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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提醒自己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提醒自己早已没有了感情,他只需要唯主命是从,只需要躲在最黑暗的角落里偷一口气苟活,不知道会在哪一日,运气好些死在任务之中,运气不好惹了主上不悦而挨遍酷刑。
可是这样的提醒终归是无用,他有心,但很冷,很孤单,等待被填补,等待被温暖。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过去。
可南钰冰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他的新主人没有轻贱于他,甚至都没有像样地罚过他,还会细心地给他诊脉,为他上药。纵然寻常人看来这只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像在深渊下坠的人看见了救命的稻草,就像在寒冬跋涉千里后熊熊燃烧的炉火与新醅,是久久期盼到的天亮,是尝尽苦楚后的一滴蜜糖。
阳光终究会照亮每一个角落。他想,主人就是他的阳光。既可以驱散寒冷,又可以温暖孤独。
可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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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南钰冰特意吩咐小厮挑了些清淡的饭菜送来,二人吃过午饭,南钰冰再次不放心地搭上了南飞年的脉。
飞年恢复很快,可更令南钰冰惊喜的是,飞年体内余毒已净,他喜悦之余是心中腾升起来的一点点成就感。
当他欣喜地将此告诉飞年时却捕捉到眼前人眼中的一丝慌乱,他一瞬便反应过来,翘了翘嘴角安抚道:“我不赶你走。”
一般相处得久了就会产生默契,南钰冰仿佛已能从飞年的眼神举动之中猜测到几分他的心思,可南钰冰苦恼的是眼前人却总是动不动就跪,总以为他动了气。
“谢主人。”南飞年答。
“钰冰哥哥!钰冰哥哥!”
门外传来的女声把南钰冰从思考之中拉了回来。他起身出门,却见院中几个丫鬟簇拥着两位小姐。
战清芳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满面带笑,“钰冰哥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她边说边上前,“我早上一时糊涂,这些当做赔礼,给!”
南钰冰一笑,果真是孩子心性,他侧身让了让,“这礼不该赔我,该赔他。”
“啊?”清芳一愣。
南钰冰马上意识过来,毕竟他没有办法让战清芳这样一个阁主的小姐给他们眼中的下人赔礼。他伸手接了食盒,递交给身侧的南飞年。“那我们就收了你这赔礼,”南钰冰向院门一望,“那位是?”
“啊,是娴姐姐,云家二小姐,她与我一同来的。”
女子一身窄袖青色衣衫,南钰冰便已知是那日寻帕女子,他看向女子,伸手向一侧的石桌,“快请到这边坐。”
女子青衣拂过院中芊草,不似云千执一般的端庄矜贵,行走之间带了些出尘的侠气。她微微福身,“南公子安好。”
南钰冰回礼,“见过云姑娘。”他想起南钰泽所说的成亲之事,便有所揣度,落座敬过茶后不再多言。
“钰冰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战清芳看了眼南钰冰,又回头捅了捅云千娴,“云姐姐,你怎么也不说话了?”
“料是初见不熟识,故不知该说些什么。”云千娴呷了口茶,手指在杯壁上轻点,“这茶倒是烹的极好。”
南钰冰闻言疑惑,却并未多说,“云姑娘过奖了。”
“不熟识没关系啊,以后多见面就熟了!”战清芳天真烂漫,“不过,我记得我第一次和钰冰哥哥见面时就打成一片了哈哈!”
“哈哈,你啊,就知道玩儿。”南钰冰回答。
云千娴放下茶杯,一手伸到背后悄悄做了个定好的手势。
藕衣丫鬟跑着上前,对云千娴禀道:“小姐,姨娘到了,要见你呢!”
“知道了。”云千娴起身颔首,“南公子恕罪,不能奉陪了。”
“好,云姑娘慢走。”南钰冰斜眼看着这主仆二人的表演,心中轻笑。
一旁的战清芳不明所以,满脸惋惜,“哦,这样啊,那我和云姐姐一起回去了,我改日再来拜访钰冰哥哥。”
“清芳妹妹慢走。”
南钰冰回头冲飞年一笑,连连摇头,假意叹气,“唉,像我,入不得人家的法眼啊。 ”
南飞年没有回答,侧着脸思考片刻问道,“主人,您真的不想成亲?”
