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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圣上有补偿莫家人的意思,近日朝堂上对莫颜鹤的态度最为明显,瞧着这意思,远在边疆的莫卿安想要回京也不是没有希望。
眼前这个情况,顾侯除非突然傻了,才会为了儿子的一个妾室不给亲家脸面。
只是,要是春水真的有了身孕,毕竟是他的嫡亲血脉又是顾舒枫的第一个孩子,总要留下来的。
留归留,但该瞒的也要瞒着,所以要想遮掩,还是街上寻来的大夫用起来更妥帖。
在顾侯面前,大夫弓着腰说话,眼睛都不敢抬,“回侯爷,里头那位姑娘的确有孕在身,今日可能因为受了惊吓脉象混乱,但依据草民多年把脉经验来看,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也就是莫书清进门后的事情。
顾侯开始头疼,抬手挥退大夫,沉着脸跟身旁管家说道:“你说说他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多大的人了一事无成,还总惹出一屁股麻烦让人给他擦。”
日子往前半个月还好说,莫书清进门之前的事情,旁人最多也就说两句顾舒枫混账。可春水偏偏是莫书清进门后才有的身孕,这就不是顾舒枫混账不混账的事儿了,这是不给莫书清脸面,想打莫家人的脸。
到时候大婚当日新郎不在妹妹替兄娶妻拜堂的事情连同妾室有孕一同抖落出来,顾舒枫这次的秋闱直接就可以不用考了。
品行有亏,不尊礼法,不敬文臣,如果顾舒枫不是他侯府的小侯爷,光这些,就足够他这辈子在京中官场上不见天日。
管家看了看屋里,朝前慢走两步,低头低声询问,“侯爷,要不要悄悄的?”
他手贴在肚子的位置上,寓意明显。
既然春水有孕对顾家名声不好,又容易惹得莫书清跟莫家不快,那不如趁这事还没闹大,甚至连知道的人都不多的时候,提前把麻烦处理了就是。
顾侯皱眉,虽一语未发,但明显不赞同他这个提议。
管家最是懂他,瞬间了然,将手放下,慢条斯理的改口,“那就悄悄的养着,等月份大了,甚至临盆生产时,再把这事告诉大娘子就是。”
届时木已成舟瓜熟蒂落,莫书清只能接受。
那时春水肚子大了孩子都要生了,莫书清如果狠心让春水堕胎,万一闹出一尸两命,莫书清自己会落下个善妒毒妇的名声,莫家在京中文人里的口碑也会一落千丈。
莫书清要是个孝顺的女儿,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莫家,只能捏着鼻子忍了这事。
反正孩子已经生下来,顾家目的达成,事情自然变得简单起来。
管家见顾侯默许他的提议,就知道这个法子说到了侯爷的心坎上,便继续温声说:“虽委屈了大娘子一段时日,但等春水生产后,去母留子,将孩子抱给大娘子抚养就是。”
管家垂着眼,“咱家大娘子守礼端庄最是孝顺,到时候为了顾莫两家的名声好,定能容下这个孩子。”
要么是跟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管家呢,顾侯眼底露出满意神色,微微点头,“只得这般做了,毕竟也是条生命。”
管家应,“是。”
顾侯想起什么,抬起下巴,碍于阳光微微眯眼,朝京中郊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掸着衣袖双手背在身后,风轻云淡的说着:
“这事瞒紧了,不要让任何人朝外走漏风声。以前如何也就算了,但这事由我做主,要是有不听话的仆从想从中谋点什么,就直接杀了吧。”
管家听完这话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顾侯话里的意思。
顾家后院这些年来是由二姑娘顾温瑶管着的,她手下的人就不用说了,自然是将内宅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事无巨细的回禀她,更有一切其他院里的下人,为了点好处往外对她露消息。
管家看向顾侯,明知故问,“侯爷这是怕瑶姑娘对大娘子说此事?”
管家逻辑自洽,缓缓点头,“也是,瑶姑娘跟大娘子到底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两人关系虽中断几年,可我瞧着这些日子她们处的还可以。”
顾侯笑了下,侧眸看管家,眼底是上位者对于权势的掌控,以及不容手下人忤逆的强势,“你别小看了温瑶,情分跟野心比起来,值得几两金。”
顾侯说道:“上次大夫人的事情,除了她作茧自缚蠢得没边以外,谁能保证没有人背后推动?这些年温瑶一直握着管家权,从来不给旁人沾手的机会,如今怎么莫书清才进门,她就将办宴的事情全权交出去了?”
