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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初见棕裙那种惊喜,兽人眉头越拧越紧,梗着脖子反驳:“可是祭司大人,脚是我们身体除了手以外,最灵活的部位,我们能在森林里寻找食物,追寻猎物,全靠一双脚。”
“你说保护脚我能听懂,但用这种棕鞋把脚包裹起来,我们的速度就慢了呀。还能上树摘果子,还能追得上猎物吗?”
花时安本想说可以脱,可转念一想,在森林里碰到猎物先解鞋带脱鞋,再拎着鞋子追猎物……猎物都跑没影了吧?
能流传到现代社会的东西,那都是老祖宗严选,必然有它的妙用。
作为一个穿鞋穿习惯的现代人,花时安需要鞋子,但对于每天上山爬树的采集队,对于靠双脚追赶猎物的狩猎队来说,目前只适合走路的棕鞋1.0确实有点鸡肋。
思及于此,花时安黯然垂下了眼眸。
兽人还未离开,他刚想开口说话,前方安静的空地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一群人围在一块,闹哄哄一团。
花时安抬头仔细一看,原来是狩猎队回来了。
那么多人围在一起,难道又抓到猎物了?花时安和红云朗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抬脚朝空地走去。
“冷静冷静,你冷静一点!勇,红勇!”
“算了勇哥,你消消气。”
愤怒的兽人宛如雄狮发狂,三个人连拉带拽都无法将他完全摁住。
已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兽人脖颈暴起青筋,脸涨得紫红,剧烈颤抖的嘴唇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不生气?我怎么能不生气?”
“本来都抓到了,本来今晚都能吃上肉了,就是因为他,把到手的猎物放跑了!干啥啥不行,关键时候掉链子,这种废物他凭什么在狩猎队,放开我,我非得揍他一顿!”
红勇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如铁锤般的拳头挥舞在半空中,如果不是族人阻拦,他定要冲上去将罪魁祸首暴揍一顿。
越来越多的族人围上前劝架,匆匆赶到的花时安被人墙阻隔在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知道在吵架,又不知道在跟谁吵。
“差不多行了,冷静一点。”
木族长的声音从人群中飘出来:“猎物跑都跑了,你揍他也无济于事,顿吧顿不吃肉也没事儿,猎物嘛,这回跑了下回再抓就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兽人勇歇斯底里。
木族长:“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让他现在去抓猎物?”
“用不着他,以后狩猎队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这种猎物到手都还能放跑的废物兽人,我们狩猎队不要他,把他逐出狩猎队!”
当和事佬不易,木族长叹气:“成,依你。”
“放跑了猎物让大家都白忙活,必须罚他三天不吃晚饭!”红勇不依不饶:“还有,下次还犯这种连累其他人的错误,自己拎着东西滚蛋,滚出部落!”
好家伙,放跑猎物跟犯了天条似的,有这么严重吗?
花时安听了个七七八八,在心里吐槽。
不过他不打算多管闲事,部落有部落的规矩,红勇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能让他发这么大脾气,那兽人指定——
“对、对不起勇,对不起族长,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我会小心的,让我留在狩猎队吧,再给我一次机会……”
沙哑哽咽的嗓音格外耳熟,花时安有一瞬间的愣神,旋即钻进人群往前面挤了一点。
没有听错,犯错被红勇训斥的兽人,正是莫淮山。
高大的兽人孤立无援,耷拉着脑袋站在人群中。他像个无助的小孩,身体微微颤抖,双手不安地攥着裙角,眼中满是惶恐无助。
似乎不单是训斥,他左脸通红,高高肿起,早就被结结实实地揍了一拳。
第19章
“好大好大一只绿鬣蜥,比上次抓到那只还要大一圈,肉绝对多!可惜啊,我们都把它打伤了,差一点点就抓到了,都怪那……哎!”
夜色浓稠,树枝与腐木肆意燃烧,点亮昏暗的营地。
嚼着板栗的兽人绘声绘色,与围坐在火堆旁的族人讲述狩猎队今天在森林里的遭遇。说到最后的结果,他低下了头,留下一声无奈而怅然的叹息。
气氛略显凝重,剥栗子壳的脆响回荡在沉闷压抑的营地。
岩知乐实在摁不住好奇心,咽下嘴里的果泥,多问了一句:“那到底是怎么放跑的?不是说被打伤了吗?”
