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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好喝,有一点酒味,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沈见岚忍不住又饮一口。
虞思鸢喝了一口自己的鸡尾酒,闭目,感受着顺滑的酒液入喉,落入胃里微微的烧。
喝两口,她举杯,和沈见岚微微一碰,清脆的叮咚一声。
大灯没开,只开了一盏小夜灯,落地窗外是绵延的临城万家灯火,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仿佛置身于悬空的星辰大海。
虞思鸢趁机讲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逗得沈见岚微微有些怒意,又及时收住话头,哄她高兴。
来回喝了几杯,虞思鸢竭力让自己处于微醺的状态,醉眼迷蒙间,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姐姐,你有想过反击吗?”
一句话轻飘飘滑出去,对面的女人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暮春的夜风穿窗而入,沈见岚的长发猎猎飞舞着,半晌,满是冷意的双眼换上了无奈的苦笑:“怎么反击?”
虞思鸢酒意清醒半分:“比如,用法律手段,起诉他们,或者……”
沈见岚打断她,轻飘飘笑一声:“算了吧。”
再抬眸,她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语调竟然有几分委屈:“虞思鸢,我怕。”
虞思鸢心头像是被揪住,颤声问:“怕什么?”
沈见岚垂眼,缓缓说:“我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怕。”
虞思鸢有些急切,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我陪你,我会找律师,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做……”
“算了吧,虞思鸢。”沈见岚另一只手覆盖上去,明明都快初夏了,她为什么还在夜晚怡人的暖风中发着抖,就连牙齿都轻轻打着颤,“我不想再面对了。”
无论是非对错,成败输赢,她都不想再有任何接触了。
能这辈子再也不沾染,就是她天大的运气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虞思鸢起身关上了窗户。
室内一下子温暖许多,她挤到沈见岚身边,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人也整个拥入怀中。
感受着温热的水滴落到她的肩头,是沈见岚在压抑着落泪,虞思鸢在刹那间痛彻心扉。
“虞思鸢,我是不是很懦弱?”沈见岚深深浅浅地呼吸着,冰凉的唇瓣凑到她耳沿。
虞思鸢拼命摇头,一点点吻上她的脸颊,品尝着苦涩的泪:“才不是,姐姐已经很勇敢很厉害了。是我不好,不该问你这个的。”
她暗暗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什么要强行问沈见岚,为什么要让沈见岚反复想起这样的事。
或许能赢下意气之争,但流程那么长,还要一遍遍反刍回忆,对沈见岚来说可能更绝望。
“我不知道,或许将来有一天我能有这个勇气,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再面对。”沈见岚喃喃说,“我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我总是问,有没有那种吃完了就能忘掉一段记忆的药,让我再也不要想起来。医生说没有,就算有,也会一直藏在我的潜意识里。”
于是后来有一段时间她开始酗酒,烈酒入喉,一切都像大梦一场,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虞思鸢拼命点头:“姐姐,不想面对,那我们就不要面对了。”
沈见岚温柔地摇了摇头:“宝宝,对不起,是我真的不够勇敢,我做不到。”
“不是的……”
“是。”沈见岚忽然一偏头,吻住了她的唇,寸寸热泪,入口已成冰凉,“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吗,我既害怕输了官司让我成为一个笑话,又害怕我赢了,反而遭到报复?或者说别的什么。真的很可笑,我竟然在怕我的手段太极端太激烈,反而毁了人家。”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们好像什么都不怕,可我却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沈见岚笑出声来,泪水簌簌淌上虞思鸢的唇,“宝宝,我真的好失败啊,走不出,勘不破,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我都不怕死了,可我却害怕活着,你说怎么办呢?”
“虞思鸢,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呀?”沈见岚在哭,她甚至陡然往后,想挣开虞思鸢的怀抱。
虞思鸢拼命抱紧她,身体寸寸贴合,不让她有半点逃脱的机会:“有的,肯定有办法的,你那么好,你理应比他们活得好千倍万倍。别怕,我在,不论好坏,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沈见岚说:“我拖累你了。”
“是我想不管不顾留在你身边。”虞思鸢在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关了窗,不然她真的害怕沈见岚一个冲动就跳下去了,她用力攥紧沈见岚的手腕,急急地搜肠刮肚,“姐姐,没关系的,不管用什么方式,你开心就好,好不好?不想面对的话我们就都忘掉,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可以,好不好?”