“新妇进门是个口子,让大夫人看见了机会,温瑶瞧得分明,索性借机算计大夫人一把,揭露她跟吴家的那点事情,让她无颜留在京中。”
管家愣怔,“瑶姑娘不过十六……”
“她八岁时就能察觉到大夫人换了她屋里的香,何况如今都十六了,”顾侯背在身后的双手缓慢收紧,嘶了一声,“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是不是以身如局故意掉池子里。”
与其日日夜夜防着有人害自己,不如索性赌一把大的,闹的满京皆知,最好是以性命去赌,让明家出面保她,这样日后才能少去很多麻烦。
不得不说,如果这般去想顾温瑶,顾侯倒是觉得她这个法子虽自损八百,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毕竟从那之后,京中谁人不知顾温瑶的名字。
明氏之女,一个早早就死了母亲、在侯府里并不显眼的孤女,瞬间成为所有人都关注的焦点。往后她在侯府要是有点什么事情,旁人都会多想三分。
“她倒是比她生母聪明很多,至少表现的无害又体弱,”顾侯感慨一句,想起什么,不由低头整理袖筒,“可惜,是个女孩。”
顾侯叹息,声音里满是遗憾,“她要是个儿子,我何至于这般日日因舒枫无能无用而发愁。”
管家垂着眼,低声道:“可瑶姑娘是商贾女明氏的孩子。”
听到这话,顾侯顿了顿,放下袖筒,耸动肩膀活动一二,“也是,这么一想,她要是个儿子,我如今怕是更要发愁了。”
顾侯转过身,只用余光扫了眼屋里,“这十个月里伺候好她,她想要什么尽管许下就是,只要别太拎不清身份就行。”
“要不还是关在小院里呢?”管家建议。
顾侯摇头,“那样也就太明显了,温瑶她们只是去山庄避暑又不是不回来,你关她一时也就罢了,还能关她十个月?一切如常,让她少去温瑶跟书清面前晃悠就行。”
“过了夏季,往后的日子只会一日冷过一日,她又偏瘦,到时候秋衣棉服穿起来,六七个月份前,光从体型上应该瞧不出来。”
“回头你亲自去趟山庄,就说是皇上赏了荔枝,送去给她们尝尝,别的事情一概不说。”
管家懂了,这是让他去探探顾温瑶的口风,看看她有没有提前知晓这事,“大夫人那边?”
也就是虞氏。
“瞒着,”顾侯不耐烦,“说给她听有何用,她那个脑子,三两句就能被人套出话,平增变故。”
“至于舒枫,”顾侯倒是斟酌了一下,最后决定,“抽个时间让他回来一趟吧,我把这事告诉他,希望他看在自己已经成家且有了孩子的份上,能稍微成长一二,在这次秋闱中好好表现,争取得个名次。”
管家低头,“是。”
顾侯丝毫没有进去探望春水的意思,他能站在这儿说半天的话,还是看在这是顾舒枫第一个孩子的份上,如今交代完便抬脚离开,“前些日子明家送来的茶叶倒是不错,我拿些出去访友。”
这茶喝上味道极好,他甚至都觉得喝完神清气爽灵台清明,浑身都是劲儿,只是可能茶叶的劲儿大,夜里总是多梦,清晨也略显乏力。
顾侯想着,以后这茶也就早上起床后提神时喝喝,傍晚就不喝了。
他越走越远,独留管家站在院子里。
管家不方便进女眷屋里,只站在窗边跟春水说话,“侯爷吩咐了,让娘子好好养着,过两日便让小侯爷回来探望您。侯爷宽厚仁善,希望娘子也能安分守己,莫要做不必要的事情,不然惹出麻烦总是不好的。”
他怕春水听不明白,特意举了例子,“娘子别不把这话当回事,京中有户人家,妾室有孕后去正妻面前耀武扬威,最后人跟孩子都没保住。侯爷跟小侯爷可不希望娘子落得这个下场。”
管家话音落下半响,屋里都没有动静。
管家只得又问,“娘子?”
屋中,春水脸色苍白靠坐在床上,被褥盖到小腹处,明明身处夏季又盖着被子,可这会儿却觉得掌心冰凉。
见管家询问,只得颔首低头,轻声回,“春水知道了。”
眼见着窗边人影晃动管家作势离开,春水双手攥紧腰间被褥,连忙问道:“陈叔,小侯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人前的形象素来如此,巴着小侯爷生活,就跟那地里的菟丝花一样。
外头管家自然也没起疑,只道:“具体日子不清楚,但小侯爷明日有场李家内部的小测要考,想来就算回来,最快也要后日。”
“后日啊。”春水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小腹上。
管家又问,“还有别的事情吗?若是没有我就先回前院了。”
春水微微摇头,想到管家瞧不见,这才开口出声,“谢谢陈叔,没事了。”
管家离开后没多久,丫鬟从外头进来,手中托盘里端着滋补的汤药,“娘子,这是坐胎药,您要趁热喝。”
丫鬟边放托盘边高兴的说,“还有,得知您有孕,管家特意让人给咱们院里支了个小厨房,还从大厨房那儿拨了两个厨子过来,往后您想吃什么,咱们自己院里就能做了。”
春水闻言眼睛微亮,抱着几分希望,小心翼翼询问,“侯爷对外说我有喜的事情了吗?”
