 乱石横七竖八,洪水过境后周围全是泥泞,虽然晒了几天, 但到处仍旧是湿洼地,人坐在马上随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的摇晃,走得很慢。
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黄河边,当初驻堤坝的位置。祝颂与祝凌野翻身下了马,祝颂拿出当年报到工部的图纸一一细查。
粗粗一看, 就发现了问题, 图纸上显示所有用料全是花岗石, 账册上所记亦是如此,但现场却多是沙石, 沙石松散, 禁不起力道, 被大水冲得稀烂。
祝颂弯腰捡起一块被冲烂的一块沙石,手一用力,沙石便碎成了粉末。
“此次水灾,死亡人数高达上万人, 他们是怎么敢的?”
祝凌野跟在祝颂身边,语气同样愤恨,“洪水过来时官府曾下令让百姓以人驻墙, 保护大坝。当天就死了上千人。”
祝颂眼中的火气更盛了,“他们是想瞒天过海, 拿百姓的命来掩盖他们的罪恶。”
走了一圈, 祝颂发现地面上有许多木楔子,没有弄懂这些木楔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于是他让祝凌野多捡了几个, 准备回去问问当初施工的工匠。
站在破败大坝的边沿看黄河奔腾,声如战鼓,气势非凡,祝颂心里百感交集,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贪婪的人。
祝凌野捡了十几个木楔子,高声问道:“这些够不够?”
水声咆哮,祝颂并没有听到祝凌野的声音,祝凌野也不敢大喊,生怕吓到祝颂掉河里去了,他兜了一兜子木楔子沿着露出来的石块走到祝颂身边,有些惧怕,“哥。你别走那么近。”
祝颂转身看他,指挥道,“把你那些东西先放放,测测地基多深。”
祝凌野道:“他们不会连地基都敢乱来吧。”
祝颂也不确定,所以他要测。
测出来十二米,但图纸上标注地基得三十三米。
对于这个结果祝凌野不敢置信,又换了地方重新测了好几遍,终于才确定,真的只有十到十二米,十二米甚至是最深的。
祝凌野气得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畜生。”“简直畜生都不如。”
相比于祝凌野外露的火气,祝颂就显得镇静多了,“走,回去,调访当年施工的工人。”
祝凌野不太明白,“这都证据确凿了,还用去调访工人吗?”
耳边奔腾的黄河水声络绎不绝,激荡的水花散出雾气。祝颂站在雾气中,盛大的阳光穿云破雾来到他身前,在水雾中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证据确凿却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是。”
祝凌野重重的应了一声,他想也想得到,冀州的这些贪官这么大胆,那当年施工的工人受得委屈不可能少了,他们既然来调查此案,也合该给之前所遭遇到不公的工人们一个公道。
祝颂与祝凌野带着证据打道回府,结果在半道上遇到了坐着轿子匆匆而来的宋顺然和段征鸿。
泥路湿滑,连马都极其难走,更别说抬着轿子的人了,衙役们走得很仔细,但依然时不时会滑,宋顺然又催得急,一直在骂,“一群饭桶,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
声音很大,隔得老远都听得到,祝凌野听得火大,“就该把他扔泥地里,让他自己滚。”
祝颂侧头看了他一眼,“慎言。”
祝凌野不甘心的瞥瘪了嘴,到底还是没在说话了,他不把宋顺然放眼里,却没办法不把宋顺然的表弟肃王温奕放在眼里。
祝颂两兄弟不喜欢宋顺然,但宋顺然看到他俩可欢喜得很,热络的打招呼,“祝大人。”
祝凌野心里有气,根本没理他,一夹马腹急急走了,祝颂担心他摔了,就快速的与宋顺然点了头,算是打过招呼就急急追祝凌野去了。
“凌野。”
本来宋顺然就是奔他俩来的,见他俩走了,又吩咐衙役赶紧追了上去,但走路哪有骑马快,宋顺然又一直催,结果衙役一个脚滑,一群人齐刷刷的摔到地上。宋顺然从轿子里滚出来,又在泥地里滚了一大圈,最后撞到石头上才停了下来。
“哎哟。”“哎哟。”宋顺然一身的泥,撞到了腰,痛得一直嚎。
衙役们心知坏事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去扶他,黄泥地本来就滑,走得人越多就越滑,一个人率先滑倒,重重的摔到了宋顺然身上,其他人手忙脚乱的去扶,结果一个接一个的摔倒,被压在最下面的宋顺然一声接一声。
“啊.”“啊..”“啊...”
到最后胸腔被压实已经喊都喊不出来了。
好在宋顺然人胖,虽然很惨,但除了腰痛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又一身泥的坐到轿子里,被一身泥的衙役抬回了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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