“哎!”兽人又叹了口气,顺手将剥好的板栗丢进嘴里,边吃边说:“是这样的。被石头打伤它就不动了,我们把它堵在了斜坡底下。那斜坡比较陡,它受了伤爬不上去,我们只需要围成一堵人墙,慢慢靠过去,把它摁住就行了。”
“勇哥说了很多遍,动作一定要轻,要小心靠近,因为猎物就算是受了伤,再受到惊吓也可能会突然跑掉的。你们是不知道,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摸到它了,可这个时候,莫淮山不知道在干嘛,他摔了,摔倒了!”
“看他个头大,勇哥让他站在中间最重要的位置。结果他这一摔弄出老大动静不说,还把人墙给弄散了,那绿鬣蜥受到惊吓直接就从他倒下的地方跑了,追都追不上!”
兽人握拳捶了捶胸口,“不行了不行了,越说越气。”
“摔一跤就把猎物摔没了啊?”岩知乐遗憾地摇摇头,“好可惜,今天差点就能吃上肉了。”
弥足珍贵的猎物被一跤摔没了,其他人心里也有怨气。
听兽人说明缘由,积攒已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犹如汹涌肆虐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山也太没用了吧,走路都能摔跤。”
“就是,亏他还是兽人,路都走不稳。”
“他是不祥之人,不被兽神庇护的人,所以走路才会摔跤。咱们以后可得离他远点,别跟着他一块倒霉。”
“这么吓人吗?他昨天还跟我说话了!怎么办啊?”
“那狩猎队最近没抓到猎物会不会也是因为他?”
“照这么说真有可能,他让狩猎队变倒霉了!”
……
一句不祥之人便能将过错无限放大,亦能抹去之前对部落的贡献。听着族人对莫淮山的嫌弃与斥责,花时安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饭吃不了一点,花时安拿着竹筒和没吃完的板栗起身,招呼也没打一声,远离火光笼罩的营地,转身融入黑暗中。
没有特意寻找,花时安径直走向歪脖子树,透过朦胧的夜色依稀看到自家大树时,他也看到了独自坐在草地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不弱小,很大只,但还是很可怜。
花时安脚步微顿,不自觉地转了个弯,走向柔软的草地。
大块头兽人蜷坐在地,脑袋低垂,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花时安坐在身旁他都没有发现,直到冒着热气的板栗递到面前,他终于动了,诧异地转头看向花时安。
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机器,动一下又卡住了。花时安把手往上抬了点,扬起嘴角朝他笑了笑,轻声道:“在森林里跑了一天,不吃东西不行,多少吃点垫垫肚子。”
食物就在面前,饥饿的兽人却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微微泛红的眸子直直盯着花时安,喉咙上下滚动,过了许久才艰难挤出几个音节:“祭、祭司大人。”
“嗓子都哑了,多久没喝水了?”花时安把装着野菜的竹筒也递了过去,“里面还有一半野菜汤,不嫌弃的话,喝点?”
不知道是不是花时安的错觉,话音刚落,兽人本就红红的眼眶变得更红了,肩膀还有些颤抖。
他刚想说话,莫淮山摇了摇头,低哑的嗓音再度响起:“不、不了祭司大人,你的晚饭,你吃。我做错了事,该饿肚子。”
“做错了什么事情?”花时安明知故问。
莫淮山老老实实回答:“放跑了猎物。”
“你是故意的?”
“当、当然不是。”
花时安耸了耸肩膀,“那不就得了。每个人都有缺点,每个人都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不要太过自责,知错就改嘛。”
“不是的,不一样。”莫淮山失落垂眸,如自言自语般喃喃:“我犯的不是小错,我在部落最需要肉的时候放跑了猎物,不会、不会有兽人犯这种错的。”
花时安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问:“哦?你们红松部落以前每次出门就能抓到猎物?从来不会失手?”
“那倒也、也不是。”
莫淮山支支吾吾:“追不上猎物正常,但没有人会像我一样蠢,因为摔跤放跑了就快到手的猎物。我、我真的很没用,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会在那时候摔跤……”
兽人越说越自责,低头将脸埋进手掌中,肩膀不停颤抖。
不会哭了吧?