丫鬟摇头,“那倒是没有,不过如今娘子您暂代瑶姑娘管着家,就是在小院里设个小厨房而已,旁人不会起疑的,您别担心。”
春水丝毫不担心别人起疑心,她担心的是别人不起疑心。
侯爷越不对外说她有孕的事情,她将来越容易悄无声息的消失。
春水咬紧唇瓣,遮住眼底的挣扎,手指攥着被褥,最后轻声说,“你帮我去药铺跑一趟。”
春水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一根寻常青玉簪,玉质一般但做工精细,是春水最喜欢的、也是她身上比较值钱的簪子了。
她将簪子递给丫鬟,示意她,“将这个留给那位救了我的姑娘,就说要是她不嫌弃,过两日我身体好一些,亲自做了糕点过去道谢。”
丫鬟双手捧着簪子,下意识往桌上的妆奁看过去,疑惑着,“娘子,近日其他几房不是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吗,您为何不从那里面挑一件?”
什么金簪白玉簪玛瑙簪都有,不比这支青玉的更值钱更能彰显感恩的心意?
春水唇色苍白,微微笑笑,“这支就好。”
若是对方有心,这支簪子比其余簪子更有用。
因为在对方眼里,这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丫鬟闻言退下,带着簪子按着春水的吩咐,到了先前的药铺。
可惜那位马鞭姑娘不在。
瞧见丫鬟进来探头探脑四处张望,手里握着东西像是在找什么人,药铺老板立马给伙计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边府管家赵叔从后院出来。
“姑娘可是在找我家的月姑娘?”赵叔上前询问。
“原来姑娘姓月。”丫鬟一顿,缓缓点头,说明来意将簪子送出去。
赵叔也不纠正边月的姓氏,收起簪子,脸上带着得体温和的笑意:
“等我家姑娘回来,我自会同她说这事,到时候你就瞧这药铺两边挂着的灯笼,上面的字如果变成‘月’,那就说明我家姑娘在这儿,你们尽管进来就是。”
约定了相见的暗号,丫鬟这才放心回去交差。
赵叔本以为边月见到顾温瑶,怎么也得留在山庄那边玩上几天再回来,结果天色刚刚擦黑,边月就风尘仆仆的赶回京城,好像后面有妖怪在追一样,半刻都不敢停留。
“瑶姑娘没留您住下?”药铺后院,赵叔边拴马,边抬头看天。
自从边月说要用这个药铺,赵叔就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了,出了钱在这后院里租了两间屋,留边月过来时落脚歇息用。
边月摇头摆手,喘了口气说,“她拼命留我住下,然后——”
赵叔看过来。
边月木着脸,“我拼命拒绝了。”
赵叔,“……”
这便是所谓的“过命”的姐妹情吗。
边月单手插腰抚着胸口调整气息,“赵叔你不知道,几年不见,她更磨人了。我这个人糙的很,怕伺候不好她。”
“与其在那儿被她折腾,”边月笑呵呵说,“不如回来躲躲,还能清闲一二。”
她想起什么,往前几步,手搭在大黑马的马背上,看向赵叔,试探着问,“我救的那个姑娘,她有没有让人回来找我?”
天色微黑,头顶无月,院里灯笼又挂在别处,赵叔闻言看过来,只能看到边月清澈明亮的一双眼眸,未染俗尘,质朴干净,比月还亮。
赵叔双手搭在小腹前面,反倒是问边月,“你是希望她来了,还是希望她没来?”
边月顿住,给大黑马顺鬃毛的手指都停了一瞬。
因为是药铺后院,近日天气又不错,因此晒了满院的药草,如今夜色弥漫,视力降低时别的感官最为明显,可能因为这个原因,院里带着点药草的苦味。
边月手指做耙,转过脸,认真给大黑马顺毛,“来跟不来,都行。”
赵叔深深看了看边月,“可惜,来了。”
他低头将袖筒里的玉簪掏出来递给边月,“那姑娘使丫鬟过来,说把这个送你,还说如果你不介意,过两日她会亲自前来同你道谢。我跟那丫鬟以灯笼为约,答应了这事。”
边月单手接过那玉簪,微微抬起举过头顶,像是想对着月光看清楚这玉簪的内里材质。
可惜恰逢月底,天上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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