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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一寸寸往上移,同心结的流苏晃动中,缓缓露出莫书清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八年时间,莫书清已经完全长开。
她坐在床边掀开盖头望过来的时候,美的像是瑶池里下凡的九天玄女。
一身大俗的红衣喜服都不能将她的清冷气质折损半分,这份浓烈的颜色丝毫没能让她清冷绝尘的容貌沾染上半分烟火俗气,反而红衣相衬肤白似瓷,托的她越发出尘绝俗。
顾温瑶怔怔地盯着莫书清看,惊艳之后,心头有些惶惶,想从她脸上找一找过去的痕迹让自己心安。
可惜八年时间太久了,久到恍然看去,眼前的莫书清陌生疏离到让她不敢上前搭话。
尤其是莫书清眸光清清冷冷,似一捧高山顶处的松软白雪,目下无尘,不曾将任何人看进眼里记到心中。
“嫂嫂这般好看,”顾温瑶眸光闪烁,笑着垂下眼睫,浓密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但整个人在旁人看来嘴角是挑着的,声音也温柔如常,“是哥哥不知福了。”
顾温瑶觉得莫书清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她不敢直视。
八年不见,莫书清变得更好了,唯独她还留在原地。
顾温瑶心绪波动,喉头微痒忍不住咳起来,她随手扔下拿了半天的小金秤,掏出巾帕遮掩唇瓣弯腰耸肩低咳。
咳的眼尾发红,咳的唇色微白,咳到眼里似乎有水痕波动。
她身体何时差成这样?
莫书清将头顶盖头全然揭开放在床上,眉头轻皱,抬脚朝顾温瑶走过来。
顾温瑶模糊的视线里瞧见莫书清靠近,肩膀都止不住的轻颤,像是隐隐期待着什么,但又近乡情怯似的低着头不去主动。
到底是易芸反应最快。
看到莫书清起身到桌边,立马对着手里红纸念第二行,“第二步,喝合卺酒。”
莫书清刚抬起来要替顾温瑶拍背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中。她见顾温瑶巾帕抵唇垂眼不说话,伸出去的手指不由收回来,转身站在桌边,将手顺势搭在桌面的酒壶上。
顾温瑶,“……”
顾温瑶咬着巾帕扭头看易芸,眼尾红的像是要吃人,眼神极其复杂。
莫书清站在一旁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指尖上。八年时间,的确变了太多东西。
易芸被顾温瑶看着,后背毛毛的,但到底是担心,连忙抬手轻抚顾温瑶的后背,“姑娘没事吧?”
莫书清目光跟着看过来,也问,“还要继续吗?”
她咳成这样,还要继续仪式喝这酒吗?
还要继续吗。
还要继续吗。
我们分开以后还要继续联系吗。
顾温瑶垂着头,捏着巾帕抵在唇边的手慢慢放下,自嘲一笑,“自然。”
否则明知莫书清八年不回一封信,她依旧在莫家回京后主动递了两次请帖。
一次又一次被拒呢。
顾温瑶笑着收起巾帕,主动端起一半瓢,侧眸看易芸,眨巴眼睛问,“喝合卺酒有什么讲究来着?”
她今天势必要把这个流程走完。
莫书清不是要摆脱她吗,那不能够。迎亲的是她,拜堂的是她,今夜跟她交杯喝酒的人,也是她!
她要莫书清后半辈子想起自己人生大事的时候,记起来的全是她。
顾温瑶微微笑着,已经很期待莫书清知道要交杯喝酒时的反应。
只是……
她一句话把易芸问住了。
易芸对着红纸看,上面也没写这么详细。
她没嫁过人没成过婚,属实没有经验,不知道喝合卺酒能有什么讲究。
易芸对上顾温瑶温柔和善的目光,迟疑着,“用瓢喝?”
那不然呢,还能用碗喝?!
眼见着易芸被难住,莫书清侧眸看了眼顾温瑶,安静地往两人的瓢中都倒了酒,然后伸手,左手指尖搭在顾温瑶的右手手腕上。
顾温瑶怔住,扭头回眸看向莫书清。
只是轻轻触碰一下,等顾温瑶把拿着瓢的右手举起来,莫书清便知分寸的收回指尖,没有半分停留。
顾温瑶盯着莫书清看,目光恨不得通过这个举动将她彻底看透。
莫书清的视线却是落在手中的半个瓢上,清冷的声音如同清酒缓缓道来:“同饮一卺,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莫书清掀开眼睫看顾温瑶,小臂同她交缠,迎着她的目光,将唇抿在瓢上。
卺是一种瓠瓜,味道极苦,通常用来做瓢。一个匏瓜分成两个瓢,中间用线连柄,新婚夜,新郎新娘各拿一瓢交缠手臂共同饮酒,象征合卺。
莫书清说的也是易芸在两人饮酒时该说的词。
“嫂嫂离京多年,想必是拓宽了视野,见识了好些人,才这般博学广识。不似我,被困在高墙深院之中,见不得几个新人学不来什么东西。”
顾温瑶宛如随口一说,抬起手腕,毫不扭捏的低头抿酒。
酒水湿润唇瓣,瞧着颜色水光潋滟。
莫书清收回手臂,抬眼看顾温瑶,安安静静的眸子望过来,似一潭无波的湖水,对她似是而非的话没有半分反应。
她太平静了。
无论是久别重逢,还是独守空房,莫书清的情绪都没有什么波动。
顾温瑶垂眼侧身,借着把瓢放回桌上的动作,身子微微往前,右肩几乎贴着莫书清的左臂,唇瓣呼出的热意裹挟着酒气,恶劣的喷洒在莫书清的耳廓脖颈处。
“嫂嫂,最后一项洞房花烛,需要我陪你完成吗?”