“谁说你拖累我了,我上回不是说过了,你是能给我撑伞的人,沈见岚。其实很多年来,我都没有期盼过下雨的时候有人来接我了,就算我小时候,虞女士也没什么空接我,都是我自己回家的。有时候忘记带伞,也只能我自己想办法回去,打车或者再买一把伞都可以,但不会有人特意来给我送的。”虞思鸢一着急,说话也乱了次序,“只有你,那么多年只有你会陪着我过年,会给我做红豆年糕汤,会陪我放烟花,会撑伞来接我。你明明那么好的,现在你也每天给我做饭,是不是?你还跳舞跳得那么好……”
虞思鸢把脑袋凑过去,紧紧贴着沈见岚:“姐姐,你真的在特别特别好,你不懦弱,你很坚强很勇敢,能走出来活到现在,能保持爱一个人的能力,你简直是奇迹了好吗?”
沈见岚低低道:“还不够。”
想要成为一个正常人活着,她已经落后一大步了,远远谈不上成功,完全称得上失败。
“姐姐……”虞思鸢心痛到说不下去,只是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地抱住沈见岚,好想好想救她,可她从来无能为力。
哪怕是最亲密的爱人,面对对方的人生也只能束手无策,做一个疏离的看客。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她也真的好失败啊。
虞思鸢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尽数喝完,昏昏沉沉间,她将手覆在沈见岚的眼皮上,轻声说:“对不起,沈见岚,明早醒来,把今晚的事忘掉好不好?”
说完,低头将口中残余的酒意一点点渡过去。
沈见岚没说话,看来是同意了。
她们都忘掉,都不要再想了,要有多竭尽全力,才能重塑希望,才能面对过往?
第94章 第94章天地辽阔,无拘无束……
又一个周末的时候,虞思鸢再一次领着沈见岚去旅游。
这回去的是附近的一个小县城,叫颐县,以其保存完好的一圈古城墙而出名。
虽然说是附近,虞思鸢也起了个大早,一直到高铁开动,紧牵着沈见岚的手,这才放心睡去。
她偏过头,脑袋自然而然靠在沈见岚肩头,狐狸眼安静地闭着,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映在她脸上,清澈透亮。
按照往常的习惯,虞思鸢肯定是要睡懒觉到日上三竿的,早起看见虞思鸢揉眼睛的困样子,沈见岚就提议说要不不去了。
可虞思鸢却不乐意,指了指床头:“姐姐,我们的照片墙还空一大片呢,要多出去拍点照才行。”
之前床头那一面贴得满满当当都是虞思鸢的冰箱贴和各类小物,现在却通通打入冷宫,换成了她和沈见岚的合照。
迄今为止上面也没有几张照片,空空荡荡的一大块,就等着后续来填补。
为此,虞思鸢特意买了个拍立得,装到出行专用的背包里,得意道:“这下我们就可以拍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了!”
沈见岚微笑:“好。”
她知道,虞思鸢更多是想带她出去散心,离开压力太大的临城,或许能够短暂喘一口气,看见其他地方的人还可以这样活,也能更加了悟一些。
虞思鸢的这份深意,她心领,也不戳穿,只是在虞思鸢靠着她肩头睡得正酣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长手臂,将高铁的遮光帘往下拉了拉。
脸上刺目的阳光消失,虞思鸢满意地咂咂嘴,似乎在做一个极为香甜的梦。
沈见岚安静地望着另一边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舍不得挪一挪身子,生怕惊扰了虞思鸢的好眠。
高铁速度很快,安安静静,像是悬浮在轨道上空一般,而身处其中,既不属于这座城市,也不属于那座城市。
很奇妙的感觉,容许沈见岚同样安安静静地想一会儿心事。
虞思鸢在一直尽所有的努力让她开心一点,不管是每天清晨会送到的一束鲜花,还是下班“打猎”回来的小东西,每天都恨不得将眼睛黏在她的身上。
对这样滴水不漏的温柔,沈见岚几乎受宠若惊,沉溺在虞思鸢的柔情蜜意里,只是偶尔会觉得受之有愧。
她应该早日走出来的,这样虞思鸢也不必再为她操心,可往事如同黏腻的蛛网,将她牵扯绊缚,难以挣脱。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会害怕,怕那排山倒海一般的记忆汹涌而来,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回溯。
甚至于日复一日地刷一些无脑的搞笑视频,竭力让自己暂时脱离出那一段困境,大口大口呼吸着残存的氧气。
偶尔有效,偶尔失效。
有一日实在克制不住,她在看见虞思鸢进门的那一瞬间就扑过去,牢牢抱紧着她的爱人,最后背过身,不动声色地抹掉眼角的泪,说:“没事,我只是想你了。”
心底一阵阵的哀鸣却是“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吧”“抛弃我吧”“让我一个人独自死去”“让我离开这里”。
沈见岚知道不该这样想,但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所有的精力都在反反复复的情绪拉扯中消耗殆尽,最后的最后,一天所能做的少有有价值的事,也只不过是给虞思鸢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虞思鸢会告诉她“你只是生病了”,可什么时候才能病好呢?