“不想。”南钰冰坚定摇头。
第15章 退亲
苍翠的青山渐渐将坠沉的太阳吞掉,而后望舒款款登上天幕,给人世草木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晖,竟也让这随处升腾着杀气的山庄显得幽静安宁。这里可以有算计,也可以有温情。
可能在某个西侧的屋中,两个不同经历不同身份的人,怀揣着相同的情感,相互守护。纵使他们都只是沧海一粟,可以很平凡,但不希望被打扰。
南钰冰坐在榻上,暗自掂量着时间。一抬头忙叫住将要到外屋去的南飞年。
“主人?”南飞年转身。
朦胧的月光透过木窗,像潮水一般打在站着的人的身上,他半边的轮廓都着上淡淡的清晖,他就站在那里,任月光倾泻。
南钰冰坐在榻上看得真切,他一时心潮涌动,拍了拍床榻,嘴角弯弯,和声道,“飞年,过来。”
南飞年不明所以,上前刚要跪下,便被人一把拉上了床榻,他没有防备,一下跌坐在榻上。他浑身猛然绷紧,额头上渗出丝丝冷汗,脑海中某些不愉快的记忆仿佛要喷涌而出,要将他扑打的身形不稳,将他扑打的痛苦万分。他回了回神,忍住想要挣脱离开动作,低下头,想要藏住他混杂着惊恐的眼神。
“怎么了?快躺着,我给你上药。”南钰冰没有管眼前之人有些奇怪的反应,倒是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晶晶亮亮的小药瓶,这是之前他翻原主遗物时找到的,消肿化瘀的疗效极好。
“属下自己来就好。”南飞年轻声道。
南钰冰眨眨眼摇了摇头。
“那属下去为主人掌灯。”南飞年还想挣扎。
南钰冰还是摇摇头,“我能看清。”
飞年没法,只好抬手解开上身的衣衫,贴着床边躺下。他手下虚握着拳,手心温热稍稍发汗,不过他转念一想,又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要紧张。他定了心神抬眼想去看窗外的月光,却只看见南钰冰半边暗光的脸。
他主人的眼神澄澈而宁静,正紧紧盯着他胸前的伤处,他的睫毛时而上下翻动,像是要泻出细碎的星光。
他只觉得这场景静谧而美好,他从前从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自从遇见南钰冰,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填补上了,温暖而充实,可以涤荡冰冷的杀气,使他惊愕,使他心安。他的手不再虚握,五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舒展开来。
可是此时南钰冰却是挺后悔的,月光确实很亮,可在夜幕下分辨起来还是有些许费力,只得贴近了看。
南钰冰揉了把眼睛,“明天应该就能消肿了。”
他一起身,刚好与飞年的目光相撞,眼前人正极度认真且满足的看着他,像看一件从天而降的珍宝。可是这一撞撞得南钰冰血气上顶,他匆忙扭过头去,平息着刚刚骤起的呼吸。
榻上的南飞年似是意识到不对劲,登时坐起。
“咳,没,没事,”南钰冰伸手将身旁的被子扯到飞年身上,然后躺下又扯了一条被子蒙在脸上,“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哦。”南飞年侧身向着另一侧躺着,闭上眼睛半晌后才发觉自己心中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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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室内烛影乱舞,搅得人心烦意乱。
地上还残留着茶杯破碎的瓷片,鹅黄色衣衫的妇女坐在床边,她妆容精致,举手投足尽是风流妩媚。可此时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掐着绢帕,正指站在面前的青衣女子呵道:“娴儿,这亲事由不得你!”
“我那日在席中见那南公子一表人才,今日你回来又说他自知持重,这不挺好的吗?你这今日见了我又哄又跪说自己不嫁,为娘的早就和老爷商量好了,岂有反悔的道理?”
“娘!你们商量这事也没人通知我,这亲事又不是我应下的,我凭什么去?就算那南公子再好,我也是不会嫁的。既然这么急着联姻,怎么不让大姐去?娘!你明明知道我的。”云千娴答。
云千娴下午托辞离开,送了战清芳回去后回到自己的住所,却不料假戏成了真,母亲果真前来,要再与她商量成亲的事。她下午本是不愿去的,奈何父兄有令,她也就寻思着呆够时间就走。原来父母提起此成亲之事她也只是反复推脱,倒是无人逼迫于她,若是有人问她与那南公子相处如何,她就搪塞过去即可。可是今日母亲前来却告诉他非嫁不可。
妇人上前挥起手臂,皱着眉头骂道:“我怎么生养了你这么没心肝的东西?为娘的我费尽心思才给你谋个好人家,不至于日后你被人家瞧不起。大小姐是什么出身,你怎么能与她比?”
这个巴掌打得云千娴连连退了几步,她眼里噙着泪,委屈道,“是,是不丢你的脸面……但我是如何也不会嫁的!”