莫书清这才侧眸看过来。
顾温瑶娇俏一笑,缓慢眨巴眼睛,孩子气十足,“我同你说笑的,嫂嫂怎么当真了呢。”
“好了,流程走完,我也该回去歇着了,”顾温瑶整理衣袖,笑盈盈同莫书清说,“嫂嫂好些休息,明、日、见。”
莫书清颔首点头,同时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瓢。
“姑娘,”刘妈妈走过来,迟疑着,“真不把小侯爷请来吗?”
望着顾温瑶清瘦单薄的身影出了门逐渐走远,莫书清才收回视线,意有所指,“今晚注定独眠,何必多跑一趟。”
她示意清露跟刘妈妈,“洗漱睡觉。”
等出了莫书清的院子,顾温瑶才伸手扶着假山剧烈的咳起来,咳的心肺剧颤。
易芸担心的扶着她,小声嘀咕,“您还病着,做什么要喝那口酒。”
就算是拦着莫书清不想让她跟小侯爷圆房,也不必做到这一步。
顾温瑶咳到站不稳,半靠在易芸的怀里慢慢蹲下来。
她想到刚才对着莫书清耳朵吹气,莫书清强忍着才没后退半步的动作,解气的笑起来,声音轻哑带着喘息,“活该。”
说的不是自己,而是被她设计独守空房的莫书清。
【作者有话说】
阿瑶:喝合卺酒有什么讲究来着?
易芸:用嘴喝?
阿瑶:你怎么不说嘴对嘴喝呢。
第3章 003
◎“嫂嫂。”◎
因如今时节正值初夏,天晴开始阴晴不定。
刘妈妈早起过来,先是撑开窗户,才转过身跟坐在梳妆台前的莫书清感慨,“亏得昨日成亲时天好,这要是赶到今天,不知道要费多少事儿。”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莫书清一身红色单薄中衣,乌黑长发绸缎般披在身后,发尾垂到后腰,闻言侧眸看了眼窗外,语气随意:
“天好时成亲都见不到新郎,要是天不好,怕是连代兄拜堂的顾温瑶都见不到。”
昨夜天好顾温瑶都咳成那样,如果遇到雨天,她那副病弱的身子怕是撑不到黄昏。
莫书清伸手拿象牙梳的手顿了顿,清晰照人的铜镜中能看到她唇瓣抿了下,眉头微皱,似有不解。
她当年离京的时候,顾温瑶只是个小哭包,身体还算康健,怎么这次回京她身子差成这样。
刘妈妈瞧见她神情,目光落在莫书清手上,也跟着惊诧,“屋里的梳子竟是白玉象牙的。”
莫书清这才将视线放在手中的梳子上,眸光有些意外,唇角上挑,掀起不大不小的弧度,“嗯,我还以为就我昨夜那个情况,今日要用手指做耙梳头呢。”
正巧这时候顾侯府上伺候的丫鬟们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不知道将话听了多少。
“……”刘妈妈嗔了莫书清一眼,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
这话哪能人前讲。
“姑娘,您就少说两句吧。”刘妈妈弯着腰从莫书清手里拿过梳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
莫书清闻言果真端坐起来,双手交叠搭在膝头,垂着眼不再说话,同昨日一般,清冷绝尘到让人不敢上前搭话,连发丝都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可这只是表象,整个莫府谁人不知她家姑娘嘴毒,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戳人肺管子。
出嫁那日,老爷拉着姑娘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先装一装,至少装到成婚结束再说话,免得得罪了顾小侯爷闹得难堪。
结果姑娘昨日装的极好,可惜就是没见到顾小侯爷的面。
“昨夜小侯爷宿在外头,府里上下今日不知道怎么传您呢,待会儿敬茶的时候就看侯府是几个意思了。”
刘妈妈想起昨晚就生气,嘟囔着脸,“那瑶姑娘分明是故意的,占着您的新婚夜,就是想让您留下‘没圆房’的把柄,今日在府里抬不起头,更别提日后执掌中馈了。”
都没能顺利圆房的新妇,哪里有资格肖想后院的管家权。
见莫书清安静听着,刘妈妈咬着牙,语气恶狠狠的说,“姑娘,待会儿那妾室给您敬茶的时候,您务必给她脸色瞧瞧!不然整个侯府还以为咱们莫家好拿捏呢。”
要是刚成亲就被拿捏,往后在侯府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莫书清掀起眼睫看刘妈妈,搭在膝头的手指轻敲膝盖,缓缓垂下长睫,点了点头。
刘妈妈手巧,给莫书清挽了个婚后妇人的发髻,借着弯腰往前递梳子的动作,老眼明亮,跃跃欲试,“您想到法子了?”