她不想生病,不想什么事都做不了,不想没办法感到快乐。
像是一场永远好不了的重感冒,每一次呼吸都是和堵塞鼻腔的作战,难以自持。
要一直一直陪着她这样的人,一定很累很累吧?
沈见岚还未想到一半,身边的女人就已经悠悠醒转,气音轻轻说:“渴。”
沈见岚慌忙去给她拿水杯,温水灌进口中,虞思鸢舔了舔唇:“谢谢姐姐。”
“还有多久?”
沈见岚看了一眼:“还有差不多半小时。”
“哦。”虞思鸢闭上眼睛,转眼又睁开,拉了拉沈见岚的衣角,“姐姐,那我睡不着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沈见岚低声问她:“要不要看风景?”
虞思鸢用力点头,沈见岚转手又把窗帘拉开,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一时间天地辽阔,无拘无束。
虽然颐县距离临城不远,但已经到了另一个省份,是和临城截然不同的感觉,更有历史的厚重,让人安心。
虞思鸢轻声说:“姐姐,据说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五行,也会给人不一样的感受。所以有时候可能是一个城市不适合你,才感觉待着就特别难受。”
沈见岚颔首:“那临城是什么?”
虞思鸢有些苦恼:“这也是关向琳跟我说的,她说像临城这种大城市都是五行俱全的*,网上各执一词说什么的都有。”
沈见岚明白了:“我猜这也是她听杜雪渐说的。”
虞思鸢睁圆眼睛:“姐姐,你真的料事如神。”
沈见岚无奈:“上课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还说在新学术数,问我要不要算一卦呢。”
虞思鸢问:“那你算了没有?”
沈见岚沉默一阵:“算了。”
“结果呢?”虞思鸢迫不及待地问。
她安静了一会儿,苦笑说:“杜雪渐说,等熬过今年,就都会好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是在谈论这些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孤独,还有那么几个熟人能够聊几句天。
虞思鸢算了算:“距离今年过去还有好几个月呢,肯定是真的,那么久的时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沈见岚目视前方:“希望如此。”
虞思鸢追问:“那她还有没有具体说什么?”
“有说一些,比如说身边会有亲近的人一直支持你。”沈见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虞思鸢,脸颊却微微红了,又连忙补上一句,“她真的这么说的,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我。”
“肯定是她从你命里看出来的呀。”虞思鸢轻轻扣上她的下巴,强迫沈见岚对上自己的目光,欢悦而纯粹,“我会一直在,等你熬过去,好不好?”
“好。”沈见岚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问,“要是一直过不去怎么办?”
“不怎么办。”虞思鸢捏了捏她的下巴,“那你也是我最爱的沈见岚。”
高铁即将到站,她们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坐得又靠前,只需要在原地等着就可以了。
抓紧时间,虞思鸢快速地说:“姐姐,不要有心理负担,更不要逼着自己。不管什么样的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真的?”沈见岚定定看着她,但显然并没有放松下来。
“你对自己要求高,所以总是接受不了,但我不一样。”虞思鸢牵紧她的手,站起身来,“我对你没有要求,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嗯。”沈见岚跟着起身,她可以明白虞思鸢的意思,心头却还是重逾千斤。
颐县是比想象中更小的一座小城,最大的亮点就是外围的一圈古城墙,不用买票就可以直接登上城楼,亲手摸一摸千年前的那些砖块。
游客不多,更多的是本地的行人和小孩,还有各种小商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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