姨娘跌坐到了地上一边抹泪一边哽咽道,“你娘我这辈子只有做妾的命,好不容易给你谋了这桩亲事,南家势弱于云家,嫁过去人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安安心心地去过日子,两个人在一块儿待久了,自然就会生出感情来。纵使以后比不得大房,也是难求的好日子,这是娘能为你求来最好的亲事了……”妇人抬眼嗔道,“可你,非喜欢那个什么姓陈的白面书生,要死要活地拒绝亲事,哎呀!我怎么生养了你这么没良心的东西……”
云千娴上前要扶妇人起来,却被一把推开。
“你嫁或是不嫁,由不得你!”妇人拍了拍衣衫自己站起来,瞥了一眼云千娴随后转身出了门。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菁儿见姨娘带着泪痕气冲冲出去后,忙进了屋,只见云千娴坐在榻上悄声地抹泪,“小姐,小姐不哭了,不哭了啊……”
“我不嫁,说什么我也不嫁!”豆大的泪珠从她眼中滑落,“菁儿,你快去收拾东西,咱们悄悄离开这里。”
小丫鬟一愣,“那,咱们去哪啊?”
“去哪都好,反正我要离开这里,离开云家。”云千娴抹干了脸上的泪。
“可是,可是咱们出的去吗……?”菁儿心里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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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蒙的黑云从天边逼近,携着呼啸而来的风,粗暴地撩动着树叶发出缭乱的声响。云暮低垂,将无边的天空吞噬,大雨骤然倾泻,檐上的燕子匆然回了巢,庭中的侍从们也都跑进了廊下。
“这刚刚还挺好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
座上妇人穿着雍容华贵,她两鬓虽已掺了几缕银白的发丝,但举手投足间仍是当年风韵,如今在晚辈面前,还多添了份和蔼慈祥。“钰冰也来了这么长时日了。今日本想与你们兄弟二人说说话,却不料这好端端地突然下起了雨。赏荷怕是不成了,委屈些便在屋中用膳吧。”
南钰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起身揖礼道:“到府上多日,未曾拜见伯母,乃是钰冰的不是。”
“快坐下,伯母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妇人招了招手,“兰姨,告诉丫头们把菜端上来吧。”
南钰冰清早收到要去战家主母那里用午饭的消息,这伯母正是清芳的母亲。他思量片刻已料到此行目的,早在进门时便发觉坐在一侧的战清溪默然不语。果不其然,寒暄几句之后就入了正题。
“你和清溪的年岁早该谈婚论嫁了,伯母有个侄子像你们一般年纪时娃娃都满地跑了,”妇人使了眼色屏退下人,“钰冰,那云千娴你与她相处可好?”
“不怕伯母笑话,钰冰暂时没有成亲的想法。云小姐很好,钰冰不敢高攀。”南钰冰笑道。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云老爷可都已经收了你们南家的定亲聘礼了……”
“什么!”南钰冰惊得登时站起,出口打断。他一时惊讶于事情发展如此之快,一时气愤于轻易被旁人定了终身。他压下怒气,稍作镇定,缓缓坐下道,“可是,我并不知晓此事。”
在重门的叠影里,还有一个人的身形晃了晃。
“儿女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兄没告诉你也不奇怪。况且你父兄的眼光也不会错,人家姑娘也同意,这不挺好的吗?”
“我并无此意,我会修书请父亲退了亲事。”南钰冰严肃答。
“瞧着孩子,又在说胡话了。”妇人斜了斜眼,假意嗔道,“你和清溪呆久了,怎的和他一样的倔?”
南钰冰心里的怒气无处泻出,索性低下头匆匆扒了几口饭后便起身道别,“伯母恕罪,钰冰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他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出了门。
南钰冰刚踏出门,一旁一直不语的战清溪也起身揖礼,“孩儿也先告退了。”随后转身离去。
“外头还下着雨呢……”上座妇人见两人匆然离去,“啪”一声将筷子摔在桌上,愤愤道,“瞎了眼了……”
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仆侍忙上前为妇人抚背顺气,“妇人切莫动气。”
“南家的事自是轮不到我插手,可这孩子也不该如此不知礼数,”妇人端庄慈祥的态度消失殆尽,只剩下满面的刁钻,“你再看看那战清溪,目无尊长,这是什么态度啊,啊?”
“大公子这脾气,不是连老爷也没办法?”兰姨安抚道。
“我费尽口舌为他们好,反倒惹一身不是?”妇人拍拍心口,“我这饭也吃不下去了,你拿下去给丫头们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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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冰!”
“清溪。”南钰冰回头,原是战清溪追过来。大雨瓢泼,他无法回去,只好先与飞年顺着回廊到了百步远拐角的亭子中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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