花时安将竹筒和板栗一并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看见不代表没有,我、我们花栗鼠部落的族长以前也平地摔跤啊。不能因为一件事否定自己,我们是人,要允许自己犯错,下次遇到这种事小心一点就是了。”
“没有下次了,我被赶出狩猎队了。”
他声音颤抖着,模糊而低哑,带着明显的哭腔。
花时安无意识皱了下眉,轻言细语地安抚:“一会儿我去找红勇说说,让他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可是部落的祭司,他也许会听我的。”
“不、不用了。”
兽人缓缓抬起头,侧着脸抹眼睛,不让花时安看到他的脸,吸了吸鼻子道:“兴许离开狩猎队是对的,祭司大人还不清楚吧,其实、其实我是不祥之人,靠近我会变得不——”
“莫淮山,拿出你改名字的勇气来。谁都可以这样说,但你,绝对不能这么想。”花时安打断他的话,轻柔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好似冬日凛冽的寒风。
兽人像是被吓到了,忘了眼泪还没抹干净,倏地转头面向花时安。
晚风拂面而过,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被风吹散了,英俊的兽人脸颊高高肿起,既滑稽又狼狈,瞧着让人不是滋味。
花时安明眸稍弯,朝他笑了笑,又变回刚才温柔的模样,“祥与不祥在一念之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那你便是幸运之人。如果自己都承认不祥,即便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不要放弃自己,绝对不要。”
第20章
“祭、祭司大人……”
风吹过草地,“沙沙”的白噪声将话音覆盖。
莫淮山呆呆看着花时安,被泪水濡湿的睫毛下,深邃的眸子愈发明亮,划过一道蕴藏着希望,微不可察的光芒。
花时安倒是听见了,拿着几颗板栗剥壳,抬胳膊撞了他一下,“别祭司大人了,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没?听懂了没?”
莫淮山点点头,“好像懂了。你的意思是,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只要我自己不承认,我就不是不祥之人。”
“对咯。”花时安心里舒坦多了,顺手将剥好壳的板栗递给他,“诺,听懂了就先吃东西,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振作起来。”
莫淮山还是不接,眼巴巴地望着花时安,“可是祭司大人,不怪族人说我,我有时候感觉,我、我真的很不祥。”
“比如呢?”花时安问。
莫淮山眼眸微垂,掰着手指头说:“我、我的兽形很奇怪,长得很丑陋,很吓人。阿母不喜欢我,出生不久她就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后来、后来阿父死掉了,得了怪病突然死的。同样也是那年,莫山部落没了……一件两件事可能是碰巧,但每次遇到不幸的事情都有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时安揉了揉眉心。
“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兽形奇怪是因为你阿父阿母的兽形不一样,你遗传了他们两个的基因,所以和别人不一样。你阿母不喜欢你是她的事儿,你阿父死掉是他身体不好,部落就更和你没关系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怎么影响部落?”
“换个角度想呢,人这一生没有一帆风顺,总会遇到磨难和坎坷。就算没有你,该发生一样发生,你阿母想走还是要走,阿父生病照样会死……”
瞧着懵懵懂懂,一脸落寞的兽人,花时安又补充了一句,“话不能光听别人讲,有时候自己也想一想?逃难那晚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可以说没有你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如今的部落。”
这话虽然说得有点大言不惭,但安慰人很奏效。
盘旋在头顶上的“乌云”渐渐散了,兽人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咧着嘴巴扯出一个笑,“我、我懂了祭司大人,谢谢,谢谢你。不过那天晚上救你,真的只是顺——”
“不管你顺手还是顺路,救了就是救了。”花时安掰开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将板栗放在对方宽厚的掌心,“先吃东西。”
“这、这是你的食物,我不能吃。”莫淮山赶忙还给他。
兽人脸皮薄,受罚不愿连累花时安,死活不肯吃他的食物。花时安和他拉扯了两个来回,最后敌不过他的力气,板栗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没办法,花时安攥着板栗叹了口气,故作不悦地低下了头,“我以为我们有着过命的交情,早就是朋友了。结果你到现在还这般生分地叫我祭司大人,也不愿意吃我的食物。”
不知如何应对,莫淮山愣了,张了张嘴又没发出声音。
不等他解释,花时安继续道:“你讨厌我,不想和我做朋友对吧?搬石锅那天我就看出来了,和你说话也是爱搭不理的,算了,以后我们——”
“不是,不是这样的,”莫淮山肉眼可见地慌了,着急忙慌地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那时候我还没有想明白,觉得自己不祥,怕连累你。刚好族长又说让我不要靠你太近,所以……我真的没有讨厌你,祭司大人你别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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