无论是罚跪规矩还是热茶泼手,妈妈她都擅长的很呐!
莫书清点头,说的却是,“雨天就吃点热汤吧。”
刘妈妈往前伸手的动作差点闪着腰。
感情她刚才说了那么些,姑娘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莫书清笑了一下,挑了个支玉簪在发髻上比划,音调淡淡:“日后在府里如何,全看今日侯府的戏会怎么唱了。”
她是这台戏里的配角,听着就行,无需费神唱戏。
莫书清要吃热汤,刘妈妈自然不会让人给她准备冷饭。
这边刚吃罢饭,莫书清坐在桌边捏着巾帕擦拭嘴角的时候,那边主院里的妈妈便来传话了。
对方态度客客气气的,对着莫书清没有半分不敬,“侯爷跟夫人都用罢饭了,所以让老奴过来瞧瞧,说是如果娘子吃罢了饭,便去前厅坐坐,见见家里众人。”
意思就是侯爷跟虞氏已经吃过饭,莫书清这个新妇可以过去敬茶了。
莫书清住的院子叫此君院,隔壁离得不远就是顾温瑶的青棠院。
从顾温瑶院门口经过的时候,顾温瑶主仆二人已经执着伞站在那里。
“姑娘。”刘妈妈轻声唤。
莫书清端庄走路没注意到,是听刘妈妈叫了一声,才停步。
莫书清抬眼望过去,不远处顾温瑶立在伞下,隔着雨雾跟伞面遮掩,瞧不见脸上神情。
不过她今日穿的素净,跟昨日一身红衣不同。雪白交襟的内衬长裙,腰处系着一条窄窄的浅绿色腰带,颜色跟外头罩着的外衫同色。
连绵雨雾下,衣料颜色都跟着模糊起来,远远望着,倒有几分嬛嬛一袅楚宫腰的娇弱拂柳感。
直到那天青色的扇面缓缓掀开,露出顾温瑶温柔含笑的脸,坏了几分原本的氛围。
莫书清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抬脚继续往前走。
顾温瑶自然好看,长相随了生母明氏,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清丽。
只是她笑意不达眼底,如同戴了个虚假的面具。那笑挂在她脸上,就像由着最好的丹青大师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
完美无暇,但没有半分真实情绪。
她这个样子,已经不是莫书清印象里的阿瑶了。
“嫂嫂。”
眼见着莫书清目不斜视就要从自己眼前经过,顾温瑶微微眯眼,音调婉转开了口。
两个字,她都能咬着牙念的一重一轻。
莫书清总算停下来。
顾温瑶捏紧手中巾帕,才没让自己完美的表情露出半分异样,“昨夜才喝过交了杯的酒,嫂嫂今日便对我如此冷淡,好生绝情。”
顾温瑶往前走,跟在她后面撑伞的易芸随着往前。
顾温瑶站在莫书清身前,身后天青色的大伞几乎要罩到莫书清头上。
两个伞面一上一下交叠。
顾温瑶笑着,望着莫书清清冷的脸庞,“就算往日没有半分交集,你我如今也是一家了,怎能这般生分。”
听她提起往日,莫书清才掀开眼睫看顾温瑶,不管看多少次,都实在是不喜欢她这副笑脸,像极了西游记里的妖精。
面上柔柔弱弱,但一张嘴就藏不住她想吃人的心思。
就如现在。
“我要去敬茶,”莫书清音调淡淡,“侯爷跟夫人还在前厅里等我。”
“巧了,我也要去前厅,”顾温瑶语气轻快,“我陪嫂嫂一起,免得雨天容易走错路。”
“哦对了,提醒嫂嫂一件事情。”顾温瑶脚尖往前,抬手朝莫书清的脸伸出手。
她莹润如玉的指尖探过来,莫书清身形纹丝不动,只是侧眸看了一眼。
顾温瑶手指挑起莫书清脸上被风吹到唇边的碎发,垂着眼捻着发丝轻轻挽回莫书清耳后,柔声道:“府里妖魔鬼怪极多,嫂嫂待会儿可要当心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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